第0034章 見面
景平元年七月初六，彭城。
王曇首的騾車是在午後進的城。他走的是南門，城門口排隊驗傳的流民比上月少了一些——河南戰事稍緩，逃難的人潮也跟著退了潮。
守門的士兵驗了他的過所，看見「琅琊王氏」四個字，態度立刻恭敬了幾分，但王曇首隻是微微頷首，沒有多說話，讓老僕把騾車趕進了城。
彭城的街市比建康粗糲得多。路邊的店鋪多半是石砌的，招牌上的字寫得橫平豎直，不講究筆法，只講究清楚。
街上走的除了百姓，還有不少穿短褐的士兵，三三兩兩，有的扛著米袋，有的拎著藥包。
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軍營，所有人都在為前線運轉。王曇首撩開車簾看了一眼，放下帘子，對老僕說：「先去驛館，換身衣裳再去見王仲德。」
彭城驛館在城北，緊挨著府衙。王曇首換了一身素色深衣，袖口微微收窄，既不像會客的正裝那樣刻板，也不像行旅的便裝那樣隨意。
他讓老僕把書箱從車上一箱一箱搬下來，整整三箱，有前朝碑帖拓片，有他從建康舊肆里淘來的抄本，還有一部他親手批註過的《孫子兵法》。
這些書是他此行的「名片」。他當然知道王仲德是武將，不讀這些，但他不需要王仲德讀，他只需要王仲德知道，王家來的人，是帶著誠意來的，不是空著手來的。
一切妥當之後，他步行前往府衙。
王仲德在正堂見的他。這位老將今天沒穿甲冑，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戎服，腰間還是那把沒鞘的舊刀，刀柄上的麻繩還沒磨舊。
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彭城以北的防務圖，圖上標註著魏軍騎兵最近幾次渡河襲擾的位置，墨跡還是新的。
「王曇首，見過王將軍。」王曇首進門，長揖到地，禮數周全但不卑微。他直起身來，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書房布置簡單，除了案上的輿圖，牆上還掛著一副舊得發黃的牛皮馬鞍，鞍橋磨得鋥亮，顯然跟了王仲德很多年。屋裡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那是保存舊軍旗用的。
王仲德站起來還禮，沒有多寒暄，只是做了個「請坐」的手勢。他對琅琊王氏的人沒有惡感，但也沒有特別的熱情。
他在官場沉浮數十年，見過太多門閥子弟，有的眼高於頂，有的虛情假意，有的來了就是為了打探消息然後回去報給建康的主子。他不確定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哪一種。
王曇首坐下來，謝過茶，語氣很自然地開了口：「將軍鎮守彭城多年，江北防務全靠將軍一力支撐。晚輩此番北上，一則是替家兄尋幾冊古書，家兄在江州任上，最近迷上了前朝碑帖，聽說彭城一帶有北魏的舊碑拓片流散，特地讓我來看看。
二則是路過彭城，理當拜會將軍。將軍是先帝舊部，琅琊王氏對先帝的舊人，從來不敢失了禮數。」
他這番話八分真兩分假，尋書是真，王弘確實在搜集碑帖；路過拜會也是真，琅琊王氏對先帝舊部確實一直保持著表面上的尊重。
但「拜會」二字在此時此處，顯然不只是拜會。他把話說得極有分寸，沒有一句涉及朝堂、涉及軍隊、涉及任何一個敏感的話題。
王仲德在心裡給他打了一個「懂規矩」的印象，但這種印象還很淺，建康城裡懂規矩的人多了去了，懂規矩不等於可信。
「王公子有心了。」王仲德端起茶杯，目光在王曇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看向牆角那幾箱書，「書都帶來了？」
「帶來了。有幾卷前朝碑帖的拓片，是家兄從江州搜羅來的，說是和彭城一帶的北魏舊碑同源。晚輩想著，將軍在彭城多年，興許也見過類似的碑刻，特地帶來請將軍過目。」
王曇首說著，站起身來，走到書箱前翻出一卷拓片，雙手遞給王仲德。
王仲德接過來展開，是一卷前朝隸書碑刻的拓片，紙張泛黃，拓印精細。他不懂書法，但看紙墨顏色，知道這確實是舊物，不是臨時趕製的贗品。
他翻了兩頁，把拓片合上遞迴去：「好東西。可惜我是個粗人，看不懂這些。」
「將軍謙虛了。」王曇首把拓片放回書箱，重新坐下。他給王仲德看的確實只是幾卷碑帖拓片，然後取出一方歙硯，說這是家兄王弘特地吩咐帶給將軍的，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只是江州本地匠人的手藝，將軍在彭城風沙大，硯台耐磨，用得著。
這一遞一接之間，禮品的分量控制得恰到好處，不是金銀，不是名畫，是一方實用又拿得出手的歙硯，不輕不重，既不顯得巴結，也不顯得敷衍。這正是王家送禮的標準規格：讓人記住你，但不讓人防著你。
兩人又聊了幾句閒話，彭城今年的雨水如何，河南過來的流民安置得怎樣，江州的茶葉比建康便宜多少。
王曇首問得漫不經心，但每個問題都在傳達同一個信息：我不是來打探軍情的，我只是一個路過彭城的讀書人。
他向王仲德請教彭城的地理沿革時，甚至隨口背出了彭城在《禹貢》里屬徐州之域的出處，然後不經意間補了一句「將軍的糧道從下邳到彭城一路地勢平坦，倒是比豫州好走得多」。
王仲德聽到這句話後，面色未變，但心裡已經替那些在汝水西岸艱難運糧的豫州輜重兵暗暗吃了一驚，這位王公子連豫州運糧難都知道，顯然不是只讀過幾本古書那麼簡單。
王仲德話不多，但也沒有趕客。他對建康來的門閥子弟天然抱有一種疏離，但他也記得自己年輕時在彭城太學外圍聽課時的情景，那個蹲在牆根下聽經學的老兵，問過先生一個關於《左傳》城濮之戰的問題，先生答不出來，罰他站了半日。
他站完了，回去繼續練兵。他骨子裡對那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世家子弟並無好感，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沒有那種常見的居高臨下，反而有一種少見的沉靜，這讓他願意多等一等。
正說著，堂後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王仲德聽到那腳步聲，放下茶杯站了起來。他這個動作很自然，但王曇首注意到了，王仲德起身的時候，右手下意識地扶了一下腰間刀柄，不是戒備，是恭敬。
能讓王仲德恭敬的人，在彭城屈指可數。一個是先帝，另一個就是廬陵王劉義真。王曇首心裡微微一跳，也跟著站了起來。
劉義真從後堂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布衣，袖口挽了兩道，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腕。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布履，鞋面上還沾著虎牢帶回來的黃泥。
腰間佩著一把舊刀，刀柄上的麻繩磨得發亮。他沒有戴冠，只插著一根竹簪，頭髮隨便束在腦後。
臉上比在建康時瘦了一圈，顴骨微微凸出，但眼睛是亮的。他剛從虎牢前線回來，正在彭城暫駐休整。
王仲德替他管著彭城的軍需，他便把彭城當成了臨時的後帳，平時就在偏院裡看輿圖、批軍報，偶爾到正堂來坐坐。
今天他原本在後院補覺，虎牢到彭城一路急行軍，他兩天只睡了四個時辰，醒來後聽到前面有人在說話，聽了幾句，沒有急著出來。他要先聽聽這位琅琊王氏的公子到底想幹什麼。
然後他聽到了那捲碑帖拓片被翻開的聲音，聽到了歙硯被擱在案上的聲音，聽到了王曇首背《禹貢》的那幾句閒話，也聽到了那句「彭城在《禹貢》里屬徐州之域」里藏著的從容。他覺得有意思。於是他出來了。
「殿下。」王仲德抱拳。
王曇首跟著行禮，動作沉穩，語氣不卑不亢：「琅琊王曇首，見過殿下。」
劉義真擺了擺手示意免禮，走到案後坐下。他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問王曇首為什麼來彭城。
他坐下之後，第一句話是：「王公子，你是琅琊王氏的人。琅琊王氏的人，從來不在這個時節往北跑。說吧，你是替誰來的？」
這句話問得太直了，直得不像一個藩王該有的城府。王仲德在旁邊微微皺了皺眉，但劉義真毫不在意。
他就是這個風格，從建康裝瘋賣傻開始，他就習慣了在需要的時候繞彎子，在不需要的時候一刀捅到底。眼前這個人，繞彎子已經繞了半炷香，該捅了。
王曇首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一刀。他愣了一下，不是被嚇到，而是意外。他在建康待了太久，習慣了所有人說話都要拐三道彎，忽然碰上這麼一個不拐彎的，反倒有些不適應。
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殿下問的是「替誰來的」，不是「來幹什麼」。這說明他已經在懷疑我和王弘的關係。王弘在建康和徐羨之周旋的事，前線的廬陵王劉義真未必不知道。他沉默的時間很短，不到三息，然後坦然開口：「替家兄，也替琅琊王氏。」
「王弘？」劉義真微微眯起眼睛，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既是朝堂上的變數，也是他從未真正接觸過的勢力，「他在江州，隔著幾千里，讓你來彭城，想做什麼？」
「想見殿下。」王曇首說，然後自己加了一句，「見了之後，想和殿下說幾句話。」
「說。」
王曇首沒有馬上說。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抬起眼睛，直視劉義真。
他在做這個動作之前就已經想好了，眼前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那就不拐。但不說廢話不等於不說真話。他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能讓對方覺得他不是來拍馬屁的切入點。他想好了。
「殿下，我進彭城的時候，在南門外看到一隊運糧的牛車，車上裝著蕎麥和干豆。我問趕車的士兵這些糧食要運到哪裡，他說是往東陽。」
王曇首的聲音依然平和，但語氣已經從方才的閒談轉成了一種只有對著輿圖才會有的冷靜，「這些糧食走的是哪條路？是走沂水西岸的官道，還是走五蓮山北側的近道？殿下想知道，但殿下的輜重司，恐怕根本沒有這兩條路的詳細里程單。」
劉義真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他看著王曇首的目光，變了。從之前的審視和試探，變成了一種重新打量一個人的認真。
王曇首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他知道，第一關過了。
「從彭城運糧到東陽，距離大約五百里。沂水西岸官道路面好，繞遠；五蓮山北側是近道，但路面窄，兩頭都是山口，一旦被魏軍斥候摸清換防規律，糧隊就可能被截在半路。」
王曇首慢慢說出自己的分析，「殿下在虎牢打了一仗，魏軍暫時退回滑台，但殿下自己心裡更清楚的是：虎牢是被圍了五十二天，不是被打了一拳。
現在這座城城牆缺口十幾處，糧倉空如懸罄，井水幹了又還沒重新挖深，城裡還能站起來的士兵不到幾百人。
能解虎牢之圍，靠的不是硬碰硬的兵力優勢，是殿下在嵩山腳下隱蔽了一夜打了奚斤一個措手不及。
但魏軍遲早會重新集結，拓跋燾已經在平城騰出手來了。殿下需要在魏軍重新集結之前，把青州這根釘子拔掉。而要拔這根釘子，最關鍵的，是一顆叫『糧道』的棋子。」
他停下來，看著劉義真。
「晚輩不是軍師，不敢妄議軍機。但如果殿下要解東陽之圍，晚輩可以幫殿下算兩筆帳。第一筆帳，是糧。」
劉義真沒有打斷他。
「叔孫建圍東陽，他是客軍。他的糧草不是就地征的，青州百姓全跟著竺夔進了城或者上了山，田裡一根麥穗都沒有給他留。
他的軍糧從幽州南下，走的是黃河漕運轉陸路，這條線長達一千四百里，過河過山過平原，輜重車來回一趟就是一個月。
現在已經是七月，再拖兩個月就是秋收，青州的麥子熟了，他如果搶不到，就得餓著肚子過冬；而如果我們能在秋收之前先把糧食運到東陽，他就搶無可搶。」
王曇首說，「所以東陽之圍，不需要打。只要讓叔孫建算清楚這筆帳，他自己會走。」
劉義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自己當然想過糧草問題，但從一個剛到彭城不過半天的世家子弟口中，如此條理清晰地聽到與他的判斷不謀而合的分析，這種衝擊比分析本身更讓他動容。
他沒有插話，只是把坐姿從後仰變成了前傾。
「第二筆帳，」王曇首接著說，「是馬。叔孫建帶了三萬騎兵來青州，一場仗打了好幾個月，馬匹損耗至少三成。現在是七月，草正肥，他的馬可以在野外放牧。
再拖兩個月，入了秋，草一枯，他的騎兵就要靠從後方運馬料來餵。騎兵沒了馬料，馬上變成步兵。
而殿下的優勢在哪裡？殿下的優勢在於，你不需要跟他打。你只需要把他逼到馬料斷絕的那一步。怎麼逼？不是正面解圍，而是側翼壓迫。」
他走到王仲德案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輿圖，目光落在臨朐以南的大峴山隘口上。他沒有指指點點，只是安靜地看著那片標註了山脈曲線和幾條細線的區域。
王仲德看了劉義真一眼，見劉義真微微點頭，便把輿圖轉過來，推到王曇首面前。
王曇首的騾車是在午後進的城。他走的是南門，城門口排隊驗傳的流民比上月少了一些——河南戰事稍緩，逃難的人潮也跟著退了潮。
守門的士兵驗了他的過所，看見「琅琊王氏」四個字，態度立刻恭敬了幾分，但王曇首隻是微微頷首，沒有多說話，讓老僕把騾車趕進了城。
彭城的街市比建康粗糲得多。路邊的店鋪多半是石砌的，招牌上的字寫得橫平豎直，不講究筆法，只講究清楚。
街上走的除了百姓，還有不少穿短褐的士兵，三三兩兩，有的扛著米袋，有的拎著藥包。
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軍營，所有人都在為前線運轉。王曇首撩開車簾看了一眼，放下帘子，對老僕說：「先去驛館，換身衣裳再去見王仲德。」
彭城驛館在城北，緊挨著府衙。王曇首換了一身素色深衣，袖口微微收窄，既不像會客的正裝那樣刻板，也不像行旅的便裝那樣隨意。
他讓老僕把書箱從車上一箱一箱搬下來，整整三箱，有前朝碑帖拓片，有他從建康舊肆里淘來的抄本，還有一部他親手批註過的《孫子兵法》。
這些書是他此行的「名片」。他當然知道王仲德是武將，不讀這些，但他不需要王仲德讀，他只需要王仲德知道，王家來的人，是帶著誠意來的，不是空著手來的。
一切妥當之後，他步行前往府衙。
王仲德在正堂見的他。這位老將今天沒穿甲冑，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戎服，腰間還是那把沒鞘的舊刀，刀柄上的麻繩還沒磨舊。
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彭城以北的防務圖，圖上標註著魏軍騎兵最近幾次渡河襲擾的位置，墨跡還是新的。
「王曇首，見過王將軍。」王曇首進門，長揖到地，禮數周全但不卑微。他直起身來，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書房布置簡單，除了案上的輿圖，牆上還掛著一副舊得發黃的牛皮馬鞍，鞍橋磨得鋥亮，顯然跟了王仲德很多年。屋裡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那是保存舊軍旗用的。
王仲德站起來還禮，沒有多寒暄，只是做了個「請坐」的手勢。他對琅琊王氏的人沒有惡感，但也沒有特別的熱情。
他在官場沉浮數十年，見過太多門閥子弟，有的眼高於頂，有的虛情假意，有的來了就是為了打探消息然後回去報給建康的主子。他不確定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哪一種。
王曇首坐下來，謝過茶，語氣很自然地開了口：「將軍鎮守彭城多年，江北防務全靠將軍一力支撐。晚輩此番北上，一則是替家兄尋幾冊古書，家兄在江州任上，最近迷上了前朝碑帖，聽說彭城一帶有北魏的舊碑拓片流散，特地讓我來看看。
二則是路過彭城，理當拜會將軍。將軍是先帝舊部，琅琊王氏對先帝的舊人，從來不敢失了禮數。」
他這番話八分真兩分假，尋書是真，王弘確實在搜集碑帖；路過拜會也是真，琅琊王氏對先帝舊部確實一直保持著表面上的尊重。
但「拜會」二字在此時此處，顯然不只是拜會。他把話說得極有分寸，沒有一句涉及朝堂、涉及軍隊、涉及任何一個敏感的話題。
王仲德在心裡給他打了一個「懂規矩」的印象，但這種印象還很淺，建康城裡懂規矩的人多了去了，懂規矩不等於可信。
「王公子有心了。」王仲德端起茶杯，目光在王曇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看向牆角那幾箱書，「書都帶來了？」
「帶來了。有幾卷前朝碑帖的拓片，是家兄從江州搜羅來的，說是和彭城一帶的北魏舊碑同源。晚輩想著，將軍在彭城多年，興許也見過類似的碑刻，特地帶來請將軍過目。」
王曇首說著，站起身來，走到書箱前翻出一卷拓片，雙手遞給王仲德。
王仲德接過來展開，是一卷前朝隸書碑刻的拓片，紙張泛黃，拓印精細。他不懂書法，但看紙墨顏色，知道這確實是舊物，不是臨時趕製的贗品。
他翻了兩頁，把拓片合上遞迴去：「好東西。可惜我是個粗人，看不懂這些。」
「將軍謙虛了。」王曇首把拓片放回書箱，重新坐下。他給王仲德看的確實只是幾卷碑帖拓片，然後取出一方歙硯，說這是家兄王弘特地吩咐帶給將軍的，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只是江州本地匠人的手藝，將軍在彭城風沙大，硯台耐磨，用得著。
這一遞一接之間，禮品的分量控制得恰到好處，不是金銀，不是名畫，是一方實用又拿得出手的歙硯，不輕不重，既不顯得巴結，也不顯得敷衍。這正是王家送禮的標準規格：讓人記住你，但不讓人防著你。
兩人又聊了幾句閒話，彭城今年的雨水如何，河南過來的流民安置得怎樣，江州的茶葉比建康便宜多少。
王曇首問得漫不經心，但每個問題都在傳達同一個信息：我不是來打探軍情的，我只是一個路過彭城的讀書人。
他向王仲德請教彭城的地理沿革時，甚至隨口背出了彭城在《禹貢》里屬徐州之域的出處，然後不經意間補了一句「將軍的糧道從下邳到彭城一路地勢平坦，倒是比豫州好走得多」。
王仲德聽到這句話後，面色未變，但心裡已經替那些在汝水西岸艱難運糧的豫州輜重兵暗暗吃了一驚，這位王公子連豫州運糧難都知道，顯然不是只讀過幾本古書那麼簡單。
王仲德話不多，但也沒有趕客。他對建康來的門閥子弟天然抱有一種疏離，但他也記得自己年輕時在彭城太學外圍聽課時的情景，那個蹲在牆根下聽經學的老兵，問過先生一個關於《左傳》城濮之戰的問題，先生答不出來，罰他站了半日。
他站完了，回去繼續練兵。他骨子裡對那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世家子弟並無好感，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沒有那種常見的居高臨下，反而有一種少見的沉靜，這讓他願意多等一等。
正說著，堂後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王仲德聽到那腳步聲，放下茶杯站了起來。他這個動作很自然，但王曇首注意到了，王仲德起身的時候，右手下意識地扶了一下腰間刀柄，不是戒備，是恭敬。
能讓王仲德恭敬的人，在彭城屈指可數。一個是先帝，另一個就是廬陵王劉義真。王曇首心裡微微一跳，也跟著站了起來。
劉義真從後堂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布衣，袖口挽了兩道，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腕。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布履，鞋面上還沾著虎牢帶回來的黃泥。
腰間佩著一把舊刀，刀柄上的麻繩磨得發亮。他沒有戴冠，只插著一根竹簪，頭髮隨便束在腦後。
臉上比在建康時瘦了一圈，顴骨微微凸出，但眼睛是亮的。他剛從虎牢前線回來，正在彭城暫駐休整。
王仲德替他管著彭城的軍需，他便把彭城當成了臨時的後帳，平時就在偏院裡看輿圖、批軍報，偶爾到正堂來坐坐。
今天他原本在後院補覺，虎牢到彭城一路急行軍，他兩天只睡了四個時辰，醒來後聽到前面有人在說話，聽了幾句，沒有急著出來。他要先聽聽這位琅琊王氏的公子到底想幹什麼。
然後他聽到了那捲碑帖拓片被翻開的聲音，聽到了歙硯被擱在案上的聲音，聽到了王曇首背《禹貢》的那幾句閒話，也聽到了那句「彭城在《禹貢》里屬徐州之域」里藏著的從容。他覺得有意思。於是他出來了。
「殿下。」王仲德抱拳。
王曇首跟著行禮，動作沉穩，語氣不卑不亢：「琅琊王曇首，見過殿下。」
劉義真擺了擺手示意免禮，走到案後坐下。他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問王曇首為什麼來彭城。
他坐下之後，第一句話是：「王公子，你是琅琊王氏的人。琅琊王氏的人，從來不在這個時節往北跑。說吧，你是替誰來的？」
這句話問得太直了，直得不像一個藩王該有的城府。王仲德在旁邊微微皺了皺眉，但劉義真毫不在意。
他就是這個風格，從建康裝瘋賣傻開始，他就習慣了在需要的時候繞彎子，在不需要的時候一刀捅到底。眼前這個人，繞彎子已經繞了半炷香，該捅了。
王曇首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一刀。他愣了一下，不是被嚇到，而是意外。他在建康待了太久，習慣了所有人說話都要拐三道彎，忽然碰上這麼一個不拐彎的，反倒有些不適應。
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殿下問的是「替誰來的」，不是「來幹什麼」。這說明他已經在懷疑我和王弘的關係。王弘在建康和徐羨之周旋的事，前線的廬陵王劉義真未必不知道。他沉默的時間很短，不到三息，然後坦然開口：「替家兄，也替琅琊王氏。」
「王弘？」劉義真微微眯起眼睛，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既是朝堂上的變數，也是他從未真正接觸過的勢力，「他在江州，隔著幾千里，讓你來彭城，想做什麼？」
「想見殿下。」王曇首說，然後自己加了一句，「見了之後，想和殿下說幾句話。」
「說。」
王曇首沒有馬上說。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抬起眼睛，直視劉義真。
他在做這個動作之前就已經想好了，眼前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那就不拐。但不說廢話不等於不說真話。他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能讓對方覺得他不是來拍馬屁的切入點。他想好了。
「殿下，我進彭城的時候，在南門外看到一隊運糧的牛車，車上裝著蕎麥和干豆。我問趕車的士兵這些糧食要運到哪裡，他說是往東陽。」
王曇首的聲音依然平和，但語氣已經從方才的閒談轉成了一種只有對著輿圖才會有的冷靜，「這些糧食走的是哪條路？是走沂水西岸的官道，還是走五蓮山北側的近道？殿下想知道，但殿下的輜重司，恐怕根本沒有這兩條路的詳細里程單。」
劉義真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他看著王曇首的目光，變了。從之前的審視和試探，變成了一種重新打量一個人的認真。
王曇首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他知道，第一關過了。
「從彭城運糧到東陽，距離大約五百里。沂水西岸官道路面好，繞遠；五蓮山北側是近道，但路面窄，兩頭都是山口，一旦被魏軍斥候摸清換防規律，糧隊就可能被截在半路。」
王曇首慢慢說出自己的分析，「殿下在虎牢打了一仗，魏軍暫時退回滑台，但殿下自己心裡更清楚的是：虎牢是被圍了五十二天，不是被打了一拳。
現在這座城城牆缺口十幾處，糧倉空如懸罄，井水幹了又還沒重新挖深，城裡還能站起來的士兵不到幾百人。
能解虎牢之圍，靠的不是硬碰硬的兵力優勢，是殿下在嵩山腳下隱蔽了一夜打了奚斤一個措手不及。
但魏軍遲早會重新集結，拓跋燾已經在平城騰出手來了。殿下需要在魏軍重新集結之前，把青州這根釘子拔掉。而要拔這根釘子，最關鍵的，是一顆叫『糧道』的棋子。」
他停下來，看著劉義真。
「晚輩不是軍師，不敢妄議軍機。但如果殿下要解東陽之圍，晚輩可以幫殿下算兩筆帳。第一筆帳，是糧。」
劉義真沒有打斷他。
「叔孫建圍東陽，他是客軍。他的糧草不是就地征的，青州百姓全跟著竺夔進了城或者上了山，田裡一根麥穗都沒有給他留。
他的軍糧從幽州南下，走的是黃河漕運轉陸路，這條線長達一千四百里，過河過山過平原，輜重車來回一趟就是一個月。
現在已經是七月，再拖兩個月就是秋收，青州的麥子熟了，他如果搶不到，就得餓著肚子過冬；而如果我們能在秋收之前先把糧食運到東陽，他就搶無可搶。」
王曇首說，「所以東陽之圍，不需要打。只要讓叔孫建算清楚這筆帳，他自己會走。」
劉義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自己當然想過糧草問題，但從一個剛到彭城不過半天的世家子弟口中，如此條理清晰地聽到與他的判斷不謀而合的分析，這種衝擊比分析本身更讓他動容。
他沒有插話，只是把坐姿從後仰變成了前傾。
「第二筆帳，」王曇首接著說，「是馬。叔孫建帶了三萬騎兵來青州，一場仗打了好幾個月，馬匹損耗至少三成。現在是七月，草正肥，他的馬可以在野外放牧。
再拖兩個月，入了秋，草一枯，他的騎兵就要靠從後方運馬料來餵。騎兵沒了馬料，馬上變成步兵。
而殿下的優勢在哪裡？殿下的優勢在於，你不需要跟他打。你只需要把他逼到馬料斷絕的那一步。怎麼逼？不是正面解圍，而是側翼壓迫。」
他走到王仲德案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輿圖，目光落在臨朐以南的大峴山隘口上。他沒有指指點點，只是安靜地看著那片標註了山脈曲線和幾條細線的區域。
王仲德看了劉義真一眼，見劉義真微微點頭，便把輿圖轉過來，推到王曇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