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3章 謝梵音
景平元年六月末，建康城在連日的梅雨中悶得發霉。烏衣巷兩旁的槐樹葉子被雨水泡得發黑，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青石板路面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腳踩上去滑膩膩的，像是踩著這世道本身，看著是平的，底下全是看不見的泥。
台城的宮牆在雨幕里灰濛濛的，連角樓上的旌旗都濕透了，貼在旗杆上紋絲不動，像一塊塊破抹布。
整座建康城都在等，等河南前線的下一封軍報，等徐羨之的下一步棋，等這個悶熱潮濕的夏天趕緊過去。但有人不打算等了。
廬陵王府的側門虛掩著，看門的家丁坐在條凳上打盹，這種百無聊賴的狀態恰恰說明如今這座王府的訪客越來越少，自從劉義真去了河南，那些當初跟著蹭酒喝的勛貴子弟便作鳥獸散，南院的燈籠再也沒亮過。
府里的下人走路都比從前輕了三分，像是怕驚動什麼。但後院正房的燈還亮著。
謝梵音坐在窗下，手裡捏著一封信。信是劉義真從虎牢寫來的，寥寥數語，只說前線一切安好，讓她不必掛念。
她已經反覆看了三遍，不是看字，她夫君的字說不上好看，橫平豎直，一筆一划都不肯偷懶，像他的人一樣，她是在看墨跡的深淺。
有一處墨跡比別處淡，說明他寫到這裡時停頓過，可能在想措辭，也可能在想別的。
書信本無事，但時局裹著人心，從來不曾真正安寧。所以她又看了第四遍，然後把信折好放進袖子裡，抬起頭。
謝靈運坐在她對面，坐姿不太自在。他今年三十七歲，謝家子弟里才名最盛的一個，山水詩開宗立派，一筆書法冠絕江左，走在建康城裡誰見了都要尊一聲「謝公」。
但他此刻坐在堂妹的客廳里，腰背微微弓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茶杯的邊沿，那杯子在他手裡轉了三圈，一口沒喝。
他的眼袋比從前又重了些——才華在肚子裡憋了太久，出不來，就變成了眼袋。
「三哥。」謝梵音開口了。她叫的是族中排行，語調很輕，像是在叫一個熟稔的家人吃飯，但謝靈運聽到這個稱呼時手指停了，他了解這個堂妹，她越是叫得親，後面的話越不好接。
「你最近還去徐府嗎？」謝梵音問。
「不常去。」謝靈運放下茶杯，語氣里有一絲極力掩飾的乾澀，「徐公府上最近來往的人太多，我一個閒職，去了也是礙眼。」
他沒說的是，他上個月遞了一首詩到徐羨之府上，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理由是「徐公近日無暇品詩」。
這句「無暇品詩」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拔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謝梵音沒有追問，她當然知道徐羨之退詩的事，這個消息三天前就從烏衣巷傳到了她耳朵里。
但她更知道此刻不能點破，謝靈運這種才子，臉皮比蟬翼還薄，點破了不啻於當面打耳光，後面的話就全聽不進去了。
她需要他先自己憋著，她只是拿起茶壺，不緊不慢地給他續了一杯，動作從容得像是在做一件跟時局毫無關係的事，然後才緩緩開口。
「三哥，我嫁到廬陵王府快兩年了。從前院裡夜夜笙歌的時候，我沒有給娘家遞過一句話。那時候我覺得，歌舞昇平的日子過一天算一天，不該把娘家人拖進來。」
謝梵音把茶壺擱回爐子上，轉過來看著謝靈運，目光沉靜得像一潭不起風的水，「但現在我不能不說了。你不能再等了，謝家也不能再等了。」
謝靈運的眉頭動了一下。「你這話何意？」
「聽我說完。」謝梵音的語氣依然柔和，但柔和的底下是多年沉澱下來的家族教養和一種她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透徹。
「朝廷的局勢，你看得到。徐羨之把持朝政，陛下的帝位坐一天少一天，他早晚會動手，另立新君。這是公開的秘密，全建康城只有陛下，以為別人不知道。廢了今上之後，他立誰？」
「宜都王劉義隆。」
「宜都王今年多少歲？」
「十六。」
「十六歲的天子，徐羨之扶得了他上台，壓得住他多久？」謝梵音的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經過了反覆的掂量，她不是在提問，而是在讓答案走到謝靈運自己嘴邊。
「宜都王一旦坐穩，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廢立之臣。到那時候，徐羨之、傅亮、謝晦——所有參與過這件事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她停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像是在潤嗓子，然後用同樣平穩的語調說出了那句分量最重的話：
「謝晦姓謝，是我們謝家的人，所以清算的時候，我們謝家不但跑不掉，還會被推到最前面。」
謝靈運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但知道和被人當面說破是兩回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謝梵音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更糟的是，不管將來誰在台城上，我們謝家都不可能只押注謝晦。」
她輕輕放下茶杯，補了一句：「我夫君還在河南。」
這句話一出口，連謝靈運也沉默了。不是不知如何反駁，而是徹底無從反駁。徐羨之把劉義真推上河南主帥的位置，本意是要讓他去當擋箭牌。
可現在劉義真打贏了虎牢，擋箭牌變成了風向標。謝家怎麼辦？一邊是謝晦，跟著徐羨之；一邊是謝梵音，嫁給了劉義真。
徐羨之輸，謝晦死，謝家死一半；劉義真輸，謝梵音守寡，謝家死另一半。而如果兩邊都輸，謝家全死。
謝梵音看著謝靈運，她的目光依然溫和，但溫和底下有一種在王府內院獨自翻看了太久輿圖與家訓之後淬鍊出來的銳利。
她不是那種在深閨中只知繡花的命婦，當年謝家把她嫁進廬陵王府時，她才十六歲，嫁妝里最重的一箱不是綢緞首飾，是她自己執意塞進去的半箱史書。
這兩年她在王府後宅，白天料理府中瑣事，夜裡便挑燈讀書，從《史記》讀到《三國志》，又從《三國志》讀到本朝先帝的北伐手札。
她的聰慧是書香世家的底子浸潤出來的那種冷靜，不是風風火火的機敏，而是對棋局與人心趨近本能的判斷力。
早在眾人還在談論虎牢之圍是否解得了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一旦解圍，夫郎手中那把新磨的刀會讓建康城裡多少人感到刺痛。
「阿梵，」謝靈運問，「你是想讓我做什麼？」
「去找殿下。」
「去河南？」謝靈運的眉毛挑了起來，「他現在在虎牢前線，我一個文人去了能做什麼？幫他寫檄文？還是幫他吟詩？」
謝梵音沒有順著他的話頭爭辯，而是忽然換了一個話題：「你在建康等機會，等了多久？」
謝靈運愣了一下。「很久。」
「等了這麼久，徐羨之給過你機會嗎？」
謝靈運不說話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三哥，你不是沒有能力，你是沒有戰場。」
謝梵音的聲音柔和但每一刀都切在最關鍵的位置，「殿下現在需要人。他手裡有兵，有將，有地盤，但他沒有幕僚，沒有能替他草擬軍令的人，沒有能替他分析朝局的人，沒有能在各州刺史之間替他穿針引線的人。
他現在是靠自己和半個豫州在撐著，將來要面對的不止是魏軍，還有建康。」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放得更輕，像是怕隔牆有耳。但語氣反而變得更加篤定。「他不回來，建康城遲早會有人給他安一個『擁兵自重』的罪名。到時候誰來替他辯解？
誰來在建康替他說話？」她的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按，「你不是在建康等機會嗎，這個機會不在建康，在虎牢。」
謝靈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又大了一陣，然後漸漸小下去。
他開口時，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被說服但又不甘心完全承認的神情：「你覺得殿下會接受我嗎？」
他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不是去不去，而是去了有沒有用。這句話本身就意味著他已經開始在心裡規劃前往虎牢的路線。
「他會。」謝梵音的語氣斬釘截鐵，「殿下在王府時雖然日日笙歌，但他從來沒有對文人說過一句重話。他愛才。你是謝靈運，你的詩名天下皆知，這一點就夠了。
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記住，他曾經刻意疏遠過你，你不要記恨這件事。」
謝靈運臉上的不自在又回來了一瞬。當初的疏遠確實傷過他，只是礙於堂妹的面，他沒有翻臉。此刻被當面提起，不自在是躲不開的。
「殿下那些日子是裝瘋賣傻，」謝梵音沒有給他難堪，只是輕聲說下去，「他必須讓徐羨之覺得他是個廢物。而你是謝晦的族兄，那段時間他不敢親近你，不是不欣賞你，是他要活著離開建康城。」
她說完這句話，靜靜看了謝靈運一眼，眸中沒有埋怨，只有陳述。
謝靈運避開了她的目光，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反覆搓著杯沿。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個被點了穴的人終於被解開了穴位。
他重新看向謝梵音，眼睛裡的渾濁散了大半：「阿梵，這些話你憋了多久？」
「從他離京那天憋到現在。」謝梵音坦然承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但我不能他一走就說，那時候局勢不清，你去了也沒用。現在他打了虎牢，有資本了，你去了才不光是投奔，是雪中送炭。」
「你剛才說『不止是謝靈運』。」謝靈運忽然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里的另一個重點，「還有誰？」
謝梵音將身子微微前傾，說出了今晚最關鍵的一句話：「你帶著阿恂一起去。」
謝恂。謝梵音的小弟，今年十六歲，自幼習武，弓馬嫻熟。謝家世代書香門第，出過無數文人墨客，但謝恂是個異數，他不愛讀書，偏愛騎射。這種人在謝家沒有出路。
門閥士族選官重文，入仕有國子學、秘書郎，習武走的是北府軍功那條路，被門閥視為粗鄙。
況且謝家本已與輔臣集團綁定，如果再把年輕子弟送入軍伍，不但族中長輩覺得自降身價，更可能在朝堂上被徐羨之一黨額外側目。但現在局勢變了。
謝靈運當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只是他沒想到這個連族中叔伯都沒明確鬆口的念頭，會先從堂妹嘴裡說出來。「你要讓我把阿恂送到軍中去？」
「你讀了一輩子書，應該知道這世上沒有哪個家族能光靠詩書傳家活下去。」謝梵音不緊不慢地說，「亂世里，筆桿子加刀把子，才能站得穩。」
謝靈運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雨後的夜空露出一角，月亮剛從雲層里鑽出來，清冷的光灑在院子裡那棵被雨打歪了的芭蕉上。
他背對著謝梵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過來，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方才那個不得志的詩人，而是一個做了決定的男人。
「七月初動身。你給殿下寫一封家書，我親自帶去。家書里不用說我的事，只管說你覺得我有用。」他的語氣恢復了幾分文人的傲骨，但這次傲得沒那麼虛了。
謝梵音沒有多說什麼。她起身走到內室，再出來時手裡拿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剛寫好的家書，信封上的字跡清秀工整，封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另一樣是一個很小的錦囊，錦囊口繫著一根紅繩，打了死結。
「這個，給殿下。不要打開，你親自交到他手上。」
謝靈運接過錦囊捏了捏，裡面似乎是紙片，又似乎有別的什麼東西。他沒有多問，只是把家書和錦囊一起收進胸口的暗袋裡。
第二天一早，謝靈運帶著謝恂，輕車簡從地出了建康城。騾車出城的時候，在秦淮河邊與一隊運糧的牛車擦肩而過。
趕牛車的是個老兵，正扯著嗓子罵牛，罵了一路。謝靈運回頭看了那隊牛車一眼，忽然想起謝梵音昨夜送他出門時小聲叮囑的那句話。
「三哥，別光做殿下的幕僚。路上多留心，留心這些從水路驛道運出去的每一車糧食、每一個補給點。到了殿下身邊，他會問你的。」
馬車一路往北。在渡口過江時，謝靈運掏出了隨身攜帶的一卷輿圖，圖上是汝水至虎牢之間的糧道分布。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為劉義真身邊最出色的一道筆，但他至少可以試著做一雙眼睛。
台城的宮牆在雨幕里灰濛濛的，連角樓上的旌旗都濕透了，貼在旗杆上紋絲不動，像一塊塊破抹布。
整座建康城都在等，等河南前線的下一封軍報，等徐羨之的下一步棋，等這個悶熱潮濕的夏天趕緊過去。但有人不打算等了。
廬陵王府的側門虛掩著，看門的家丁坐在條凳上打盹，這種百無聊賴的狀態恰恰說明如今這座王府的訪客越來越少，自從劉義真去了河南，那些當初跟著蹭酒喝的勛貴子弟便作鳥獸散，南院的燈籠再也沒亮過。
府里的下人走路都比從前輕了三分，像是怕驚動什麼。但後院正房的燈還亮著。
謝梵音坐在窗下，手裡捏著一封信。信是劉義真從虎牢寫來的，寥寥數語，只說前線一切安好，讓她不必掛念。
她已經反覆看了三遍，不是看字，她夫君的字說不上好看，橫平豎直，一筆一划都不肯偷懶，像他的人一樣，她是在看墨跡的深淺。
有一處墨跡比別處淡，說明他寫到這裡時停頓過，可能在想措辭，也可能在想別的。
書信本無事，但時局裹著人心，從來不曾真正安寧。所以她又看了第四遍，然後把信折好放進袖子裡，抬起頭。
謝靈運坐在她對面，坐姿不太自在。他今年三十七歲，謝家子弟里才名最盛的一個，山水詩開宗立派，一筆書法冠絕江左，走在建康城裡誰見了都要尊一聲「謝公」。
但他此刻坐在堂妹的客廳里，腰背微微弓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茶杯的邊沿，那杯子在他手裡轉了三圈，一口沒喝。
他的眼袋比從前又重了些——才華在肚子裡憋了太久，出不來，就變成了眼袋。
「三哥。」謝梵音開口了。她叫的是族中排行，語調很輕，像是在叫一個熟稔的家人吃飯，但謝靈運聽到這個稱呼時手指停了，他了解這個堂妹，她越是叫得親，後面的話越不好接。
「你最近還去徐府嗎？」謝梵音問。
「不常去。」謝靈運放下茶杯，語氣里有一絲極力掩飾的乾澀，「徐公府上最近來往的人太多，我一個閒職，去了也是礙眼。」
他沒說的是，他上個月遞了一首詩到徐羨之府上，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理由是「徐公近日無暇品詩」。
這句「無暇品詩」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拔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謝梵音沒有追問，她當然知道徐羨之退詩的事，這個消息三天前就從烏衣巷傳到了她耳朵里。
但她更知道此刻不能點破，謝靈運這種才子，臉皮比蟬翼還薄，點破了不啻於當面打耳光，後面的話就全聽不進去了。
她需要他先自己憋著，她只是拿起茶壺，不緊不慢地給他續了一杯，動作從容得像是在做一件跟時局毫無關係的事，然後才緩緩開口。
「三哥，我嫁到廬陵王府快兩年了。從前院裡夜夜笙歌的時候，我沒有給娘家遞過一句話。那時候我覺得，歌舞昇平的日子過一天算一天，不該把娘家人拖進來。」
謝梵音把茶壺擱回爐子上，轉過來看著謝靈運，目光沉靜得像一潭不起風的水，「但現在我不能不說了。你不能再等了，謝家也不能再等了。」
謝靈運的眉頭動了一下。「你這話何意？」
「聽我說完。」謝梵音的語氣依然柔和，但柔和的底下是多年沉澱下來的家族教養和一種她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透徹。
「朝廷的局勢，你看得到。徐羨之把持朝政，陛下的帝位坐一天少一天，他早晚會動手，另立新君。這是公開的秘密，全建康城只有陛下，以為別人不知道。廢了今上之後，他立誰？」
「宜都王劉義隆。」
「宜都王今年多少歲？」
「十六。」
「十六歲的天子，徐羨之扶得了他上台，壓得住他多久？」謝梵音的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經過了反覆的掂量，她不是在提問，而是在讓答案走到謝靈運自己嘴邊。
「宜都王一旦坐穩，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廢立之臣。到那時候，徐羨之、傅亮、謝晦——所有參與過這件事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她停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像是在潤嗓子，然後用同樣平穩的語調說出了那句分量最重的話：
「謝晦姓謝，是我們謝家的人，所以清算的時候，我們謝家不但跑不掉，還會被推到最前面。」
謝靈運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但知道和被人當面說破是兩回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謝梵音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更糟的是，不管將來誰在台城上，我們謝家都不可能只押注謝晦。」
她輕輕放下茶杯，補了一句：「我夫君還在河南。」
這句話一出口，連謝靈運也沉默了。不是不知如何反駁，而是徹底無從反駁。徐羨之把劉義真推上河南主帥的位置，本意是要讓他去當擋箭牌。
可現在劉義真打贏了虎牢，擋箭牌變成了風向標。謝家怎麼辦？一邊是謝晦，跟著徐羨之；一邊是謝梵音，嫁給了劉義真。
徐羨之輸，謝晦死，謝家死一半；劉義真輸，謝梵音守寡，謝家死另一半。而如果兩邊都輸，謝家全死。
謝梵音看著謝靈運，她的目光依然溫和，但溫和底下有一種在王府內院獨自翻看了太久輿圖與家訓之後淬鍊出來的銳利。
她不是那種在深閨中只知繡花的命婦，當年謝家把她嫁進廬陵王府時，她才十六歲，嫁妝里最重的一箱不是綢緞首飾，是她自己執意塞進去的半箱史書。
這兩年她在王府後宅，白天料理府中瑣事，夜裡便挑燈讀書，從《史記》讀到《三國志》，又從《三國志》讀到本朝先帝的北伐手札。
她的聰慧是書香世家的底子浸潤出來的那種冷靜，不是風風火火的機敏，而是對棋局與人心趨近本能的判斷力。
早在眾人還在談論虎牢之圍是否解得了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一旦解圍，夫郎手中那把新磨的刀會讓建康城裡多少人感到刺痛。
「阿梵，」謝靈運問，「你是想讓我做什麼？」
「去找殿下。」
「去河南？」謝靈運的眉毛挑了起來，「他現在在虎牢前線，我一個文人去了能做什麼？幫他寫檄文？還是幫他吟詩？」
謝梵音沒有順著他的話頭爭辯，而是忽然換了一個話題：「你在建康等機會，等了多久？」
謝靈運愣了一下。「很久。」
「等了這麼久，徐羨之給過你機會嗎？」
謝靈運不說話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三哥，你不是沒有能力，你是沒有戰場。」
謝梵音的聲音柔和但每一刀都切在最關鍵的位置，「殿下現在需要人。他手裡有兵，有將，有地盤，但他沒有幕僚，沒有能替他草擬軍令的人，沒有能替他分析朝局的人，沒有能在各州刺史之間替他穿針引線的人。
他現在是靠自己和半個豫州在撐著，將來要面對的不止是魏軍，還有建康。」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放得更輕，像是怕隔牆有耳。但語氣反而變得更加篤定。「他不回來，建康城遲早會有人給他安一個『擁兵自重』的罪名。到時候誰來替他辯解？
誰來在建康替他說話？」她的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按，「你不是在建康等機會嗎，這個機會不在建康，在虎牢。」
謝靈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又大了一陣，然後漸漸小下去。
他開口時，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被說服但又不甘心完全承認的神情：「你覺得殿下會接受我嗎？」
他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不是去不去，而是去了有沒有用。這句話本身就意味著他已經開始在心裡規劃前往虎牢的路線。
「他會。」謝梵音的語氣斬釘截鐵，「殿下在王府時雖然日日笙歌，但他從來沒有對文人說過一句重話。他愛才。你是謝靈運，你的詩名天下皆知，這一點就夠了。
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記住，他曾經刻意疏遠過你，你不要記恨這件事。」
謝靈運臉上的不自在又回來了一瞬。當初的疏遠確實傷過他，只是礙於堂妹的面，他沒有翻臉。此刻被當面提起，不自在是躲不開的。
「殿下那些日子是裝瘋賣傻，」謝梵音沒有給他難堪，只是輕聲說下去，「他必須讓徐羨之覺得他是個廢物。而你是謝晦的族兄，那段時間他不敢親近你，不是不欣賞你，是他要活著離開建康城。」
她說完這句話，靜靜看了謝靈運一眼，眸中沒有埋怨，只有陳述。
謝靈運避開了她的目光，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反覆搓著杯沿。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個被點了穴的人終於被解開了穴位。
他重新看向謝梵音，眼睛裡的渾濁散了大半：「阿梵，這些話你憋了多久？」
「從他離京那天憋到現在。」謝梵音坦然承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但我不能他一走就說，那時候局勢不清，你去了也沒用。現在他打了虎牢，有資本了，你去了才不光是投奔，是雪中送炭。」
「你剛才說『不止是謝靈運』。」謝靈運忽然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里的另一個重點，「還有誰？」
謝梵音將身子微微前傾，說出了今晚最關鍵的一句話：「你帶著阿恂一起去。」
謝恂。謝梵音的小弟，今年十六歲，自幼習武，弓馬嫻熟。謝家世代書香門第，出過無數文人墨客，但謝恂是個異數，他不愛讀書，偏愛騎射。這種人在謝家沒有出路。
門閥士族選官重文，入仕有國子學、秘書郎，習武走的是北府軍功那條路，被門閥視為粗鄙。
況且謝家本已與輔臣集團綁定，如果再把年輕子弟送入軍伍，不但族中長輩覺得自降身價，更可能在朝堂上被徐羨之一黨額外側目。但現在局勢變了。
謝靈運當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只是他沒想到這個連族中叔伯都沒明確鬆口的念頭，會先從堂妹嘴裡說出來。「你要讓我把阿恂送到軍中去？」
「你讀了一輩子書，應該知道這世上沒有哪個家族能光靠詩書傳家活下去。」謝梵音不緊不慢地說，「亂世里，筆桿子加刀把子，才能站得穩。」
謝靈運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雨後的夜空露出一角，月亮剛從雲層里鑽出來，清冷的光灑在院子裡那棵被雨打歪了的芭蕉上。
他背對著謝梵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過來，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方才那個不得志的詩人，而是一個做了決定的男人。
「七月初動身。你給殿下寫一封家書，我親自帶去。家書里不用說我的事，只管說你覺得我有用。」他的語氣恢復了幾分文人的傲骨，但這次傲得沒那麼虛了。
謝梵音沒有多說什麼。她起身走到內室，再出來時手裡拿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剛寫好的家書，信封上的字跡清秀工整，封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另一樣是一個很小的錦囊，錦囊口繫著一根紅繩，打了死結。
「這個，給殿下。不要打開，你親自交到他手上。」
謝靈運接過錦囊捏了捏，裡面似乎是紙片，又似乎有別的什麼東西。他沒有多問，只是把家書和錦囊一起收進胸口的暗袋裡。
第二天一早，謝靈運帶著謝恂，輕車簡從地出了建康城。騾車出城的時候，在秦淮河邊與一隊運糧的牛車擦肩而過。
趕牛車的是個老兵，正扯著嗓子罵牛，罵了一路。謝靈運回頭看了那隊牛車一眼，忽然想起謝梵音昨夜送他出門時小聲叮囑的那句話。
「三哥，別光做殿下的幕僚。路上多留心，留心這些從水路驛道運出去的每一車糧食、每一個補給點。到了殿下身邊，他會問你的。」
馬車一路往北。在渡口過江時，謝靈運掏出了隨身攜帶的一卷輿圖，圖上是汝水至虎牢之間的糧道分布。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為劉義真身邊最出色的一道筆，但他至少可以試著做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