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1章 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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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猛上前一步,環抱手臂,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在座幾個年輕的校尉坐直了身體。

  議事廳里沉默了片刻。李元德先站了起來。這個被打殘了郡治的潁川太守,眼眶深陷,鬍子拉碴,但聲音洪亮:「殿下,末將李元德,願率本部八百殘兵,編入鳳翔先鋒。潁川丟了,末將無顏見河南父老。但末將還能打。」

  「好。」劉義真看著他,「潁川丟了,不是你的錯。你保住八百人退到壽陽,已經不容易了。你的人,優先入選。」

  李元德眼眶紅了,用力抱拳。

  然後是劉粹的表態。這位豫州刺史站起來,雙手抱拳,聲音沉穩:「殿下以素麵示軍,末將心服口服。豫州上下,唯殿下馬首是瞻。」

  劉義真擺了擺手:「我只有一匹馬,沒什麼馬首。馬上的是劉將軍,不是我。」

  這話一出口,劉粹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知道殿下在給他面子,也知道殿下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豫州還是你的豫州,我只是站在你身後。

  接下來,劉義真開始處理各郡防線的問題。他將豫州防線調整為三道:北線由汝南太守劉憐負責,沿淮河支流布防,守住汝陽至陳郡的東西通道;西線由潁川太守李元德負責——他不是讓李元德反攻潁川,而是讓他發揮對地形的熟悉,以潁水為依託構築機動攔截線,配合少量突襲牽制魏軍;南線由劉粹親自主持,以壽陽為中心,保障淮河渡口,確保與建康的連絡線不斷。三線之間必須每日互派傳騎,任何一路出現敵情,另外兩路要在一個時辰內收到消息。

  布置完畢後,他沒有散會。他站起來,說了一番話。

  「諸位,河南的局面為什麼糜爛至此?不是因為魏軍有多強。拓跋嗣的兵也是兩條胳膊兩條腿,挨了刀也會死。河南糜爛,是因為各打各的。滑台被圍,虎牢不敢救。虎牢斷水,豫州不敢動。豫州收縮,陳留和洛陽就變成了棄子。我們各自為戰,魏軍就可以把我們一口一口吞掉。從今天起,豫州、兗州、徐州、青州——四州一體,共進共退。誰守誰的前面,誰守誰的後面,要提前說清楚了。一個人扛一條線,扛不住;四州扛一條線,扛住了,我們就是北伐的第一堵牆。」

  這番話,在後來的史書里沒有任何痕跡。但在景平元年的那個晚春,它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死水,激起來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

  議事結束後,殷嵩最先走出議事廳。他回到自己的住所,連夜寫了一封信。信的內容不得而知,但送信的人是往建康方向走的。

  韓約沒有寫信,但他留在了壽陽城裡不走,說是要「協助殿下籌劃糧草」——實際上,他是在監視劉義真的一舉一動。

  劉義真知道。他沒有點破,只是讓人給韓約安排了一間離府衙最近的客房,每天好吃好喝地供著,同時讓田五派了兩個京口少年輪流盯著他的門,記錄每一個進出的人臉。

  「別打草驚蛇。」他對田五說,「他想看,就讓他看。」

  於是韓約看到的景象是:廬陵王每天清晨卯時起床,先去城頭巡視一圈,然後回府衙吃一碗素麵,然後看軍報,然後去練兵場看士兵操練,然後回書房寫文書。周而復始。訓練場在壽陽城東,原來是一片撂荒的菜地,劉義真來的第三天就讓王猛帶人剷平了,立了靶場和障礙跑道。每天早上辰時,練兵場上便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和木刀撞擊聲,塵土飛揚,喊聲震天,從城門口就能聽見。

  韓約看了六天,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第七天,他讓人送了一封信回建康。

  送信的人從壽陽南門出發的時候,石頭正蹲在城門樓上啃一張干餅。他看見送信人出了城門往南走,便從城門樓上跳下來,把餅揣進懷裡,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石頭跟了大概十里地,在官道旁邊的一個茶棚里,親眼看著送信人把信交到了另外一個人手裡。那個人很面生,石頭在壽陽城裡沒見過。他沒有打草驚蛇,只是讓另外一個從京口來的少年繼續跟蹤接收者,自己則轉身快馬返回壽陽。

  石頭匯報完之後,劉義真對他說了一句話。不是誇他機靈,而是告訴他——「下一次如果覺得信里的內容足夠重要,任務可以升級。未必是截下來。截下來是打草驚蛇。繼續跟,直到搞清信件最終交給誰,或者把送信人的習慣、交接方式、掩體名冊都摸透了再回來。」

  石頭記住了。

  殷嵩和韓約這兩個人的安排是第一步,但不是全部。劉義真親自寫了一封信給建康。信是寫給王弘之的。琅琊王氏的門閥雖然對徐羨之不冷不熱,但王弘之本人素以清名著稱,不愛摻和政爭。劉義真在信里一個字都沒有提軍隊,一個字都沒有提兵權,只談豫州的風土人情、當地的治學狀況、豫州郡縣學廩的廢弛,甚至提到「先生若願至此,豫州冬月有羊肉,不妨一敘」。這封信看上去是在討好門閥,但劉義真的目的更精準——他不需要武力的聲援,不需要朝堂的支持。他要的只是一封回信,有來有往的書信往來可以慢慢傳遞給豫州內部的郡守們一個無聲信息:琅琊王氏對廬陵王至少沒有關門。這就足以讓南頓太守王昶這類人的心底產生微妙傾斜。果然,信寄出去之後不到十日,王昶就主動來向劉義真匯報了一次穎水上游的水情——不是大情報,但在景平元年的豫州,水情布防本身就是一塊破冰石。劉義真沒有趁機拉他做任何事,只是請他喝了清茶,談了一會兒山水,然後送他出門。王昶在回去的路上沉默了一路。


  下一站,是兗州。

  兗州雖然說是南撤了,但兗州兵還有三千人。這三千人駐紮在彭城外圍,歸徐州刺史王仲德代為管轄。劉義真要的不是王仲德這個人——王仲德雖是先帝舊將,但他在建康和前線之間一直扮演著中立者的角色,劉義真暫時不想逼他站隊。他要的是那三千兗州殘兵的指揮權。

  五月十一,劉義真從豫州動身往彭城。他沒有帶大軍,只帶了五百騎兵和親隨。到達當日,他先行拜會了王仲德,態度恭敬,語氣謙遜,只說了幾句客套話便主動表示次日要在城外檢校兗州殘兵,不為別的,只為對朝廷名冊有個交代。王仲德沉默了一會兒,答應後便不再多言,只是把營防的通行符信交給了沈叔貍。

  次日午後,彭城西大營,三千兗州殘兵列隊。

  劉義真騎在馬上,從隊伍前面緩緩走過。他看到的是一張張麻木的面孔。這些士兵很久沒有發餉了,衣衫襤褸,兵器鏽跡斑斑,有些人的靴子底已經磨穿了,露出一截乾裂的腳趾。他們的眼神像死水——不是怕,是灰心。敗了太多次,被放棄了太多次,從兗州逃到彭城,不知道下一站在哪裡。

  劉義真在隊伍中間勒住馬,翻身下馬。他走到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兵面前,停下。

  「叫什麼名字?」

  「趙老梗。」老兵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殿下,俺這名兒不好聽。」

  「好聽的換不來命。」劉義真看著他,「打了多少年仗?」

  「俺從先帝在京口的時候就跟著了。跟著先帝打過桓玄,打過盧循,打過南燕。先帝北伐的時候,俺在後勤背糧,沒上前線。先帝走了,俺留在這裡守邊。」

  「今年多大了?」

  「五十二。」

  「有兒子嗎?」

  「有。大兒子死在滑台,小兒子還在豫州。不知死活。」

  劉義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手放在趙老梗的肩膀上,說:「本王的父親在世時,從未拖欠過前線將士的糧餉。以後也不會欠你。」

  他是在大營的空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這句話的。聲音不高,但他為了讓每個人都能聽見,把最後一個字念得格外重。不是用咆哮,而是讓那個「欠」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泥地里。

  營地里安靜了幾息,然後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被戳中之後,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兗州殘兵們在彭城寄居了這麼久,沒有人對他們說過這種話,沒有人問過他們的兒子死在哪裡,沒有人告訴他們——你是被朝廷記住的。

  當天,劉義真從武庫領出了新撥的五百柄環首刀,三百張弓,箭矢兩萬支,全部分發給兗州殘兵。糧草也提前預支了兩個月。他還從自己王府的私帑中拿出一筆錢,撫恤了陣亡將士的家屬。兗州殘兵的代理指揮權,正式從王仲德帳下轉到劉義真手裡。

  兗州安置妥當後,戰線圖上缺的最後一塊拼圖,就是青州竺夔。

  竺夔在東陽城已經死守了將近半年。魏軍猛攻不止,竺夔在城牆倒塌了三十餘步寬的缺口上堆了三層屍體——第一層是死的,第二層是半死不活的,第三層是被他自己架上去的沙袋。全城飲水靠兩條地道從澠水澗偷偷輸送,魏軍每天都在找地道口,一旦發現就用滾石填死。劉義真必須告訴竺夔:你不是一個人。

  劉義真派出一支小隊,由二十名鳳翔銳士組成,每人帶雙馬、乾糧和水囊,從徐州星夜北上,繞過魏軍外圍巡邏線,沿東部沿海線隱蔽行動,抵達東陽後遞送糧草、醫藥物資及親筆書信。信上只有四個字:

  「虎牢未倒。援軍在路。等我。」

  這封信送到東陽城的時候,竺夔正在城頭指揮填坑。他的甲片被打穿了兩處,左臂纏著滲血的麻布。他接過信,看完,把信紙折起來塞進胸甲里,然後對身邊的人說:「告訴將士們,朝廷沒有忘了我們。豫州方向,有位殿下親自來了。不能告訴他姓什麼叫什麼——只說豫州方向實來了一位殿下,這便夠了。」

  這話在城頭迅速傳開來。「有位殿下親自來了」——就這麼一句話,沒有太多細節,但效果立竿見影。守軍的喊殺聲比前幾日高了整整一度。

  景平元年五月十七,一個消息從建康送到了壽陽——檀道濟終於接到了朝廷南調的命令。不是北上豫州,是調往東南參與對魏援軍的一路策應。

  又過數日,第二個消息接踵而至:建康方確認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已於平城病逝,太子拓跋燾即位,改年號始光,正忙於鞏固皇位,北線攻勢大概率會隨之有所停頓。

  劉義真讀到這兩條消息時,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划過,滑台、虎牢方向的紅圈仍在,但淮河以南的防線已經在縝密的籌謀中初見輪廓。他知道這場大戰還遠沒有結束——但北線四州七萬餘兵力自滑台失陷以來第一次不再各自為戰,豫州、兗州、彭城、青州初步實現了統一節制,不再彼此消耗兵力,不再讓魏軍輕易從薄弱環節突破。這是他從建康酒宴中掙脫出來之後,真正握在手裡的東西。

  他合上輿圖,叫來沈叔貍:「下一步,去彭城見王仲德。」

  沈叔貍微微皺眉:「殿下,王仲德的態度一直曖昧——」

  「就是曖昧才要去見。」劉義真說,「他不反對我,就是在等我給他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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