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6章 北魏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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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月廿九,邊關急報入建康。

  那一日天色鉛灰,雲層壓得極低,像是要下雪又遲遲不肯下。朱雀大街上的禁軍崗哨比平日多了一倍,街頭巷尾的茶館裡卻反常地安靜,連說書先生都歇了嘴,只偶爾有幾個挑夫縮著脖子匆匆走過,肩膀上的扁擔在寒風裡吱呀作響。

  急報是子時進的台城。送信的驛馬一口氣跑了八百里,在朱雀門外轟然倒地,兩個禁軍士兵合力才把馬背上那個渾身是血的斥候扶下來。斥候的左臂中了一箭,箭頭還沒拔,半邊袖子被血浸透凍成了硬殼。他靠在城門柱子上,嘴唇發紫,渾身打顫,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滑台……滑台沒了……」

  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宮裡蔓延。天亮時分,整個建康城的權貴府邸都知道了——北魏南侵了。

  事情要從九月說起。

  北魏明元帝拓跋嗣一直在等一個時機。劉裕活著的時候,他不敢動手。那個從京口殺出來的男人,氣吞萬里如虎,北伐南燕,西滅後秦,把北方的胡人打怕了,打軟了,打得拓跋嗣連遣使通和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可如今劉裕死了。不過短短半年。

  早在劉裕剛死不久、劉宋遣使告哀之時,拓跋嗣便動了心思,但被博士祭酒崔浩諫阻。崔浩說,劉裕雖死,其黨羽未離,宋國根基未動,此時出兵風險太大。拓跋嗣聽了,按捺了數月。可到了九月,滑台前線送來了一份關鍵情報:建康城內訌,輔政大臣與皇帝之間嫌隙日深,五大臣彈劾徐羨之的風波雖被壓下,但朝中人心已經散了。陳留郡酸棗縣一名叫王玉的當地大族子弟甚至主動派人渡河傳信,說劉宋邊將離心,只要魏軍一到,陳留可一鼓而下。

  拓跋嗣不再等了。

  九月壬戌,北魏正式發兵。司空奚斤假節,都督前鋒諸軍事,率步騎兩萬渡過黃河,直撲河南第一重鎮——滑台。公孫表為副將,率吳兵跟進。滑台,是黃河以南的第一道鎖鑰,控扼著從河北進入河南平原的咽喉。丟了滑台,整個河南防線就等於被人從大門裡踹了一腳,再無險可守。

  十一月初,奚斤攻滑台不克,被劉宋東郡太守王景度死死擋在城外。拓跋嗣聞訊大怒,一面下詔切責,一面親自率領五萬大軍南下聲援,十一月又命太子拓跋燾率兵屯塞上以防柔然趁虛而入。與此同時,黑矟將軍於栗磾率三千人屯河陽,意圖從西線渡河攻取金墉,對虎牢形成東西合圍之勢。奚斤被罵得不敢怠慢,猛攻二十餘日,終於在十一月攻破滑台。王景度棄城而走,滑台陷落。

  緊接著,陳留降了。

  駐守陳留的劉宋將領劉憐,是劉裕的一個遠支族侄。他在陳留城頭掛了三天的免戰牌,第四天一早,打開了城門。王玉被拓跋嗣封為陳留太守——從一個平頭百姓變成了北魏的陳留太守。

  消息傳到建康的時候,劉義真正在南院和幾個勛貴子弟喝酒,聽到張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酒杯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笑得更響了。

  當天夜裡,建康方面做出了第一個應對:朝廷任命南兗州刺史檀道濟為監征討諸軍事,與徐州刺史王仲德率部往救青州方向。劉義真也以藩王身份遣龍驤將軍沈叔貍率三千人前往豫州方向,配合豫州刺史劉粹所部進行防禦。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拆東牆補西牆。

  滑台淪陷後的那些日子,建康城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詭異。

  起初是恐慌。朱雀大街上的糧價一夜之間漲了三成,烏衣巷的茶館裡擠滿了打聽消息的人。有人說北魏這次動用了十萬大軍,有人說拓跋嗣已經親征過了黃河,有人說洛陽馬上就要被包圍了。每一個版本都比上一個更可怕,每一個傳話的人都比上一個更篤定。

  然後是麻木。

  前線戰敗的消息太密了,密到建康城還來不及消化上一個,下一個就到了。十一月,滑台淪陷。十二月,北魏軍從西路渡過黃河,於栗磾部擊潰竇晃等沿河守軍,公孫表率部從虎牢以西過河,兩路夾擊,金墉城危在旦夕。同月,楚兵將軍叔孫建率部從平原渡河,進攻青州、兗州。

  進入景平元年(公元423年),形勢更加惡化。正月初一,劉義符大赦天下,改元景平。文武進位二等。祭祀南郊。廟堂之上一片祥和,廟堂之外一片焦土。

  正月癸卯,於栗磾攻取金墉城,隨即被拓跋嗣任命為豫州刺史,鎮守洛陽。同月,叔孫建進入臨淄,青州所向城邑皆潰。兗州刺史徐琰棄尹卯南逃,濟水南岸防線徹底崩潰,泰山、高平、金鄉等郡悉數落入魏軍之手。劉義符下詔征永世令江秉之為建康令——外頭在丟城失地,他操心的是換個好點的京城市長。

  二月丁丑,太皇太后蕭氏崩於顯陽殿。國喪再逢邊禍,建康城裡哀樂與邊關急報的蹄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陣鍾是在為太后招魂,哪一陣是為潰敗的將士送葬。


  三月,北魏對虎牢的包圍圈已經合攏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奚斤、公孫表二將猛攻虎牢,晝夜不息。毛德祖在城頭親自督戰,將士們的箭矢用盡了,就用石頭砸;石頭砸完了,就用燒開的糞水往下潑。魏軍在城下架起了衝車,巨大的木樁一下一下撞在城門上,城門被撞出裂縫,毛德祖命令士兵拆了城內的民房,用拆下來的樑柱抵住門後,一層不夠就兩層,兩層不夠就三層。

  與此同時,北魏的東線攻勢也在加速推進。叔孫建在青州得到了東晉叛將刁雍的協助,刁雍被拓跋嗣任命為青州刺史,募兵五千,撫慰士民,青州百姓不堪戰亂,紛紛給魏軍送糧。拓跋嗣又遣娥清、周幾等率七千人會合叔孫建南渡黃河,以六萬騎兵之勢橫掃青州。青州刺史竺夔聚民保東陽城,城外百姓則依險而居,清野以待。魏軍圍困東陽,連日猛攻,竺夔率眾死守,設伏擊挫敵,但局勢已經危如累卵。

  而就在這個三月,劉宋朝廷做了一件事,幾乎是精準地把河南的防禦推向了深淵。尚書台直接下令——讓豫州刺史劉粹放棄項城。

  項城是什麼地方?那是潁水上游的軍事重鎮,是豫州防線的核心據點,是虎牢後方最關鍵的援兵通道。丟掉項城,等於把豫州的南面門戶拱手讓人,等於切斷了虎牢所有可能的地面增援路線,等於告訴仍在死守的毛德祖:你們已經被放棄了。

  消息傳到虎牢的時候,沒有人說話。

  毛德祖站在城頭,望著南邊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下城樓,對自己身邊僅剩的副將說了一句話:「繼續守。」

  他就說了這兩個字。劉宋朝廷放棄了項城,放棄了他——可他不能放棄虎牢,因為虎牢後面,就是豫州;豫州後面,就是淮北;淮北後面,是整個江南。

  此刻的虎牢,已經不是一座城池了。它是一座孤島。它被魏軍從四面圍得死死的,像一塊被鐵鉗夾住的核桃,隨時可能被夾碎。

  可毛德祖還在。

  奚斤和公孫表的攻城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個月。北魏兵力數萬人,虎牢守軍不滿兩千。糧草斷絕,水源被截,城內已經開始殺馬取血。毛德祖把最後一批戰馬殺了,馬肉分給將士,自己啃馬骨頭上的筋。他在城內挖地道,分為六道,募敢死之士四百人從地道突出,從背後襲擊魏軍,斬首數百,焚燒攻城器械後撤回。他讓士兵在城牆上拼命敲鼓,徹夜不歇,讓魏軍以為城內兵力充足。他還設下離間計——毛德祖與公孫表有舊交,他在北地時便認識此人,知道公孫表多謀善斷,是奚斤身邊最難對付的角色。他便故意寫了密信派人送給公孫表,又讓這封信被奚斤截獲。奚斤本就與公孫表不和,看了信後疑心大起,將此事密報拓跋嗣。拓跋嗣派人夜入公孫表帳中,以白綾縊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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