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7章 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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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表死的那天夜裡,魏軍陣營里響起一陣短暫的騷動,然後歸於沉寂。虎牢城頭的守軍看到魏軍大營里有人抬著一具用白布裹著的屍體匆匆走過,有人低聲傳話,然後有壓抑的哭聲。

  毛德祖在城頭站了很久,夜風把他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做到了——他用一封信殺了魏軍副帥,但這改變不了什麼。魏軍太多,虎牢太孤。

  與此同時,叔孫建在東陽城外也碰了釘子。竺夔堅壁清野,城外百姓早已撤入城內或依險而居,魏軍所到之處無所得食,攻城器械又被竺夔設伏焚毀了一批。拓跋嗣不得不增派援軍,命刁雍就地募兵籌糧。東線的攻勢雖然凌厲,但始終沒有啃下東陽這根硬骨頭。

  相比之下,豫州方向則徹底糜爛。奚斤分出偏師攻潁川,潁川太守李元德告急,宋將王玄謨率軍往援,結果被公孫表生前部署的伏兵打了一個對穿,援軍潰散,潁川失陷。而檀道濟的大軍駐紮在彭城,遲遲沒有北進的動向。

  此刻,建康城裡終於有了反應。

  第一個扛不住的不是徐羨之,不是傅亮,不是任何一個顧命大臣,而是劉義符。

  那天早上,劉義符一個人站在太極殿偏殿那張巨大的輿圖前,看著被魏軍占領的那些紅圈,看著虎牢那個孤零零的墨點,忽然伸手按住了滑台的位置,像是要把那片地重新按回去。然後他轉身,對內侍說:

  「拿酒來。」

  內侍愣了一下。還沒到午時。

  「拿酒來!」劉義符把一隻杯子砸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內侍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劉義符一個人留在殿裡,坐在地上,背靠著輿圖。輿圖上標註的那些地名硌著他的後背——滑台、陳留、金墉、虎牢、東陽、潁川。每一處都在丟。每一處他都丟不起。可他沒辦法。他不知道怎麼調兵,不知道怎麼運糧,不知道怎麼跟徐羨之開口說——讓朕來。他不敢。他甚至連徐羨之的眼神都怕。他只能喝酒。他喝了一整天的酒。內侍去請徐羨之,徐羨之說:「陛下年輕,需要時間。」然後繼續批他的奏章。

  同一時間,廬陵王府,南院。

  燈亮得刺眼。

  今晚的酒宴格外熱鬧。劉義真一口氣請了七八個客人,有閒散宗室,有勛貴子弟,還有一個孟懷玉城防營的旗牌官。這人不是自己來的——他是劉義真特意讓人請的,說是仰慕城防營的弟兄辛苦,請來喝杯薄酒。旗牌官受寵若驚,連聲道謝,入席便連幹了三杯。

  劉義真今晚的狀態異常亢奮。他幾乎是搶著喝酒,不等別人敬,自己先灌。喝到第三巡,他已經歪在憑几上,衣襟大敞,玉簪不知什麼時候被他自己拔下來扔在桌上,頭髮散了一肩。柳娘子坐在他身旁,被他一把攬住腰,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柔軟的姿勢。

  今天的曲子不是《子夜歌》了,換成了《前溪》。劉義真跟著調子哼哼了兩句,聲音含混不清,忽然抓過一隻酒杯往地上一摜,大叫一聲:

  「魏狗欺人太甚!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媽的河南河北!」

  所有人都怔了一瞬。

  對,他罵了。但他是醉著罵的。醉著罵,就不是表態,只是失態。沒有人知道這一聲是真罵還是演給誰看。旗牌官放下酒杯,有些不知所措。旁邊一個閒散宗室打著哈哈打圓場:「殿下醉了,殿下醉了,來來來,扶殿下進去歇著——」

  「我沒醉!」劉義真甩開僕人,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腳下絆到了案角,整個人往前栽。柳娘子一把拽住他,他順勢倒在她懷裡,閉著眼睛,呼吸粗重。

  過了幾息,他睜開了眼。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醉意,只是一片出奇的冷靜。他瞟了一眼柳娘子,低聲說了一個字:「走。」然後繼續閉眼,繼續扮演醉態。

  半夜,客人都散了。劉義真一個人坐在滿地狼藉之中,柳娘子彈的琵琶歪在一旁,琵琶弦上還泛著燈火的餘光。張順端著一碗醒酒湯走進來,劉義真接過碗,沒喝,放在一邊。他抬起頭,問張順:「前線的消息,今天收到了什麼?」

  「虎牢還在。但毛德祖撐不了太久了。」

  「還有呢?」

  「於栗磾在洛陽站穩了。叔孫建在青州攻東陽不下,但周圍縣城全丟了,東陽也只是時間問題。潁川丟了,項城丟了。」

  劉義真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知道了。」

  他沒有再問下去。張順也沒有再說什麼。主僕二人在寂靜中各自站了一會兒,然後張順輕輕退了出去。

  劉義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散亂的頭髮往後翻飛。他也想去前線,他也想提刀,他也想像父皇那樣在戰場上橫槊立馬,一呼百應。可他不能。他必須留在這裡,在這座看似溫柔鄉的牢籠里,繼續扮演一個廢物。可他一個人在這裡喝酒有什麼用?虎牢該丟還會丟,青州該丟還會丟,拓跋嗣該殺過來還會殺過來。


  他攥緊窗框,指節發白。

  朝廷的應對,是四道文書。

  第一道,命南兗州刺史檀道濟監征討諸軍事,率部往援青州方向。與徐州刺史王仲德一同出發。檀道濟接令之後,當日拔營,大軍浩浩蕩蕩地開出了廣陵西門。沿途百姓夾道相送,有婦人往軍士懷裡塞炊餅,有老人跪在路邊焚香祈禱,有個孩子追著隊伍跑了半里路,把一個竹編的小馬塞到一名年輕士卒手裡。沒有人知道這支隊伍此去能回來多少人。但百姓都寄望於檀道濟。他是北府軍的名將,是先帝留下最鋒利的刀,是劉宋最後的底牌。

  然而,檀道濟的軍隊只在彭城停了下來。他沒有北上。

  朝中有人質疑,檀道濟的回答是:魏軍勢大,宜穩不宜急,此乃持重之策。私下裡,他對自己的副將說了一句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副將問他不受的是誰的命令,他沒有回答。這是一個對歷史負責的回答,因為後來所有人都看到——建康城裡的幾位顧命大臣已經動了廢立之心,他們留著檀道濟這把刀,另有他用。河南的安危,在朝堂的博弈面前,不過是一枚可以暫棄的棋子。

  第二道,命豫州刺史劉粹放棄項城,收縮防線。這是傅亮親筆擬的令,蓋了尚書台的大印,措辭冷得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劉粹呈報的「淮北防守」被直接駁了回來,令只讓他立刻「收縮防線,保淮守江」。放棄項城,等於放棄了整個豫州南部。魏軍不費一兵一卒便拿下了這個戰略要地。但傅亮有自己的算盤——他要保的不是河南,是建康。只要檀道濟的大軍還駐紮在彭城,只要長江防線還在自己人手裡,丟幾個河南城池算什麼?劉裕打下的江山,在劉裕死後不到一年,就被人當成了棋盤上可以隨時棄掉的棄子。

  劉粹接到放棄項城的命令之後,在府衙里獨坐至中宵。火盆里的炭燒成了白灰,他一動不動。天快亮時,他提筆給朝廷回了一封簡短的文書,只有四個字:「遵令。棄城。」字跡端端正正,一筆不苟,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寫完。

  第三道,以少帝名義下詔,重申對輔政大臣的信任——「朕年幼繼統,軍國大事一以委徐公、傅公。」詔書的主筆是傅亮自己,措辭懇切,情真意切。劉義符只是在上面蓋了璽。

  第四道,劉義符下旨,從後宮撥出一批金銀器皿,變賣充作軍資。手令傳到尚書台,徐羨之看了一眼,隨手擱在旁邊的批閱欄里。他沒有說不好,也沒有說好。他只是擱下了。宮中變賣金銀器皿充軍資,這事傳出去,天下人會說陛下節儉愛民、毀家紓難;可軍資不是靠變賣後宮幾件金銀器皿能解決的,國庫吃緊是真,但真正的問題不在國庫,而在朝堂——河南丟得再多,也不能耽誤建康奪權。傅亮隔日來遞別的文書,瞥見這個條陳,也只是說了一句:「陛下有心了。」

  沒有下文。

  在千里之外的虎牢,沒有人接旨,也沒有人發令。毛德祖還在。他站在城頭,甲冑殘破,鬍鬚虬結,眼窩深陷。他望著遠處魏軍大營里密如繁星的火把,眯起眼睛,用沙啞的嗓子對身邊僅存的幾個副將說:「他們想讓咱們死。但咱們還沒死。」

  魏軍從黃河調來了大船,把船連在一起,架在虎牢城外的河道上,船上裝了攻城器械,日夜不停地攻擊城門。城內斷水已經第四天了。守軍把最後幾口井裡的泥漿舀出來,沉澱了半日,才得了小半桶渾濁的水。毛德祖把自己的那口水讓給了一個傷員,自己嚼了幾片草葉解渴。

  城內的老鼠已經被吃光了。

  可是城頭的旗幟還在。

  那面破破爛爛的「宋」字旗,在四月的風沙里獵獵作響,始終沒有倒。

  廬陵王府,後院。

  田五又跑完了一個來回。他在練習一種新的科目——負重跑。王猛給他綁了兩條沙袋,每條三斤,繞後院跑三十圈,不許停,不許掉沙袋。田五跑到第二十圈的時候,肺里像是被塞了一團燒紅的鐵,每一次呼吸都疼。但他沒有停。他咬著牙,把每一步都踩實,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淚。他有一陣子沒收到家裡的消息了,京口在江南,不打仗,所以他不用為爹娘擔心。但他在城門口採買時見過南渡的流民,那些從河南逃過來的百姓,背著孩子,推著獨輪車,獨輪車上裝著全部家當——一床棉被、幾升雜糧、一尊祖先牌位。有個老嫗坐在秦淮河邊哭了整整一上午,說她三個兒子全在滑台死了,她一個人逃到建康,不知道還活個什麼勁。沒人回答她。建康城的熱鬧依舊,那場戰爭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是遙遠的,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但田五回後院繼續跑步了。他綁緊了沙袋,跑完了剩下的十圈。

  石頭今天被安排了一個新的任務。王猛交給他一張王府後牆外的巷子分布圖,讓他趁著夜色出去,在三條巷子的盡頭各放一個標記——一塊不起眼的碎瓦片,擱在牆根的第三個磚縫裡。這是用來給弩手做定位標記的:萬一有巷戰,這三條巷子就是通往秦淮河的退路,弩手需要知道在哪個位置架弩最有利。石頭接過圖,看了三遍,點了點頭,一個字沒說就走了。他走的時候腰裡別著一根短繩,這是他自己的習慣,遇到牆可以翻,遇到溝可以盪,遇到意外可以捆人。王猛說這小子越來越像個做斥候的料,但劉義真知道,石頭只是把自己從一塊石頭變成了一塊更硬的石頭。

  過了兩刻鐘,石頭回來了。他的衣服是乾的,但腳上沾了河邊的淤泥。他沒有從正門回來,翻後牆進來的,落地無聲。他只對王猛說了四個字:「放好了。」然後回偏院繼續站樁。他沒有提自己在秦淮河邊站了多久,也沒有提他看到了什麼。

  但那天後半夜,張順從秦淮河方向回來,對劉義真說了一件事:范泰今晚和鄭鮮之在青溪邊上又站了許久。兩人壓低了聲音,站得很開,但看起來說了很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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