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5章 沉迷酒色
傅亮起身告辭。他走出書房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吹得他的袍袖獵獵作響。他站在廊下，朝東邊看了一眼——那個方向，隱約能看到一片暖黃色的光暈，那是廬陵王府的燈籠。琵琶聲隔著好幾條巷子已經聽不清了，但那片燈光確實比平時亮得多，像是有人在故意把黑夜燙出一個洞。
傅亮收回目光，裹緊了大氅，走進了黑暗裡。
廬陵王府，南院。
第四夜。
劉義真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隻銀壺，壺裡的酒已經去了大半。他歪著身子靠在憑几上，衣襟敞開，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他的臉上是兩團不正常的潮紅，眼神渙散，嘴角掛著一絲半醉的笑意。左手邊坐著一個穿石榴紅裙的女子，十五六歲年紀，膚白如雪，杏眼桃腮，纖長的手指正在撥弄一面琵琶，彈的是一首軟綿綿的吳聲小調。
這女子姓柳，確實是揚州人。但不是名娼——她是一個織錦作坊匠人的女兒，因為手巧被作坊主推薦給王府做刺繡，張順把人找來，換了身衣裳，教了幾段曲子，就變成了「廣陵名娼柳娘子」。她此刻坐在燈火下，面色微紅，彈琴的手腕確實好看。劉義真歪著頭看她，目光迷離，像是完全被迷住了——事實上他正在心裡盤算老韓能不能在下一次交貨時把弩弦的張力再提高半成。
客人們今晚格外多。除了常來蹭酒的閒散宗室和勛貴子弟，今晚還來了兩個生面孔——一個是建康城防營的副尉，姓盧；一個是傅亮府上一個幕僚的侄子，在太學讀書，被同學拉著一起來的。張順在門口迎客時，看到這兩個人，眉毛都沒動一下，笑著把人請了進去，引到劉義真下手入座。
劉義真歪過頭瞄了那位盧副尉一眼。隔著醉眼，他的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他看清了對方的坐姿：脊背挺直，右手習慣性地放在腰側，離開刀柄大約三指的距離。這是個老兵。手的位置騙不了人。孟懷玉的人。
他不在意。他知道今晚來的每個人，都有可能是別人的耳目。盧副尉是孟懷玉的人還是劉遵考的人，都沒有區別。他要的，就是讓這些耳目把他們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帶回去。
「盧副尉！」他舉起酒杯，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初次見面，本王敬你一杯！你們城防營的人辛苦了，天天在城門口站崗，多累啊！來，喝！」
盧副尉連忙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他放下杯子時，視線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滿地的酒罈，歪倒的杯盞，醉醺醺的賓客，還有一個正在即興跳舞的勛貴子弟，跳得衣冠不整，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劉義真本人更是不像話，玉簪歪到耳朵後面，衣襟敞開，赤著一隻腳踩在坐墊上，另一隻腳不知道把鞋踢到哪裡去了。他面前的案上攤著吃了一半的蟹黃豆腐和一盤被酒浸透的蜜餞，幾顆棗子滾到了地上，被一個醉倒的賓客壓在身下。
盧副尉收回目光，心裡有了判斷。他今晚回去之後會寫一份簡短的報告，交給孟懷玉；孟懷玉也許會轉給徐羨之，也許不會——徐羨之說了不必專程報他，但例行匯報是不會中斷的。那份報告上會寫：廬陵王醉態如故，不似有他。
太學那個年輕人，姓傅，坐在席末。他是被同學拉來的，本來只是湊個熱鬧，沒想到廬陵王真的這麼放浪形骸。他心裡有些失望——來之前，他還隱隱期待過，這位曾經被先帝寄予厚望的次子，也許不像傳聞中那麼不堪。可現在親眼所見，他覺得傳聞還是保守了。他在心裡默默地給這位藩王蓋了個戳：沒救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劉義真在用餘光掃過他時，已經記住了他的臉。張順在門口就輕聲說了他的來歷——傅府幕僚的侄子，太學生。這個身份不會立刻派上用場。但劉義真有一個習慣，建康城裡每一個人的面孔，只要在他面前出現過一次，他都會收進腦子裡，像張順收集府邸出入記錄那樣，歸入檔案。
琵琶聲漸入高潮。劉義真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院子中間，張開雙臂，轉了個圈。燈火在他周圍晃成一片流動的金色，他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得很長，像個醉鬼在跳舞，滑稽又可憐。
「人生得意須盡歡——」他高喊著，聲音在酒精的作用下嘶啞而放肆，「莫使金樽空對月！諸位！今晚不醉不歸！」
客人們哄然歡呼。酒杯碰撞的聲音、喊叫聲、琵琶聲混在一起，把整個南院攪得沸反盈天。
盧副尉藉口明天有公事，提前告辭了。張順送到門口，態度恭敬周到：「大人慢走，改日再來。」盧副尉點了點頭，鑽進夜色里。他走出巷子時，回頭看了一眼——廬陵王府的燈火在南邊天空上燒出一片暖紅的亮色，比朱雀大街上的任何一棟宅子都亮。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張順回到院子裡時，劉義真正扶著廊柱嘔吐。幾個下人圍上來扶他，柳娘子也放下琵琶過來幫忙。劉義真吐了一陣，抬起頭，面色蒼白，眼神卻清亮了一瞬。他用只有張順能聽見的細微聲音說：
「後院，今晚加練不變。」
張順微微點頭，轉身去傳話了。
後院裡，田五和石頭帶著少年們已經在黑暗中等了一刻鐘。夜風很冷，每個人的耳朵都凍得通紅，但沒有一個人跺腳取暖，因為跺腳有聲音。石頭今晚沒有練刀，他在練一種更枯燥的東西——盯梢。王猛在院子裡放了五個不起眼的小物件：牆根下一塊鬆動的磚，樹上掛的一個銅錢，花盆架子下面壓的半截木條，枯井沿上擱的一粒石子，柴房門口倒扣的一個破瓦盆。石頭要在半盞茶的工夫里找到並記住它們的所有位置。他已經找到了四個，第五個還沒有找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後院每一個角落，嘴唇抿得緊緊的。
田五在另一端帶著新來的少年們練弩。十二把弩，輪番使用，每個人練五十發。弩弦在夜色里發出沉悶的崩彈聲，短矢劃破黑暗，釘在牆角堆起的草靶上。靶子是稻草和麻布扎的，已經射得稀爛。老韓新制的弩弦張力確實調高了，田五記錄著每把弩今天有沒有卡弦、射偏了多少。
沒人說話。沒人問南院在鬧什麼。他們都知道。
劉義真回到席上，又灌了一杯酒。這次他是真喝——沒辦法，今晚有兩個生臉孔，他必須從頭演到尾。他的胃在翻攪，頭在嗡嗡作響，但他臉上的笑意比任何時候都燦爛。他甚至摟著那位傅府幕僚侄子的肩膀，親熱地喊他「賢弟」。
「賢弟啊，人生在世——什麼功名，什麼利祿，都是虛的！」劉義真舌頭都大了，話都說不利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天知道！」
年輕人尷尬地笑著，不住地點頭。
夜深了，賓客陸續散去。柳娘子最後一個走，她抱著琵琶，被兩個下人送回西院的客房。她的臉上還帶著演奏時的紅暈，但走出南院的一瞬間，那道紅暈就被冷風吹散了。她心裡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角色——白天她做刺繡，晚上她彈琵琶。她的琵琶其實彈得一般，但王府不要求她有多精湛的技藝，只要求她彈得夠響、夠媚、夠讓人記住。她收著一個月比織錦作坊兩年還多的工錢，代價是每晚在南院的燈火下扮演一個另一個人。
她回頭看了一眼南院。燈火已經漸次熄滅，只剩下廊下兩盞孤零零的燈籠，照著滿地狼藉。
劉義真獨自坐在狼藉之中。
客人都走了，下人們正在輕手輕腳地收拾杯盤，不敢打擾他。他靠在憑几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酒勁翻湧上來，他用力按住太陽穴，指節發白。他在腦子裡把今晚所有細節過了一遍——盧副尉的眼神，傅府幕僚侄子的表情，閒散宗室們的竊竊私語。每個人都是徐羨之與孟懷玉的一雙眼睛，而他今晚的表演，他相信，無懈可擊。
可是無懈可擊的表演也是表演。他演了一整晚的醉鬼，所有人都在看他，可沒有一個人知道他不是。沒有一個人看得出他的醉話每一句都經過算計，他的醉步每一步都踩在讓對手放鬆警惕的鼓點上。演得好又如何？還不是一個人，坐在這滿地的狼藉里，連一個能開口說真話的人都沒有。
他睜開了眼睛。
「來人。」他的聲音沙啞。
張順從暗處走出來。
「撤宴。」劉義真說，「從明天起，再擺三天。」
「三天之後呢？」
「三天之後，」劉義真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酒漬，「我要進宮。」
「進宮？」
「去見陛下。」劉義真說，頓了頓。他要去告訴他的皇兄，廬陵王沉湎酒色，自暴自棄，因為看到忠臣被貶而心灰意冷，從此只想做一個廢物。他要讓這番話傳到徐羨之耳朵里去，傳到每一隻耳朵里去。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他只在乎一件事——
張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應道：「是。」
劉義真轉身往回走。他走過廊下時腳步還帶著幾分踉蹌，但走到書房門口的一剎那，所有踉蹌都消失了。他的肩膀往後一沉，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揚起，眼神沉靜如深潭。他推開門，走進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書房裡沒有點燈，但他不需要燈。他熟悉這裡的每一件東西——輿圖的位置，暗格的機關，硯台的擺放角度。他摸黑走到書案前坐下，在黑暗中摩挲著那枚玉扳指。
他回想這些天發生的事。程道惠走了，裴松之走了，張約之去了更遠的地方。朝堂上敢站出來的人在這一輪清洗之後所剩無幾，徐羨之控制了朝政，也控制了輿論。而他——廬陵王劉義真——在所有人眼裡，是一個沉湎酒色、自暴自棄的廢物。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可是還不夠。
他知道徐羨之是什麼人。那是一個連劉裕都託付了江山的人，那是在朝堂上被當面彈劾還能不動聲色跪下請徹查的人。這樣一個人的警惕，不是幾場酒宴就能徹底打消的。他會觀察，會等待。如果劉義真的表演有任何一絲破綻，如果他在某一個瞬間表現得過於清醒、過於關心朝政，徐羨之的眼睛就會重新聚焦。他不能出任何紕漏。他不能在任何一個人面前流露出真實的自己。
他把玉扳指摘下來，擱在掌心裡。裕。父皇。你在那個地宮裡躺了半年了。你知不知道，你的江山正在被一個人一點一點地吞掉？你知不知道你的長子天天喝酒摔東西，你的次子天天裝瘋賣傻，只為多活一天算一天。
他把玉扳指重新戴上，站起來，推開窗戶。夜風裹著寒意湧進來，吹散了一室的酒氣。後院的訓練聲已經停了，少年們回到了偏院，只有王猛還坐在廊下守著。
他望著那片深沉的夜色，忽然無聲地笑了笑。
「讓暴風雨來得再猛烈些吧。」他低低地說出了那個遙遠的句子，嘴角彎起一個冷冷的弧度，「然後，讓所有人都以為我早就被澆透了。」
窗戶關上。
燈滅了。
傅亮收回目光，裹緊了大氅，走進了黑暗裡。
廬陵王府，南院。
第四夜。
劉義真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隻銀壺，壺裡的酒已經去了大半。他歪著身子靠在憑几上，衣襟敞開，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他的臉上是兩團不正常的潮紅，眼神渙散，嘴角掛著一絲半醉的笑意。左手邊坐著一個穿石榴紅裙的女子，十五六歲年紀，膚白如雪，杏眼桃腮，纖長的手指正在撥弄一面琵琶，彈的是一首軟綿綿的吳聲小調。
這女子姓柳，確實是揚州人。但不是名娼——她是一個織錦作坊匠人的女兒，因為手巧被作坊主推薦給王府做刺繡，張順把人找來，換了身衣裳，教了幾段曲子，就變成了「廣陵名娼柳娘子」。她此刻坐在燈火下，面色微紅，彈琴的手腕確實好看。劉義真歪著頭看她，目光迷離，像是完全被迷住了——事實上他正在心裡盤算老韓能不能在下一次交貨時把弩弦的張力再提高半成。
客人們今晚格外多。除了常來蹭酒的閒散宗室和勛貴子弟，今晚還來了兩個生面孔——一個是建康城防營的副尉，姓盧；一個是傅亮府上一個幕僚的侄子，在太學讀書，被同學拉著一起來的。張順在門口迎客時，看到這兩個人，眉毛都沒動一下，笑著把人請了進去，引到劉義真下手入座。
劉義真歪過頭瞄了那位盧副尉一眼。隔著醉眼，他的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他看清了對方的坐姿：脊背挺直，右手習慣性地放在腰側，離開刀柄大約三指的距離。這是個老兵。手的位置騙不了人。孟懷玉的人。
他不在意。他知道今晚來的每個人，都有可能是別人的耳目。盧副尉是孟懷玉的人還是劉遵考的人，都沒有區別。他要的，就是讓這些耳目把他們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帶回去。
「盧副尉！」他舉起酒杯，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初次見面，本王敬你一杯！你們城防營的人辛苦了，天天在城門口站崗，多累啊！來，喝！」
盧副尉連忙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他放下杯子時，視線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滿地的酒罈，歪倒的杯盞，醉醺醺的賓客，還有一個正在即興跳舞的勛貴子弟，跳得衣冠不整，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劉義真本人更是不像話，玉簪歪到耳朵後面，衣襟敞開，赤著一隻腳踩在坐墊上，另一隻腳不知道把鞋踢到哪裡去了。他面前的案上攤著吃了一半的蟹黃豆腐和一盤被酒浸透的蜜餞，幾顆棗子滾到了地上，被一個醉倒的賓客壓在身下。
盧副尉收回目光，心裡有了判斷。他今晚回去之後會寫一份簡短的報告，交給孟懷玉；孟懷玉也許會轉給徐羨之，也許不會——徐羨之說了不必專程報他，但例行匯報是不會中斷的。那份報告上會寫：廬陵王醉態如故，不似有他。
太學那個年輕人，姓傅，坐在席末。他是被同學拉來的，本來只是湊個熱鬧，沒想到廬陵王真的這麼放浪形骸。他心裡有些失望——來之前，他還隱隱期待過，這位曾經被先帝寄予厚望的次子，也許不像傳聞中那麼不堪。可現在親眼所見，他覺得傳聞還是保守了。他在心裡默默地給這位藩王蓋了個戳：沒救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劉義真在用餘光掃過他時，已經記住了他的臉。張順在門口就輕聲說了他的來歷——傅府幕僚的侄子，太學生。這個身份不會立刻派上用場。但劉義真有一個習慣，建康城裡每一個人的面孔，只要在他面前出現過一次，他都會收進腦子裡，像張順收集府邸出入記錄那樣，歸入檔案。
琵琶聲漸入高潮。劉義真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院子中間，張開雙臂，轉了個圈。燈火在他周圍晃成一片流動的金色，他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得很長，像個醉鬼在跳舞，滑稽又可憐。
「人生得意須盡歡——」他高喊著，聲音在酒精的作用下嘶啞而放肆，「莫使金樽空對月！諸位！今晚不醉不歸！」
客人們哄然歡呼。酒杯碰撞的聲音、喊叫聲、琵琶聲混在一起，把整個南院攪得沸反盈天。
盧副尉藉口明天有公事，提前告辭了。張順送到門口，態度恭敬周到：「大人慢走，改日再來。」盧副尉點了點頭，鑽進夜色里。他走出巷子時，回頭看了一眼——廬陵王府的燈火在南邊天空上燒出一片暖紅的亮色，比朱雀大街上的任何一棟宅子都亮。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張順回到院子裡時，劉義真正扶著廊柱嘔吐。幾個下人圍上來扶他，柳娘子也放下琵琶過來幫忙。劉義真吐了一陣，抬起頭，面色蒼白，眼神卻清亮了一瞬。他用只有張順能聽見的細微聲音說：
「後院，今晚加練不變。」
張順微微點頭，轉身去傳話了。
後院裡，田五和石頭帶著少年們已經在黑暗中等了一刻鐘。夜風很冷，每個人的耳朵都凍得通紅，但沒有一個人跺腳取暖，因為跺腳有聲音。石頭今晚沒有練刀，他在練一種更枯燥的東西——盯梢。王猛在院子裡放了五個不起眼的小物件：牆根下一塊鬆動的磚，樹上掛的一個銅錢，花盆架子下面壓的半截木條，枯井沿上擱的一粒石子，柴房門口倒扣的一個破瓦盆。石頭要在半盞茶的工夫里找到並記住它們的所有位置。他已經找到了四個，第五個還沒有找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後院每一個角落，嘴唇抿得緊緊的。
田五在另一端帶著新來的少年們練弩。十二把弩，輪番使用，每個人練五十發。弩弦在夜色里發出沉悶的崩彈聲，短矢劃破黑暗，釘在牆角堆起的草靶上。靶子是稻草和麻布扎的，已經射得稀爛。老韓新制的弩弦張力確實調高了，田五記錄著每把弩今天有沒有卡弦、射偏了多少。
沒人說話。沒人問南院在鬧什麼。他們都知道。
劉義真回到席上，又灌了一杯酒。這次他是真喝——沒辦法，今晚有兩個生臉孔，他必須從頭演到尾。他的胃在翻攪，頭在嗡嗡作響，但他臉上的笑意比任何時候都燦爛。他甚至摟著那位傅府幕僚侄子的肩膀，親熱地喊他「賢弟」。
「賢弟啊，人生在世——什麼功名，什麼利祿，都是虛的！」劉義真舌頭都大了，話都說不利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天知道！」
年輕人尷尬地笑著，不住地點頭。
夜深了，賓客陸續散去。柳娘子最後一個走，她抱著琵琶，被兩個下人送回西院的客房。她的臉上還帶著演奏時的紅暈，但走出南院的一瞬間，那道紅暈就被冷風吹散了。她心裡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角色——白天她做刺繡，晚上她彈琵琶。她的琵琶其實彈得一般，但王府不要求她有多精湛的技藝，只要求她彈得夠響、夠媚、夠讓人記住。她收著一個月比織錦作坊兩年還多的工錢，代價是每晚在南院的燈火下扮演一個另一個人。
她回頭看了一眼南院。燈火已經漸次熄滅，只剩下廊下兩盞孤零零的燈籠，照著滿地狼藉。
劉義真獨自坐在狼藉之中。
客人都走了，下人們正在輕手輕腳地收拾杯盤，不敢打擾他。他靠在憑几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酒勁翻湧上來，他用力按住太陽穴，指節發白。他在腦子裡把今晚所有細節過了一遍——盧副尉的眼神，傅府幕僚侄子的表情，閒散宗室們的竊竊私語。每個人都是徐羨之與孟懷玉的一雙眼睛，而他今晚的表演，他相信，無懈可擊。
可是無懈可擊的表演也是表演。他演了一整晚的醉鬼，所有人都在看他，可沒有一個人知道他不是。沒有一個人看得出他的醉話每一句都經過算計，他的醉步每一步都踩在讓對手放鬆警惕的鼓點上。演得好又如何？還不是一個人，坐在這滿地的狼藉里，連一個能開口說真話的人都沒有。
他睜開了眼睛。
「來人。」他的聲音沙啞。
張順從暗處走出來。
「撤宴。」劉義真說，「從明天起，再擺三天。」
「三天之後呢？」
「三天之後，」劉義真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酒漬，「我要進宮。」
「進宮？」
「去見陛下。」劉義真說，頓了頓。他要去告訴他的皇兄，廬陵王沉湎酒色，自暴自棄，因為看到忠臣被貶而心灰意冷，從此只想做一個廢物。他要讓這番話傳到徐羨之耳朵里去，傳到每一隻耳朵里去。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他只在乎一件事——
張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應道：「是。」
劉義真轉身往回走。他走過廊下時腳步還帶著幾分踉蹌，但走到書房門口的一剎那，所有踉蹌都消失了。他的肩膀往後一沉，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揚起，眼神沉靜如深潭。他推開門，走進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書房裡沒有點燈，但他不需要燈。他熟悉這裡的每一件東西——輿圖的位置，暗格的機關，硯台的擺放角度。他摸黑走到書案前坐下，在黑暗中摩挲著那枚玉扳指。
他回想這些天發生的事。程道惠走了，裴松之走了，張約之去了更遠的地方。朝堂上敢站出來的人在這一輪清洗之後所剩無幾，徐羨之控制了朝政，也控制了輿論。而他——廬陵王劉義真——在所有人眼裡，是一個沉湎酒色、自暴自棄的廢物。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可是還不夠。
他知道徐羨之是什麼人。那是一個連劉裕都託付了江山的人，那是在朝堂上被當面彈劾還能不動聲色跪下請徹查的人。這樣一個人的警惕，不是幾場酒宴就能徹底打消的。他會觀察，會等待。如果劉義真的表演有任何一絲破綻，如果他在某一個瞬間表現得過於清醒、過於關心朝政，徐羨之的眼睛就會重新聚焦。他不能出任何紕漏。他不能在任何一個人面前流露出真實的自己。
他把玉扳指摘下來，擱在掌心裡。裕。父皇。你在那個地宮裡躺了半年了。你知不知道，你的江山正在被一個人一點一點地吞掉？你知不知道你的長子天天喝酒摔東西，你的次子天天裝瘋賣傻，只為多活一天算一天。
他把玉扳指重新戴上，站起來，推開窗戶。夜風裹著寒意湧進來，吹散了一室的酒氣。後院的訓練聲已經停了，少年們回到了偏院，只有王猛還坐在廊下守著。
他望著那片深沉的夜色，忽然無聲地笑了笑。
「讓暴風雨來得再猛烈些吧。」他低低地說出了那個遙遠的句子，嘴角彎起一個冷冷的弧度，「然後，讓所有人都以為我早就被澆透了。」
窗戶關上。
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