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4章 貶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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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月初七,寒潮來襲。

  建康城一夜之間冷了下來,秦淮河邊的柳樹被北風剝去了最後幾片黃葉,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抽得噼啪作響。天是鉛灰色的,壓得極低,像是爐膛里燒盡的冷灰,隨時要塌下來。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疾走,連朱雀大街兩側的崗哨都躲進了哨亭里,只留一雙眼睛從瞭望孔里向外張望。

  這一天的早朝,比天氣更冷。

  劉義符坐在御座上,眼眶烏青,嘴唇乾裂,一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他昨晚一夜沒睡,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怎麼收場。他在後宮摔了第三個琉璃盞之後,徐羨之讓人送來了一封奏章。不是彈劾,不是辯解,而是一份詳細的「城防調整說明」,上面把朱琨調任的前因後果、孟懷玉的履歷、北掖門換防的緣由寫得清清楚楚,每一項都蓋著尚書台的大印,每一項都有據可查。

  這不是解釋。這是告訴他:你沒有理由動我。

  早朝一開始,氣氛就不對。平日裡的竊竊私語消失了,所有人都站得筆直,目光低垂,像是怕被什麼東西牽連。程道惠站在光祿大夫的班次里,面色如常,只是嘴唇比平時更蒼白了些。裴松之站在御史中丞的位子上,手裡依然捧著象笏,但那捲彈章已經不在了。張約之站在後排,額角的汗珠在寒涼的殿內凝成一層薄薄的冷光。

  劉義符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擦過木板。

  「前日裴中丞、程光祿、張尚書所奏之事——朕,思量已定。」

  殿內的空氣驟然繃緊。

  「經尚書台覆核,建康城防調動,皆依制而行,有案可稽。朱琨調任會稽太守,乃循例升遷,非為貶逐。北掖門換防,乃因魯平年邁陳請外調,具表在案。檀道濟移鎮廣陵、到彥之出鎮歷陽、劉粹出鎮江陵,後轉鎮豫州,皆為邊防常例,歷年如此,非始於今日。」

  他每說一句,程道惠的臉色就白一分。

  「裴中丞所劾『專擅』之事,查無實據。所劾『隔絕中外』之事,與事實不符。所劾『引用私黨』之事,涉事將領皆為朝廷宿將,其任命皆有尚書台檔案備查。」

  劉義符念到這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眼裡。他看著面前攤開的詔書草稿,那是傅亮起草的,措辭無懈可擊。昨晚他試圖修改其中一段,想措辭緩和些,被送來的第二稿原封不動地恢復了。他終於知道,自己連改一個字的權力都沒有。

  「御史中丞裴松之——」

  他頓住了。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松之身上。裴松之慢慢踏出班列,跪在殿中。他的脊樑挺得筆直,像一根不肯彎曲的鐵條。他的兒子裴駰站在武官班列里——剛提拔的右軍將軍,嶄新的官袍,年輕的面孔,此刻那張臉上一片慘白,嘴唇在發抖。

  「——以言事不實,劾奏失當,免御史中丞,出為丹陽尹。」劉義符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文書,「光祿大夫程道惠,以附議不實,劾奏失當,免光祿大夫,出為臨川內史。尚書郎張約之,以附議不實,劾奏失當,免尚書郎,出為始安令。」

  三個名字,三個人的仕途前程,三個人半生的積累,就在這短短几句話里化為齏粉。

  劉義符念完,抬頭看了裴松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面的內容太複雜了——有愧疚,有無奈,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裴松之也在看他,目光平靜得不像是剛剛被罷黜的人。他甚至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陛下不必為難,臣早就料到了。

  程道惠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他鬆開袖中攥得發白的手指,整了整衣冠。他在靈堂里都沒有失態,此刻更不會。他只是用一種極為緩慢的動作跪下去,額頭觸地,然後站起來,轉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經過徐羨之身邊時,他的腳步沒有頓,目光也沒有偏,像是這個人與他毫無關係。徐羨之也沒有看他,只是微微垂著眼,表情平靜得像一尊泥塑。

  張約之是最後一個退出大殿的。他走到殿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著滿殿的朝臣,對著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對著這整個鴉雀無聲的朝堂,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他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作了一個揖,然後轉身走了。

  那個揖,比任何話都重。

  朝會散了。百官魚貫而出,靴聲雜沓,但沒有一個人說話。有人在經過程道惠身邊時加快了腳步,有人繞了遠路,有人低下頭假裝整理衣帶。偌大的太極殿,在所有人走完之後,只剩下幾個內侍在打掃。殿外的天空裂開一道縫,陽光漏下來,照在空空蕩蕩的丹墀上,照在那三塊被膝蓋跪過還微微溫熱的地磚上,一片刺目的白。


  消息傳到廬陵王府時,劉義真正在書房裡看輿圖。

  張順幾乎是跑進來的,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他把早朝上的經過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說到裴松之被免為丹陽尹時,劉義真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一按,指甲陷進了羊皮紙里。丹陽尹,京畿行政長官,看似平調,實則奪了他御史中丞的風憲之權。徐羨之這一手,既把裴松之從要害位置上搬開,又把裴駰握在手心裡當人質——老子在丹陽做地方官,兒子在建康做禁軍將領,你敢動,我就牽你兒子出來。

  說到張約之出為始安令時,劉義真把輿圖卷了起來。始安,在嶺南。桂林郡。從建康到始安,五千餘里,中間橫著五嶺,瘴氣瀰漫,流人至此,十不還三。這哪裡是外放,這是流放。

  「還有什麼?」他問。

  「程道惠出為臨川內史。」張順說,「臨川不算遠,但也是個偏遠地方。算最輕的了。」

  「他家門前的那些人還在嗎?」

  「還在。程道惠回府之後,大門緊閉,門口的守衛比平時多了幾個。末將派去的人不敢靠太近,遠遠看著——程府的下人開始收拾東西了,有人在搬箱籠。」

  劉義真沉默了一會兒。臨川在江州,不遠不近,屬於「給你留條命,但別回來」的距離。程道惠的彈章雖然硬,但他是老臣,資歷太深,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徐羨之不想跟這樣的人結死仇。他只要把這個人從朝堂上搬開就夠了。

  「裴府呢?」

  「裴松之回府之後,一直沒有出來。他兒子裴駰傍晚回了一趟府,待了兩刻鐘,又匆匆回了軍營。」張順頓了頓,「從府門外看到,裴駰走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劉義真可以想像那個場景。裴松之會對他兒子說什麼?他不會說「你不該接這個官」,也不會說「你以後要小心」——他多半只是沉默很久,然後說一句:「你做好你的事,不必管我。」

  「范泰府上有什麼動靜?」

  「門可羅雀。」張順說了四個字,「昨天到今天,一個客人都沒有。范泰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連散騎常侍的班都不去上了。聽說昨天傍晚,他和鄭鮮之站在青溪邊上,兩人說了很久的話。聲音太遠,沒聽清說了什麼。說完了,各自轉身走,誰也沒有回頭。」

  劉義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乾淨、白皙,沒有握過刀,沒有殺過人。可這雙手的主人,此刻就坐在這場腥風血雨的風眼正中。

  他站起來了。他在書房裡踱了三圈,然後停下來。

  「張順。」他的聲音很輕,但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果決,「從明天起,王府要熱鬧起來。」

  張順一愣。

  「去給我弄幾壇好酒回來,越貴的越好。再找幾個樂師,要琵琶彈得好的,要會唱清商曲的。南邊院子裡把燈都掛上,晚上不許滅。天亮了才准收拾。」他頓了一下,「還有——對外放出話去,說廬陵王心情不好,想找人喝酒。不管是誰,願意來的,都請。」

  張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殿下,您這是——」

  「陛下把彈劾的人罷黜了。」劉義真說,聲音平平的,「我這個做弟弟的,心裡不痛快,又沒有別的本事,只好喝酒解悶。有什麼問題嗎?」

  張順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了。

  「末將馬上去辦。」

  傍晚時分,廬陵王府的南院亮起了燈。

  不是尋常的燈火,是成排的絳紗燈籠,一盞接一盞,從廊下掛到院門,把整個南院照得如同白晝。琵琶聲從院子裡傳出來,先是懶懶散散地撥了幾聲,然後轉成了清商曲《子夜歌》的調子。那調子本來就軟,被夜風一揉,越發靡靡,像是有一隻手在絲綢上慢慢摩挲。

  酒香從廚房裡飄出來,是新豐酒,建康城裡最貴的那種。一壇一壇地往南院裡搬,壇口的封泥拍開,酒氣濃得能把人熏倒。廚子忙得滿頭大汗,一道道菜流水價地端進去——炙鹿肉、蒸鱸魚、蜜漬脆藕、蟹黃燴豆腐。劉義真平時吃素麵的時候,廚子閒得在灶邊打盹;今天忽然來了這麼一出,廚子差點沒反應過來。

  第一批客人是傍晚到的。

  不是劉義真請的——他放出去的話還沒傳那麼快。來的是幾個閒散宗室,都是劉氏遠支,平時在朝里沒什麼存在感,聽說廬陵王府有酒喝,便溜達著來了。劉義真親自到門口迎接,笑得格外熱情,一人敬了一杯,然後拉著他們入席。他笑得太大聲了,連王猛在廊下值夜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第二批客人是幾個勛貴子弟,和原先的劉義真有些舊交,好幾個月沒走動了,聽說廬陵王府今晚有酒有樂,便也來了。劉義真照例熱情招待,酒過三巡,開始拉著人家的手說胡話。說人生苦短,說朝政煩心,不如及時行樂。說到動情處,眼眶都紅了,像是真的心裡有說不出的苦。


  「殿下,」有個紈絝子弟端著酒杯湊過來,「聽說程道惠那老匹夫今天被趕出朝堂了,殿下是為這個煩心?」

  劉義真斜著眼看他,忽地笑了:「煩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來來來,喝酒!」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往桌上一扣,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到院子裡,對著琵琶女喊:「彈個快的!《團扇歌》!不要那種慢吞吞的,給本王來點有勁的!」

  琵琶聲驟然急促起來,劉義真就在燈影里跟著節奏晃,腳步踉蹌,衣襟散開,頭上的玉簪歪到一邊。那些紈絝子弟哄然大笑,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也跟著下場亂舞。南院裡一片杯盤狼藉,酒水灑在青磚地面上,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張順站在廊下,抱臂看著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跟隨殿下幾個月,從沒見過殿下這副醉態。他知道這是演的,但演得太真了,真到他幾乎要開始懷疑這幾個月那個冷靜克制的殿下是不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影子。

  石頭在偏院值夜,隔著幾道牆聽見了南院的喧鬧。他微微皺了皺眉,但沒有說話,繼續在黑暗中站著。

  田五坐在偏院的台階上,手裡握著一把木刀,刀尖擱在地上。他把喧鬧的琵琶聲擋在耳朵外面,專心致志地在黑暗中保持呼吸均勻,這是王猛教他的——戰場上的噪音比這還大,你得學會在吵鬧中保持安靜。

  三天。

  三天之內,廬陵王府的「盛名」就傳遍了建康城。

  秦淮河上的船娘在唱「廬陵王,醉不休,夜夜笙歌到曉籌」;烏衣巷的茶館裡,有人在繪聲繪色地描述廬陵王府的酒宴排場——「新豐酒一壇接一壇,菜盤子堆得跟小山似的,琵琶女都是揚州來的,一個比一個俊」;連朱雀大街上的禁軍崗哨交班時都在聊——聽說廬陵王府上,光是點燈一夜就要耗掉五十斤燈油。

  這些話,像雨後的青苔,悄無聲息地蔓延,最後都匯聚到了同一個方向——烏衣巷,徐羨之的府邸。

  徐羨之是在書房裡聽到這些消息的。

  給他帶來消息的是傅亮。傅亮不是一個喜歡傳閒話的人,他來找徐羨之是為了商議江州防務的事,但在正事說完之後,他忽然提了一句:「聽說了嗎?廬陵王最近不太對勁。」

  「怎麼個不對勁?」徐羨之問。

  傅亮把聽來的情況說了一遍——日日飲酒、夜夜笙歌、賓客盈門、醉態百出。徐羨之聽完,沒有說話。傅亮觀察了一會兒,輕聲補了一句:「徐公,要不要留意一下?」

  「留意什麼?」徐羨之反問,「留意他喝酒?」

  「廬陵王畢竟不是尋常宗室。他是先帝次子,論序在當今陛下之後。若是他有什麼別的打算——」

  「你覺得一個天天泡在酒缸里的人能有什麼打算?」徐羨之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他若是韜光養晦,我反倒要留幾分心。可他現在這個樣子——喝酒,聽曲,和一幫紈絝廝混——這不就是他一貫的德行嗎?」

  傅亮沉默了。他知道徐羨之說得沒錯。劉義真在先帝在世時,就是以「輕動多過」出名的。和謝靈運喝酒吟詩,說什麼「得志之日以謝靈運為宰相」——這些事,朝中老臣誰不知道?先帝之所以對這個兒子不放心,也正是因為這些。現在先帝一走,沒人管了,他故態復萌,不正是順理成章的事嗎?

  「還有一件事。」傅亮說,「有傳言說,廬陵王最近收了幾個揚州來的歌伎,養在府里。其中一個姓柳,據說是廣陵名娼。」

  徐羨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年少輕狂。不足為怪。」

  「那,不留人了?」

  「留什麼?」徐羨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裴松之一黨剛倒,朝中人心不穩。這時候去盯一個喝得爛醉的藩王,讓人知道了,只會說我們心虛。反倒給了他臉面。」他喝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咽下去,「讓他喝。喝得越凶越好。整個建康城都知道他廬陵王是個什麼貨色,反倒對我們有利。」

  徐羨之放下茶杯,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以後廬陵王府的事,不必專程報我。」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孟懷玉那邊——該有的崗哨,一個不能少。廬陵王府周邊的巡邏,照舊。不是針對他,是針對所有人。」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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