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3章 以退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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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義符坐在御座上,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他看著跪在面前的三個臣子,看著他們花白的頭髮、發抖的手指、高舉的彈章,一言不發。他的嘴唇翕動了幾次,像是想說什麼,但每一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化為一聲沉沉的喘息。他想說「朕知道了」,想說「朕會處理」,想說很多話——有一個瞬間他甚至想問徐羨之:裴松之說的都是真的嗎?你真的在架空朕嗎?可他不敢。他知道自己沒有準備好。如果徐羨之當場反問一句「陛下以為臣有罪,臣請辭」,他真的能接住這個局面嗎?

  他接不住。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沉默蔓延開來,像墨汁滴入清水,一點一點洇透了整個大殿。

  然後徐羨之動了。

  他跨出班列,不緊不慢,象笏平端在胸前,步履從容,面容沉穩。他走到跪著的三人前方半步,偏過身,面朝御座,緩緩跪下。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慌亂。甚至跪下去的姿態都比尋常臣子多了一分持重,袍服的下擺在他身側鋪開了一個圓滿的扇形。他沒有看裴松之,沒有看程道惠,沒有看張約之。他只是看著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陛下。」

  他的聲音不高,但殿內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裴中丞之言,字字千鈞。臣聞之,汗流浹背。」

  他把「汗流浹背」這四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塊極苦的藥材。

  「臣以衰朽之質,受先帝託孤,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數月以來,臣日夜所思者,惟社稷之安,先帝之託。若臣行事有虧,舉措失當,上負先帝,下負黎庶,臣萬死莫贖。」

  他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劉義符臉上。

  「今裴中丞以專擅劾臣,又以朱琨、檀道濟諸將之事見責。此皆朝堂大政,非臣一人之私事。臣請陛下——徹查。」

  「徹查」兩個字,在大殿裡輕輕落下,卻像是兩塊巨石同時砸入水中。一時間,大殿之中落針可聞。

  徐羨之接著說:「若查有實據,臣自當卸任待罪,付有司論處。若查無實據——臣請裴中丞與程光祿,還臣一個清白。」

  他說完,將象笏高舉過頂,額頭觸地,長跪不起。

  傅亮緊跟著出班,跪在徐羨之身後半步的位置。他沒有長篇大論,只說了兩句話:「臣傅亮,附徐公所請。願一同待罪,恭候聖裁。」

  劉遵考在武將班列里握緊了劍柄。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出班,但目光緊緊鎖在劉義符臉上,等著他說出那一個字——「查」。

  殿內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劉義符身上。空氣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弓弦已經嵌進了手指的肉里。劉義符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目光在跪著的新舊兩撥人之間來回移動——一邊是徐羨之,從先帝靈前接過了輔政的責任;另一邊是裴松之,剛才當眾說出了他的委屈。他誰都不想得罪,可眼下的局勢分明地在逼他得罪一個人。

  他的額頭滲出了一層汗。

  「此事……」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清了清嗓子,「此事關係重大。諸卿……都是國之棟樑,朕不忍輕議。容朕……思量三日,再做區處。」

  「思量三日。」

  程道惠跪在地上,心裡掠過一陣涼意。他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陛下不敢當場決斷,要給自己留一個緩衝。三日,足夠徐羨之做好所有準備了。可他什麼都不能說——陛下已經開了口,他不能當眾駁陛下的面子。

  徐羨之叩首:「陛下聖明。」

  裴松之叩首,動作有板有眼,但當他直起身,那雙眼睛迎向徐羨之時,裡面沒有退意。「臣,候旨。」

  百官魚貫而退。靴聲雜沓,在殿外的廊道上響了一陣,然後漸漸散去。有幾個人在經過程道惠身邊時腳步放慢了些,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快步離去。也有人繞了路,刻意避開了這三位跪著的人,像是他們身上帶著什麼會傳染的病。

  劉義符在御座上坐了很久,直到殿內只剩下幾個內侍,他才慢慢站起來。他的膝蓋有些發軟,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身邊的內侍急忙上前扶住。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向後殿。他的背影在大殿空蕩蕩的光影里顯得格外單薄,像一張被風吹離了枝頭的黃葉。

  當天下午,建康城就傳遍了早朝上的事。

  消息不是從朝廷的邸報傳出來的——邸報還在起草,最快也要明天才能下發。消息是從各府的門子、採買、轎夫嘴裡傳出來的。早朝散了不到半個時辰,烏衣巷的茶館裡就有人在低聲議論;一個時辰後,連秦淮河上的船娘都在說——「聽說今兒早朝上,有大臣當面彈劾徐羨之!」每個人的轉述都不一樣,有的說程道惠在朝堂上哭得老淚縱橫,有的說裴松之指著徐羨之的鼻子罵,有的說陛下當場就拍了龍案。細節越傳越離奇,但核心是一致而準確的:有人公開彈劾徐羨之了。


  廬陵王府里,整座宅院比往日更安靜了幾分。

  劉義真站在廊下,聽著張順帶回來的詳細轉述。張順沒有親臨早朝,但他在宮裡有信息來源——一個負責打掃太極殿前台階的老內侍,在早朝時隔著門縫聽到了大部分內容。

  「裴松之念彈章的時候,徐羨之什麼反應?」劉義真問。

  「一動不動。像是沒聽到。」

  「後來徐羨之跪下請徹查的時候呢?」

  「跪得比誰都穩。說話比誰都慢。聽起來像是真的問心無愧。」

  劉義真沉默了一會兒。他對徐羨之的認知又多了一層——這個人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權力,而是他在權力面前的絕對冷靜。被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彈劾,還能不緊不慢地跪下請徹查,這種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陛下說思量三日?」他又問。

  「是。陛下說完就走了,沒有多留。」

  三日。劉義真在心裡盤算。三日之內,徐羨之會把所有能補的漏洞都補上,所有能封的口都封死。程道惠他們拿到的那些證據——城防調動、人事任免——每一件都有正當名目,不容易查出毛病。三日之後,陛下會怎麼做?他做不了什麼。他只是需要這三天來緩衝自己的恐懼。

  「殿下,」張順壓低聲音,「程道惠府上,末將自作主張——派了兩個人在巷子口輪流盯著。萬一有什麼變故,咱們能第一時間知道。」

  劉義真看了他一眼。張順垂著手,表情恭敬,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知道這是越權,但他還是做了。他受命「留心」,而他認為只留心還不夠。

  「做得對。」劉義真說,「程府、裴府,都派人守著。不要多,每處一個,遠遠看著就行。看到什麼,直接報我。」

  「是。」

  張順退出去了。

  劉義真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雨後的空氣裡帶著一股清冽的草木氣息,混著牆根下苔蘚的潮濕味。他看見後院的少年們又開始了一輪訓練,木刀撞擊的聲音從偏院傳過來,一聲接一聲,悶悶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敲一面牛皮大鼓。石頭今天沒有和田五配對,他在對練一個新來的少年——十五歲,瘦得跟竹竿似的。石頭沒有手下留情,但每一刀都劈在對方的刀身上,沒有往要害招呼。

  「殿下。」

  王猛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後一步。

  「什麼事?」

  「孫大的事。」王猛的聲音有些沉,「末將觀察他很久了。這孩子不是懶,是怕。」

  「怕什麼?」

  「怕疼。」王猛說,「上次對練,他挨了田五一刀,手臂腫了兩天。從那以後,他出刀就開始收著力了。不是故意偷懶,是不敢再用全力——怕再挨一刀。末將見過不少新兵都這樣,練得越勤,挨得越狠,膽子反而越小。這關過去就好了,屬於適應期的問題。」

  「過去不了呢?」

  王猛沉默了一下。「過去不了,他就只能做個普通的兵,做不了尖刀。」

  劉義真想了想:「跟他談談。不是訓,是談。問問他家裡的事,問問他為什麼來建康。」

  「殿下覺得這管用?」

  「田五挨刀比他還多,為什麼田五不怕?因為田五心裡有別的東西——他爹在北府當過兵,他覺得挨刀是他家的本分。孫大心裡沒有那個東西。」

  王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抱了抱拳:「末將明白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偏院那邊傳來收隊解散的聲響。劉義真回到書房,點上燈。案上還攤著那張白紙,上面只有一滴已經乾涸的雨漬,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他把白紙翻過去,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

  「今日早朝,程、裴、張三人聯名彈劾徐羨之。徐當朝請徹查,以退為進。群臣觀望,無一人當場附和,亦無一人當場反駁。此非沉默,乃恐懼。恐懼者,刀斧在後也。」

  他停了一下,看著自己寫的字,忽然覺得有些諷刺。在這場風暴中,他是一個旁觀者。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記錄,像後世那些冷眼旁觀的史官。可他分明不是旁觀者——他在這局棋里,他頸上也懸著同一把刀。

  「程道惠凶多吉少。」他又寫了一行,「但此人骨頭硬,可敬。」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若能伸出援手,當盡其力。」

  最後這句話寫得很小,縮在紙邊,像是怕被人看見。他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不是在權衡利弊之後才寫下這句話的——它是從筆尖自己跳出來的,快得幾乎越過思考,像是握筆的那隻手比他本人更清楚應該做什麼。

  他把紙折起來,收到暗格里,然後站起來,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寒意,吹得燭火猛地晃了幾下,差點滅了。然後火苗重新直起來,穩穩地燃燒,把書房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黃的光。

  他望著窗外,夜色濃稠,遠處的台城輪廓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在其中明明滅滅,像是水面上的倒影。他知道自己正在被逐寸逐寸地扯向漩渦中心,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王府後院的訓練聲更響亮一些,讓張順在第一片落葉飄過街巷之前就看清風從哪個方向來。他沒有選擇——從他在劉裕靈前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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