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看不見的線
蘇晴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目光不閃不避。
「陸鎮長，你說賀宗棠在做正經生意。但他的采砂許可證去年就已經過期了，過期的許可證上寫的名字不是他，是他兒子賀雲深。他還在繼續采砂，繼續賣砂，賣的是黑砂。
他的磚廠用這些砂做磚，成本比市場價低了一大截，省下來的錢就是他的黑錢。他的辦公室里有帳本，每一筆非法采砂的收益都記在上面，金額超過千萬。你知不知道這些事？」
陸思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這個……我確實不太清楚。采砂的事是水務局管的，我不過問。」
「陸鎮長，你確實不過問。但賀宗棠的筆記本上寫著你的名字，半年前他給你轉了十八萬，備註欄寫著『鎮裡項目，諮詢費』。這件事你知道嗎？」
陸思安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發不出聲音。
蘇晴把一張複印件推到陸思安面前。
紙上是一筆轉帳記錄，從賀宗棠的個人帳戶轉出十八萬，轉入陸思安的帳戶，日期是半年前。
「陸鎮長，十八萬的諮詢費，不算是小數目。你諮詢了賀宗棠什麼內容，值這麼多錢？」
陸思安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像一層薄薄的釉，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聲音不像之前那樣平穩了。
「那是……那是他借給我的。我家裡有些急事，需要一筆錢，他借給我的。」
「借條呢？什麼時候還？」
陸思安沉默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放在膝蓋上，想穩住，但穩不住。
外面的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一把鈍刀在來回拉扯。
蘇晴站起來。
「陸鎮長，賀宗棠的案子，省廳已經立案了。他跑了，但他的同夥不會跑。你是他的保護傘，為他提供便利，為他掩蓋罪行。
你的名字在他的帳本上，你的名字也在我們的案卷上。你現在把情況說清楚，還算主動交代。等我們查清楚了，再來找你，性質就不一樣了。」
陸思安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聲音比剛才小了一半。
「蘇市長，我說。」
蘇晴坐回椅子上，打開了筆記本。
陸思安說，賀宗棠在新安鎮經營了十幾年，從一個小混混變成了全鎮最有錢的人。
他的磚廠每年給鎮裡交不少稅，他的砂石公司也給鎮裡交錢。
鎮上沒錢修路，賀宗棠出錢修；鎮上沒錢建學校，賀宗棠出錢建；鎮上辦活動，賀宗棠出錢贊助。
他給鎮裡做了很多好事，所以鎮裡的人都覺得他是個好人。
但陸思安知道賀宗棠的錢是怎麼來的。
那些砂是從安河裡非法采的，那些錢是從賭場和高利貸里賺的。
他知道，但他假裝不知道。
因為賀宗棠給他的好處太多了——每年十八萬，按時到帳，從不拖欠，逢年過節還有額外的紅包，禮品從不落空。
「蘇市長，我知道我不該收他的錢，我收了，我就成了他的人。他讓我做什麼，我不好拒絕，他讓我幫他批地，我批了。
他讓我幫他擺平糾紛，我擺平了。他讓我別管他的采砂許可證過期的事，我就沒管。」
蘇晴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
「他除了讓你做這些，還有沒有讓你做別的？比如幫你送錢給上面的人？」
陸思安的表情又變了一下。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從蘇晴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天空中，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計算什麼。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壓得非常低。
「有一年過年，他讓我跟他去省城，給一個領導拜年。我問他什麼領導，他說你別管，跟著去就行。我跟他去了省城，他讓我在一棟別墅門口等著，他自己進去了。
出來的時候，他手裡提著一個空袋子。我知道他送了什麼，但他沒跟我說是誰。」
蘇晴在心裡算了一下那個年份。
賀宗棠去省城給領導拜年。
那一年，顧清漪還在省委辦公廳當副主任，鍾瑞華還在當政協主席。
賀宗棠的關係網不僅僅在新安鎮，他上面還有人，在省城，在那個蘇晴還不知道名字的別墅里。
「那個領導是誰？」
「我不知道。賀宗棠從來不跟我說名字。他只說，省城有個人，能保他。只要有那個人在，他在新安鎮就出不了事。」
蘇晴合上了筆記本。
「陸鎮長，你說的這些，我會去核實。你的態度很好，但你的問題還沒完。你在鎮政府的辦公室里等著，不要離開。有什麼需要配合的，我們會隨時找你。」
陸思安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蘇晴坐在椅子上，看著陸思安離開的方向。
賀宗棠的關係網，比她能看見的這根線要粗得多。
他能做到這一步，靠的不僅僅是磚廠和砂石公司，還有背後省城的那個人，那個能讓他在新安鎮橫行十幾年的人。
賀宗棠跑了之後，新安鎮表面上安靜了下來。
但他的那些人還在，他的磚廠還在運轉，他的砂石公司還在采砂，他的賭場還在營業。
傅青巒還在醫院，田大姐還在縣城裡借住，那些被他欺負過的人還在沉默著。
蘇晴在新安鎮待了一周，每天都在走訪。
她去了鎮上的茶館，去了街角的小賣部，去了菜市場，去了那些看起來最普通不過的地方。
她跟那些普通人聊天，問他們賀宗棠的事。
大多數人都搖頭，說不知道，說他們只是做小本生意的，不關心那些事。
但有些人，在確認周圍沒有別人之後，會壓低聲音說一兩句話。
「賀宗棠那個磚廠，以前是我哥的。我哥開了三年，經營得不錯，後來賀宗棠看上了，要買。
我哥不賣，賀宗棠就讓人天天去廠里鬧事，工人不敢上班，客戶不敢來訂貨。我哥撐了半年，撐不下去了，把廠子低價賣給了他。」
「我侄子在他砂石公司幹過，幹了兩個月，一分錢沒拿到。去要工資，被打了一頓，說再敢來要錢，打斷他的腿。」
............
「陸鎮長，你說賀宗棠在做正經生意。但他的采砂許可證去年就已經過期了，過期的許可證上寫的名字不是他，是他兒子賀雲深。他還在繼續采砂，繼續賣砂，賣的是黑砂。
他的磚廠用這些砂做磚，成本比市場價低了一大截，省下來的錢就是他的黑錢。他的辦公室里有帳本，每一筆非法采砂的收益都記在上面，金額超過千萬。你知不知道這些事？」
陸思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這個……我確實不太清楚。采砂的事是水務局管的，我不過問。」
「陸鎮長，你確實不過問。但賀宗棠的筆記本上寫著你的名字，半年前他給你轉了十八萬，備註欄寫著『鎮裡項目，諮詢費』。這件事你知道嗎？」
陸思安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發不出聲音。
蘇晴把一張複印件推到陸思安面前。
紙上是一筆轉帳記錄，從賀宗棠的個人帳戶轉出十八萬，轉入陸思安的帳戶，日期是半年前。
「陸鎮長，十八萬的諮詢費，不算是小數目。你諮詢了賀宗棠什麼內容，值這麼多錢？」
陸思安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像一層薄薄的釉，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聲音不像之前那樣平穩了。
「那是……那是他借給我的。我家裡有些急事，需要一筆錢，他借給我的。」
「借條呢？什麼時候還？」
陸思安沉默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放在膝蓋上，想穩住，但穩不住。
外面的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一把鈍刀在來回拉扯。
蘇晴站起來。
「陸鎮長，賀宗棠的案子，省廳已經立案了。他跑了，但他的同夥不會跑。你是他的保護傘，為他提供便利，為他掩蓋罪行。
你的名字在他的帳本上，你的名字也在我們的案卷上。你現在把情況說清楚，還算主動交代。等我們查清楚了，再來找你，性質就不一樣了。」
陸思安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聲音比剛才小了一半。
「蘇市長，我說。」
蘇晴坐回椅子上，打開了筆記本。
陸思安說，賀宗棠在新安鎮經營了十幾年，從一個小混混變成了全鎮最有錢的人。
他的磚廠每年給鎮裡交不少稅，他的砂石公司也給鎮裡交錢。
鎮上沒錢修路，賀宗棠出錢修；鎮上沒錢建學校，賀宗棠出錢建；鎮上辦活動，賀宗棠出錢贊助。
他給鎮裡做了很多好事，所以鎮裡的人都覺得他是個好人。
但陸思安知道賀宗棠的錢是怎麼來的。
那些砂是從安河裡非法采的，那些錢是從賭場和高利貸里賺的。
他知道，但他假裝不知道。
因為賀宗棠給他的好處太多了——每年十八萬，按時到帳，從不拖欠，逢年過節還有額外的紅包，禮品從不落空。
「蘇市長，我知道我不該收他的錢，我收了，我就成了他的人。他讓我做什麼，我不好拒絕，他讓我幫他批地，我批了。
他讓我幫他擺平糾紛，我擺平了。他讓我別管他的采砂許可證過期的事，我就沒管。」
蘇晴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
「他除了讓你做這些，還有沒有讓你做別的？比如幫你送錢給上面的人？」
陸思安的表情又變了一下。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從蘇晴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天空中，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計算什麼。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壓得非常低。
「有一年過年，他讓我跟他去省城，給一個領導拜年。我問他什麼領導，他說你別管，跟著去就行。我跟他去了省城，他讓我在一棟別墅門口等著，他自己進去了。
出來的時候，他手裡提著一個空袋子。我知道他送了什麼，但他沒跟我說是誰。」
蘇晴在心裡算了一下那個年份。
賀宗棠去省城給領導拜年。
那一年，顧清漪還在省委辦公廳當副主任，鍾瑞華還在當政協主席。
賀宗棠的關係網不僅僅在新安鎮，他上面還有人，在省城，在那個蘇晴還不知道名字的別墅里。
「那個領導是誰？」
「我不知道。賀宗棠從來不跟我說名字。他只說，省城有個人，能保他。只要有那個人在，他在新安鎮就出不了事。」
蘇晴合上了筆記本。
「陸鎮長，你說的這些，我會去核實。你的態度很好，但你的問題還沒完。你在鎮政府的辦公室里等著，不要離開。有什麼需要配合的，我們會隨時找你。」
陸思安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蘇晴坐在椅子上，看著陸思安離開的方向。
賀宗棠的關係網，比她能看見的這根線要粗得多。
他能做到這一步，靠的不僅僅是磚廠和砂石公司，還有背後省城的那個人，那個能讓他在新安鎮橫行十幾年的人。
賀宗棠跑了之後，新安鎮表面上安靜了下來。
但他的那些人還在，他的磚廠還在運轉，他的砂石公司還在采砂，他的賭場還在營業。
傅青巒還在醫院，田大姐還在縣城裡借住，那些被他欺負過的人還在沉默著。
蘇晴在新安鎮待了一周，每天都在走訪。
她去了鎮上的茶館，去了街角的小賣部，去了菜市場，去了那些看起來最普通不過的地方。
她跟那些普通人聊天，問他們賀宗棠的事。
大多數人都搖頭，說不知道，說他們只是做小本生意的，不關心那些事。
但有些人，在確認周圍沒有別人之後，會壓低聲音說一兩句話。
「賀宗棠那個磚廠，以前是我哥的。我哥開了三年，經營得不錯，後來賀宗棠看上了，要買。
我哥不賣，賀宗棠就讓人天天去廠里鬧事，工人不敢上班，客戶不敢來訂貨。我哥撐了半年，撐不下去了，把廠子低價賣給了他。」
「我侄子在他砂石公司幹過，幹了兩個月，一分錢沒拿到。去要工資，被打了一頓，說再敢來要錢，打斷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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