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虛心使人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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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件事發生在禮拜二。他現在吃飯要四菜一湯。不是他自己要的,是炊事班長老周自己琢磨出來的。老周以前在顧祝同的軍部當過伙夫,見過大場面,知道警衛軍的師長該怎麼伺候。紅燒肉,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蒜蓉炒時蔬,外加一盆老母雞湯。端上來的時候,李宇軒看了一眼,沒說話。吃了一口紅燒肉,太肥。吃了一筷子鰣魚,太腥。舀了一勺獅子頭,太柴。他把筷子放下了。老周站在旁邊,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李宇軒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老周,然後轉頭看向蹲在門口吃飯的李彌。李彌碗裡是鹹菜炒肉末,配白米飯,吃得正香。李宇軒站起來,端著碗走過去,蹲在李彌旁邊,從他碗裡夾了一筷子鹹菜,拌在自己飯里,吃了一口。「這個好吃。」老周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從惶恐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一種「我這輩子怕是搞不懂這些大人物了」的認命。

  從那天起,李宇軒的伙食標準還是四菜一湯,但四菜一湯端上來之後,他會端著碗蹲到李彌旁邊,從他碗裡夾鹹菜。四菜一湯成了擺設,鹹菜成了主菜。老周后來跟胡璉說起這件事,胡璉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師座不是要吃鹹菜,師座是要吃李彌碗裡的鹹菜。」老周沒聽懂,但胡璉也沒解釋。

  第三件事發生在禮拜三。他現在說話開始拖長音了。大隊長說話就是這樣——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句與句之間會停頓,讓人等著。李宇軒以前說話跟連珠炮似的,溪口方言混著南京口音,嘰里呱啦一長串,說完了別人還得消化半天。現在不一樣了。

  他跟謝晉元交代訓練計劃,說了一句:「這個——正步嘛——踢得齊——是好事——但踢得齊——不代表——能打仗——你懂我意思吧?」一句「你懂我意思吧」拖了足足五秒。謝晉元等了半天,等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已經忘了前面說的是什麼了。他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跟老周那天一模一樣——從認真聽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一種「我要不要假裝聽懂了」的掙扎。後來謝晉元跟張靈甫說起這件事,張靈甫擦著槍,頭都沒抬:「你睡著了沒有?」謝晉元沉默了一會兒。「差點。」

  這三件事發生之後,李宇軒蹲在老槐樹下,把茶碗放下,望著操場上的塵土,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張靈甫蹲在旁邊擦槍,說了一句:「師座,您剛才那個戰術部署,我覺得可以再斟酌一下。」李宇軒端著茶碗,眼皮都沒抬:「不用斟酌。我說行就行。」張靈甫的手頓了一下,把擦槍布放下,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操場上的塵土還在揚。李宇軒把這件事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張靈甫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說「我覺得可以再斟酌」,李宇軒會說「那你斟酌斟酌」。兩個人蹲在樹蔭底下,你一句我一句,有時候能爭半個鐘頭。爭完了,李宇軒說「行,按你說的辦」,或者張靈甫說「師座說得對」。不管誰說服誰,爭的過程是真的。現在他說「不用斟酌」,張靈甫就真的不斟酌了。不是服氣,是不敢說了。

  他把茶碗放下,想了整整一個下午。終於想明白了。不是他變厲害了,是他身邊的人變了。以前胡璉、張靈甫、李彌這些人,該說什麼說什麼,該頂什麼頂。現在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咳嗽一聲全師都感冒,他皺個眉頭全師都緊張。不是他們變乖了,是他頭頂上頂著一塊金招牌。招牌太亮,晃得底下的人睜不開眼,誰還敢抬頭看他。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李宇軒,你飄了。飄得還挺高。以前你可是相當謙虛的。

  這句話給何應欽聽到了,何應欽大概連茶杯都不會放下,只說兩個字:放屁。之前李宇軒剛升旅長,第二天就在軍政部門口碰見何應欽,張口就是「敬之兄」。李宇軒一個剛升的少將旅長,叫他「敬之兄」。何應欽說,景誠啊,你該叫我何長官。李宇軒說,敬之兄聽著親切。

  李宇軒又仔細想了一下,覺得他這麼飄,責任不在他。首先怪校長太寵他了——換個人當著校長的面說自己跟劉峙平起平坐,早就被調到贛東前線去了。校長不僅沒調,還給他換了塊金招牌。其次怪胡璉和李彌這兩個人,天天在他耳邊夸。胡璉誇他化緣有方,說他是「民國化緣第一人」,比少林寺的方丈還專業。李彌誇他牌技無雙,說他是「孝陵衛雀神」,全師上下沒人打得過他。張靈甫雖然不夸,但張靈甫從來不夸任何人,不夸就已經是誇了。天天泡在蜜罐子裡,是頭豬也該覺得自己是象了。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軍裝上的土。飄了就飄了,得往回拽一拽。

  他把胡璉、張靈甫、李彌三個人叫到了師部。三個人站成一排,不知道師座又要搞什麼名堂。李宇軒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碗,看著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從今天起,你們直接罵我。」

  三個人面面相覷。胡璉先開口:「師座,您說什麼?」


  「罵我。我最近太飄了,得有人把我往回拽一拽。你們天天跟在我身邊,最知道我有什麼毛病。從今天起,你們直接罵,不用拐彎。」

  張靈甫看了胡璉一眼。胡璉看了李彌一眼。李彌看了天花板一眼。

  「師座,」張靈甫斟酌了一下,「您是認真的?」

  「認真的。我這個人不可能永遠偉大。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的魏徵。我是唐太宗,你們是魏徵。魏徵怎麼罵唐太宗的,你們就怎麼罵我。」

  胡璉的嘴角抽了一下。「師座,唐太宗和魏徵——唐太宗是皇帝。」

  「我是師長。在警衛第三師,我就是皇帝。」

  李彌終於把目光從天花板收回來了。「師座,真罵?」

  「真罵。來,你先來。」

  李彌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師座,您最近確實太操勞了,應該多休息。」

  李宇軒等了等。沒有下文了。

  「完了?」

  「完了。」

  李宇軒把茶碗往桌上一頓。「你這也叫罵?這也叫批評?你這叫拍馬屁!你不批評我怎麼進步?重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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