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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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彌又想了想。「師座,您上次把新到的捷克式全分給了一團,二團三團分的是漢陽造。二團長來問,您說一團是主力。後來二團長找謝晉元哭了一場。謝晉元來跟您說,您說哭完了就好了。」

  李宇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嗯,還有呢?」

  李彌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李宇軒不僅沒生氣,還讓他繼續。「還有去年在豫東,您說區區軍事不過如此,第二天沙盤推演輸給了張靈甫五十塊大洋。您說那是因為前一晚沒睡好,其實您前一晚打了半宿麻將。」

  「嗯,還有呢?」

  李彌的膽子大了一點。「您說您英語不及格是因為愛國。其實您就是懶。周先生每次來上課,您不是肚子疼就是頭疼,要麼就是校長找我。校長一個月找不了您五回,您拿他當擋箭牌當了二十回。」

  李宇軒把茶碗放下。「還有呢?」

  李彌已經完全放鬆了。「還有您上次跟德國顧問漢斯吵架,是因為漢斯說您的戰術素養不如顧祝同。您說他放屁。他說您連正步都踢不齊。您說正步踢得齊有什麼用,普魯士的正步踢得比誰都齊,不照樣被拿破崙滅了。漢斯氣得三天沒來訓練場。」

  張靈甫的嘴角抽了一下。胡璉的肩膀在抖。

  李宇軒點了點頭。「不錯,繼續。」

  李彌來勁了。「還有,您上次化緣把牛首山宏覺寺的香油錢都颳走了,方丈追了十里地。您給了他三塊大洋,說一九五零年還。方丈說一九五零年他怕是等不到了。您說他等不到,他的徒弟等得到。方丈說他沒有徒弟。您說那您就收一個。方丈當場就哭了。」

  胡璉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李宇軒看了他一眼,胡璉把笑憋回去了。

  「還有嗎?」

  「還有。」李彌已經完全收不住了,「您上次跟何應欽吵架,說他的戰術水平跟劉峙差不多。何應欽說劉峙是他的老部下,您說那就是您記錯了,何應欽的水平跟馮玉祥差不多。何應欽氣得三天沒來軍政部。」

  張靈甫在旁邊冷冷地補了一句:「後來馮玉祥聽說了,給您寫了封信,說要跟您切磋戰術,你沒有回。」

  李宇軒:「……」

  「還有。您說您能跟劉峙平起平坐。劉峙是中將,您是少將師長。中間差著好幾級。您當著校長的面說這話,校長沒罵您,是因為校長——」李彌忽然停住了。

  「校長怎麼?」

  李彌看了張靈甫一眼。張靈甫把頭轉過去了。李彌把心一橫。「校長沒罵您,是因為校長覺得您蠢得可愛。換個人說這話,早就被調到贛東前線去了。」

  李宇軒的茶碗停在嘴邊。「蠢得可愛?」

  「不是我說的!是謝晉元說的!」李彌趕緊補了一句。

  「謝晉元怎麼說的?」

  「他說您當著校長的面說跟劉峙平起平坐,校長沒生氣,還笑了。他說校長看您的眼神,跟看自家土狗一模一樣。樣子不夠威猛,時不時還拆家,但就是忠心。誰要是說它不好,校長第一個不答應。」

  師部里安靜了。胡璉和張靈甫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李宇軒把茶碗放下了。他看著李彌,看了好一會兒。「還有呢?」

  李彌咽了口唾沫。「還有您連沙盤上的等高線都看不明白。上回謝晉元跟您講地形,您聽了半個鐘頭,最後問他這個圈圈是什麼意思。那是等高線。謝晉元當時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

  「還有呢?」

  「還有您上次打麻將輸了八十塊大洋,說第二天給,第二天說您沒帶錢,第三天說您記錯了,第四天說您根本沒打牌。師座,這是我教您的。」

  李宇軒的手在茶碗邊上停住了。「你教的?」

  「我教的。您說我賴帳賴得理直氣壯,要向我學習。」李彌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您就真的學會了。」

  師部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知了叫。李彌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從暢快變成不安,從不安變成後悔,從後悔變成「我為什麼要說這麼多」。

  李宇軒站起來,走到李彌面前。李彌比他矮半個頭,仰著臉看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李宇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後面,拿起桌上的鎮紙——一塊黃銅的,慈雲寺老和尚送的,說是能鎮宅。

  李彌往後退了半步。「師座,是您讓我罵的——」

  鎮紙飛過來了。李彌側身一躲,鎮紙擦著他耳朵飛過去,砸在牆上,掉在地上,彈了兩下。胡璉和張靈甫同時往旁邊退了一步。


  「我讓你罵,沒讓你揭老底!等高線的事你也說?賴帳的事你也說?土狗的事你也說?何應欽的事你也說?慈雲寺方丈哭了的事你也說?」

  《步兵操典》飛過來了。李彌抱著頭蹲下,書砸在他背上,悶響一聲。「師座!是您讓我罵的!真罵了您又不樂意!」

  「我沒讓你這麼罵!你這麼罵我,我會生氣的!你罵得我生氣了,還怎麼虛心接受?」

  墨水瓶飛過來了。李彌往旁邊一滾,墨水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墨汁濺了他一褲腿。

  李宇軒又把桌上的筆筒、硯台、茶杯墊一股腦全扔了過去。扔完了,站在那兒喘氣。李彌蹲在牆角,抱著頭,褲腿上全是墨,臉上也濺了幾滴,整個人像剛從染缸里撈出來的。胡璉和張靈甫已經退到了門口,隨時準備跑。

  李宇軒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氣笑的,是把自己氣笑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發現茶已經涼透了。他把涼茶喝了,放下碗。

  「行了,起來吧。」

  李彌試探性地抬起頭。「師座,不打了?」

  「不打了。」

  李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墨,發現越拍越花。他索性不拍了,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像一隻被雨淋了的貓。

  李宇軒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李彌,你今天罵的,我記住了。」

  李彌的笑容凝固了。「師座,您不是說——」

  「我說我記住了。沒說我要報復。」李宇軒把茶碗放下,「但你有一句話說對了。我是真的看不懂等高線。明天讓謝晉元來,重新教我。」

  李彌愣了一下。「師座,您真學?」

  「真學。不然下次沙盤推演,你還得罵我。」李宇軒又看了看胡璉和張靈甫。「還有你們倆。剛才李彌罵的時候,你們倆一個笑出了聲,一個往後退。笑出聲的那個,化緣的事你也有份。往後退的那個,沙盤推演贏了我五十塊大洋的事,你也有份。」

  胡璉的笑容消失了。張靈甫的喉結動了一下。

  「明天開始,等高線課,三個人一起上。我學不會,你們陪著。」

  胡璉和張靈甫同時低下了頭。李彌褲腿上的墨還在往下滴。

  「行了,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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