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車中藏舊怨,潼關預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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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城西,晨霧未散。

  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城西的官道上已是人馬肅然。

  八百衛隊列陣而立,甲冑在晨霧中泛著暗沉的光,旗幟被清晨的微風吹得獵獵作響。

  陳武騎在一匹棗紅馬上,手按橫刀,目光掃過隊伍,確認每一個人的位置。

  另一側,宇文承基騎著一匹黑馬,身姿筆挺,神色冷峻。

  在他們身後,韋鋒率領的三千精銳已經列好了行軍隊形。

  三千人分作前中後三軍,衣甲鮮明,長矛如林,輜重車輛夾在隊伍中間,由騾馬牽引。

  韋鋒騎在馬上,不時回頭望一眼洛陽城的方向。

  晨霧中的城廓依稀可見,城樓上的旗幟在風中微微飄動。

  他收回目光,握緊了韁繩。

  隊伍浩浩蕩蕩,向西而行。

  馬車內,李琚靠在軟墊上,撩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洛陽城。

  長孫無垢坐在他身側,一身月白色的衫裙,外罩一件淡青的褙子,烏黑的長髮挽作一個簡淨的髻,簪了一支素銀簪。

  她微微垂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絲帕,眼神有些飄忽,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和村莊,沉默不語。

  李琚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麗,眉眼如畫,輪廓柔和,但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在想什麼?」

  長孫無垢微微一驚,像是從夢中被叫醒似的,轉過頭來看他。

  她的睫毛顫了顫,隨即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息,才輕聲答道:「妾七年前從長安離開,如今又要回去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帶著幾分悵然,「想起了兒時的一些事。」

  李琚看著她,他知道七年前長安發生了什麼。

  長孫晟死了,大隋一代名將,馳騁北疆數十年,一箭雙鵰的長孫晟,在長安病逝。

  他死後不久,長孫無垢和長孫無忌、母親高氏,便被異母兄長長孫安業趕出了家門,只得投奔洛陽的舅舅高士廉。

  那時候她不過八歲,還是個小姑娘,從長安的深宅大院被趕出來,一路顛沛流離到洛陽,寄人籬下。

  那確實不是件痛快的事。

  「有我在,不必憂心。你該得的一分家業,我必會為你盡數討回。」

  長孫無垢抬起頭看他,眼中有光閃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苦澀:「此事恐怕是難。長孫安業如今是長安的長孫氏宗長,關隴世族盤根錯節,名望極重。妾若去向他討要家產,只會自取其辱,還會拖累郎君,徒增得罪長孫一家。」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況且,以妾現在的身份……」

  李琚聽懂了,她現在的身份,是他的妾。

  妾室回娘家討要嫁妝和家產,名不正言不順,長孫安業不拿這個當眾羞辱她,就已經算客氣了。

  李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將那冰涼一寸一寸地暖過來。

  「放寬心,你是長孫晟的女兒,長孫家的嫡女,該得的那一份,一分都不會少。」

  他微微眯起眼,語氣陡然沉了半分:「至於旁人折辱 —— 長孫安業若敢有半分輕慢,我自有手段,叫他難安。」

  長孫無垢怔怔地看著他。晨光從車窗外透進來,映在他臉上,將他眼底那一抹凌厲映得分明。

  她低下頭去,片刻後又抬起來,眼中已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謝謝郎君。」

  李琚抬手撫上了她的臉頰,她的皮膚細滑,泛著瓷器般的光澤。

  他的指腹輕輕滑過她的眉骨,落在那微紅的眼角上,將那一點還沒來得及溢出的淚意輕輕抹去。

  「應該的。」

  長孫無垢伸出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她抬起頭,湊近他的臉,閉上眼,將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李琚回應了她,手從她的臉頰滑到後腦,手指穿過她的髮絲,輕輕按住了她。


  兩舌交纏,馬車在官道上顛簸了一下,兩人的身形也跟著晃了晃,但沒有分開。

  長孫無垢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她摟著他脖子的手收緊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貼。

  她的技巧比從前長進了許多,已經不再是那個生澀羞怯的少女,舌尖的回應恰到好處,既不生硬也不過分,像是一首漸漸找到節拍的曲子。

  馬車繼續向西搖晃,車簾被晨風吹得微微掀動,漏進來一線淡金色的晨光,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

  潼關。

  鷹揚郎將沈壽正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垛口,眉頭緊皺。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了,自從傳令兵飛馬趕到,將周國公李琚一行人的規格細細稟報之後,他就沒有離開過城樓。

  他面前擺著一串數字:八百衛隊,三千精銳,持節,西巡。

  每一個數字都讓他心裡犯嘀咕。

  八百衛隊是國公出行的標配,沒什麼稀奇。

  但三千精銳——那是一個完整的野戰單位,配了輜重和騾馬,行軍陣列齊整,那不是護衛的架勢,那是出征的架勢。

  鷹擊郎將——高崇,從城樓另一端快步走了過來。

  他手按橫刀,腳步生風,走到沈壽身旁便壓低了聲音:「將軍,卑職方才在城樓上仔細看了。前軍是三百輕騎開道,中軍是五百親衛拱衛馬車,後軍是三千步騎押著輜重——這分明是臨敵行軍的陣型。周國公不過是西巡長安,帶這麼多人,擺這個陣勢,未免太大了些。」

  沈壽從一名普通校尉熬到都尉,經歷了三任西京留守,深知在這亂世里守住一座關隘,不光要靠刀槍,更要靠分寸。

  關中的事不該東都管,東都的事不該關中管,潼關夾在中間,得罪了哪一頭都是麻煩。

  「他是大隋的周國公,東都的副留守。」沈壽緩緩開口,「此番西行,持的是越王親賜的節杖。帶多少兵,那是他的事。」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看著高崇:「除非他拿節杖往你我面前一擺,下令開關放行之外還要駐兵——那又另當別論。在此之前,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事。」

  高崇沉默了少頃,然後點了點頭。

  他雖性情剛直,卻也不是不知輕重的人。

  沈壽說得對,李琚的身份和權柄擺在那裡,不是他們一個小小的潼關守將能質疑的。

  「傳令下去。」沈壽轉身走下城樓,對身旁的文吏吩咐道,「潼關上下準備,迎接周國公。城門口灑掃淨街,備下茶水棚帳,府庫那邊調撥糧草補給——三千人的份,按三日的量備。再去個人,把驛館最好的院子騰出來。」

  他一邊走一邊說,走到城樓下時,他停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城頭上飄揚的大隋旗幟,又看了一眼東邊官道上越來越近的旗幟。

  「走吧。」他整了整腰間佩劍,邁步向城門走去,「不管他帶多少兵、持什麼節,禮數周全了,誰也不能挑我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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