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離開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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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之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既然你知道,那你為什麼不逃呢?」

  老尚書聽後笑了笑,那笑容里摻著說不清是悲傷還是自嘲的東西,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倒顯得比剛才多了幾分活氣。

  「我都這副樣子了,還能跑到哪裡去?」

  沈硯之看了看他那雙顫巍巍的手,又看了看這間連風都擋不住的破屋子,也沒再追問。

  他開門見山「既然你什麼都清楚,那就隨我走一趟吧。」

  話是說出去了,心裡卻犯起了嘀咕,那幾個羽林衛的大小伙子都因為著急趕路連續騎了好幾天的馬,大腿都磨出血泡了。

  而這老頭瘦得跟個紙片子似的,就剩一把骨頭了,要是往馬背上一擱,路上要真顛出個好歹來,他這把老骨頭在路上會不會直接就嘎嘣兒了。

  人要是嘎了,那線索就徹底斷了,真相還查個屁啊。

  可要是不把人帶回去,他堂堂丞相窩在這個破村子裡查案,查出來的東西就算鐵證如山了,但是皇上會信嗎?

  朝堂上的那幫酒囊飯袋會認嗎?

  他盯著老尚書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老尚書抬了抬眼皮,似乎是知道他的想法和為難,把拐棍往地上敲了兩下,那動靜在這間破屋子裡格外清脆:「老夫這把老骨頭還硬朗著呢,瞧不起誰呢?走吧。」

  說著雙手撐住拐棍,顫巍巍地往上直起身,身子左右晃了兩晃才勉強站起來,兩條腿還沒邁步就在原地搖了三搖。

  沈硯之在旁邊看得直咬牙,緊張的手懸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這老頭接著晃晃悠悠往前邁了一步,結果又膝蓋一軟差點往前栽下去,他再也忍不住了,趕緊伸手過去護在他胳膊旁邊。

  老尚書卻抬手把他的胳膊往旁邊一撥,用的力道不大,態度倒是強硬得很:「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沈硯之看著老尚書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邁過門檻,那兩步走得比赫爾退發脾氣時甩脖子的動作還刺激。

  一個怕把脖子甩斷了,一個怕把自己摔死了。

  他無奈的嘖了一聲,這又是一個老犟種,要不是怕他摔散架了,誰會管他啊。

  出了門,他站在茅草屋門口望了望老尚書那副風一吹就倒的身板,又看了看村口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這老頭又不能騎馬,就他那把骨頭,擱馬背上顛半里地恐怕是當場就得顛散架了。

  難道還要自己親自把他背到驛站去嗎?

  他自己的馬還放在驛站里,等到了驛站之後再買一輛馬車箱就行了。

  但是他一個堂堂一國丞相,背著一個老頭子走在官道上,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他後槽牙發酸。

  只能坐馬車了。

  可這破村子裡上哪兒找馬車去。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一個犯人,待遇比自己的還好,他來的時候都騎了好幾天的快馬了,大腿根也都快磨出繭子了,這老頭倒好,還得坐車。

  但也沒辦法啊,總不能把人活活顛死在半路上吧,他也沒有這種虐待人的癖好啊,還是個老年人。

  他憋著那口氣,轉頭問老尚書:「你們村裡有沒有牛車?馬車就不指望了,牛車總有一輛吧。先坐牛車到驛站,到了那兒再換馬車。」

  老尚書拄著拐棍,眯著眼想了想,聲音慢吞吞的:「好像村長家有一輛,他家就住在村子最裡頭,是一間青磚瓦房。」

  沈硯之先讓他在門口等著,自己則大步流星地找了過去。

  村長家的青磚瓦房在村里算是最體面的建築了,在一眾破茅草屋裡很是顯眼,遠遠的就看到了,他走到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一個充滿鄉音的聲音傳出來「誰呀?,等一會」過了一會,門被打開了,開門的是個皮膚黝黑的老漢。

  看到敲門的是一個陌生人,先是愣了愣,然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衣裳不是村里人,看氣勢又不像普通路過的,也猜不出到底是什麼來頭。

  「我想買你家的牛車。」沈硯之也懶得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

  村長一聽,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賣不賣,牛是耕地用的,賣了農忙怎麼辦?」

  他一邊說一邊往門框後面縮了縮,好像怕沈硯之直接上手搶他的牛。


  沈硯之沒跟他廢話,直接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銀錠子擱在手上。

  銀錠子在手上看起來沉甸甸的,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

  村長的眼神看到銀子後就變了,不是那種看到錢的貪婪,是那種「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一塊銀子」的懵。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輪,喉嚨里發出咕咚的咽口水的聲音,伸手把銀錠子緊緊的攥進手裡,手指關節都泛了白。

  終於鬆了口「賣了!我這就讓人把牛車牽過來!」臉上還帶著激動的表情。

  他說完轉身就往院子裡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衝著屋裡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別餵雞了!快把後院那頭牛牽出來!」

  牛車牽來了,村長這才像是從銀子的衝擊里稍微緩過神來,才想起來問買牛車的原因,就不好意思的搓著手問了一句:「貴人買牛車做什麼用?」

  他問完又覺得不妥,訕訕地笑了笑,但眼神還是忍不住往沈硯之臉上瞟。

  沈硯之牽著牛繩,腳步停了停。

  他光顧著買牛車,差點忘了這茬了,要是老尚書突然不見了,這幫村民萬一以為他出了什麼事,著急的跑去報官了就麻煩了。

  還有那間老頭兒辦的學堂,那大叔說過村里好些孩子都在那裡頭識字,老頭這一走,那些孩子怎麼辦。

  他轉過身來,把語氣放緩了幾分:「李大人,就是你們說的那位大善人。」

  停頓想了想,又解釋了一句自己的身份,「我是京城來的,這次來是奉旨帶他回京協助調查一樁舊案。我不是來抓人的,是帶他去協助調查。」

  他說完注意著村長的表情,果然那張黝黑的臉上先是一愣,然後嘴唇慌張的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緊張的咽了回去,兩隻手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他不是罪犯,查清楚了就沒事了。至於學堂,我會安排人過來接著教書,孩子們的課程不會斷的。」

  村長聽到這裡,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臉上的緊張換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就好,那就好。那李大人什麼時候能回來?」

  沈硯之聽到村長的問題,握著牛繩的手緊了緊。

  他突然想起老尚書住的那間破茅草屋,想起剛才村長問這話時眼裡的那點期盼,也想起自己剛才回的那句「查清楚就沒事了」。

  查清楚了,真的能沒事嗎?他也不知道,如果真查出來是老頭貪污的話,那他就只能被處死了。

  畢竟十幾年前的那些災民們不能白白冤死,必須有罪人來承擔這一切的後果,讓他付出代價。

  他沒讓這些念頭在臉上露出分毫,只是淡淡的地回了幾個字:「查完就回了。」

  他牽著牛車往回走的時候,身後還傳來村長跟老伴嘀嘀咕咕的聲音。

  風把那些話送過來,斷斷續續的,他只聽見了一句,「那貴人是京城來的大官呢,說話肯定算數的。」

  沈硯之沒回頭,把牛繩在手上又繞了一圈。

  他也沒說這「查完」到底需要多久的時間,因為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沈硯之牽著牛車回到茅草屋門口,把老尚書扶上車之後自己往前面一坐,握住了趕牛的鞭子。

  他這輩子握過刀,握過劍,握過筆桿子,就是從沒握過趕牛鞭。

  這鞭子拿在手裡怎麼捏怎麼不對,輕飄飄的,用力抽下去吧怕牛發瘋,不抽吧那牛根本就不拿他當回事。

  果然,牛車還沒往前走出去幾步路呢,那牛就再也不肯動了,像是被路邊的美味吸引了注意力,慢悠悠地踱到路邊,低頭啃起了草。

  沈硯之耐著性子拽了拽繩子,牛理都不理他。

  他又不敢真抽,怕牛發狂,到時候後頭那個老頭子摔了怎麼辦。

  只能等它吃完這一口,再重新上路。

  結果這牛吃完了嫩草後就走,走幾步又停下吃草,這一路上走走停停,半天了,連這個村子都沒走出去幾公里。

  他坐在牛車前頭急得滿頭大汗,在心裡求爺爺告奶奶的,『牛大爺別吃了,到驛站再吃行不行?沒吃飽我再給你加餐行不行啊?能不能先趕路啊?真的很急呀』。

  他沒想到自己創業未半而死在開頭,

  更崩潰的是,這牛不光吃,還愛拉,一拉就拉一大坨子。


  走著走著忽然一蹲,後頭就噼里啪啦地落下一大坨,那牛糞味兒直衝腦門,沈硯之就坐在前頭,位置正好位於牛的屁股後面,每次都被熏得整張臉都擰在了一起。

  他咬牙切齒地等著牛拉完,才一揮鞭子繼續往前趕。

  後頭老尚書坐在車上,看著他一個京城來的大官手忙腳亂地跟一頭牛較勁,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終於,老尚書開口了:「我會趕牛車,要不我來吧?」

  沈硯之轉過頭,目光在這老頭那副風一吹就倒的身板上掃了一圈。

  他真的可以嗎?萬一牛失控了,他坐前頭會不會直接被甩飛出去?

  可轉念一想,自己來趕也趕不好,這牛根本不聽他的,照這個走法他們走到天黑都到不了驛站。

  沒辦法,只能半信半疑地把鞭子遞了過去。

  自己坐到後面,手卻不自覺地扶著車板,時刻盯著老頭的動作,準備要是出危險的時候能立馬撲過去拽人。

  老尚書接過鞭子,隨手往正在啃草的牛身上輕輕的抽了一下。

  啪的一聲,乾脆利落。

  牛立馬抬起頭,哞了一聲,那動靜聽著像是要發脾氣了。

  沈硯之心裡一驚,條件反射就要跳起來護人。

  結果老尚書不慌不忙地伸手拉住牛身上掛的犁頭繩子,輕輕一帶,嘴裡還喚了一聲『嘚——』。

  牛的頭就轉了回去,乖乖的走回到了路中間,邁開蹄子穩穩噹噹地趕起了路。

  沈硯之在後頭看著,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兒神奇。

  這老頭剛才那兩下子,看樣子這件事情做的很熟練,但是一個習慣了被人伺候的當官的怎麼會這個?

  他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剛才怎麼都不聽話的鞭子,終於沒忍住:「你怎麼會趕牛車的?」

  老尚書沒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混著牛蹄子踩在土路上的悶響,聽起來比之前在茅草屋裡多了幾分活氣:「在這個村子裡住了這麼多年,什麼都得學。不會趕牛車,秋收的時候怎麼把糧食拉回來?總不能靠我這把老骨頭扛吧。」

  沈硯之想了想那畫面——一個當過尚書的人彎著腰扛糧食,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還沒開口,老尚書倒是先接上了,語氣裡帶著點自嘲的笑意:「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挑水能把桶掉井裡,砍柴差點把自己的腿給砍了。村里人嘴上不說,心裡肯定嫌我礙事。後來就一樣一樣學,學到現在,不光會趕牛車,還會修犁、壘牆、給牲口接生。你這趟要是不來,過幾天我還得去幫村長家的母豬接生。」

  沈硯之聽到「給牲口接生」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崔大人上回那個「我家的豬今天生崽子」的藉口,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真的會給豬接生的前任尚書,忽然覺得崔大人那個藉口也不算太離譜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比之前輕了幾分:「你以前在京城的時候,不用學這些吧。」

  前面安靜了片刻。

  牛蹄子踩在土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風吹得路邊的茅草沙沙響。

  老尚書的聲音夾在這些聲響里,很輕:「以前在京城,連茶都要人端到手邊。後來到了這裡,才知道水是要自己挑的,飯是要自己燒的,天底下沒有什麼是天經地義的。」

  他頓了頓,手裡的鞭子輕輕搭在牛背上,沒抽下去:「學這些東西的時候,反倒覺得踏實。手上有繭子了,心裡就沒那麼虛了。」

  沈硯之靠在車板上,看著前面那個佝僂的背影,一時沒接話。

  老尚書卻忽然回過頭來,沖他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怎麼,覺得我會趕牛車很奇怪?」

  「……有點。」

  老頭的表情有點兒自嘲「這有什麼奇怪的。人活著總得吃飯,要吃飯就得幹活。我在這兒不是尚書,就是個老頭子。老頭子就得什麼都會一點,不然就會被餓死。」

  沈硯之看著兩邊慢悠悠往後退的茅草屋頂和歪歪扭扭的籬笆牆,忽然覺得這趟差事跟他想像的不太一樣。

  他以為自己是來抓一個貪官的,結果抓了個會給豬接生的老頭兒。

  牛車慢悠悠地晃到驛站時,天已經黑透了。

  這一路上,他們餓了之後都是沈硯之拴好牛車,讓老尚書在車上等著,自己離開去買吃的。


  因為他知道這個老頭沒什麼錢而且他也不可能花個老頭的錢,他到了街邊的一家包子鋪。

  熱騰騰的蒸汽從籠屜里往外冒,他本來想買幾個肉包子的,手都指到那籠子上了,又收了回來。

  因為他突然想起這老頭年紀大了,今天趕了這麼遠的路,突然吃油膩的東西怕他腸胃受不了到時候鬧肚子。

  最後只要了幾個白面饅頭,給自己隨便買了張餅,就拿油紙包了拎回去。

  「給。」他把饅頭遞到老尚書面前。

  老尚書慢悠悠的接過去,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剛出爐熱乎乎的白白胖胖的饅頭,好半天沒動。

  沈硯之咬了口自己那張餅,嚼了兩下,見他拿在手裡還不吃,以為是不合胃口,就含含糊糊地問:「怎麼,不合胃口?想吃什麼我再去買。」

  老尚書笑了一下,手指慢慢捏了捏饅頭,在鬆軟的白面上留下幾個淺淺的指印。

  「沒什麼,只是很久沒吃過這麼白的饅頭了。」

  他把饅頭舉到眼前,借著燈籠的光看了看,語氣很平淡,「在村里吃的都是粗糧,這種白面饅頭,過年都不一定吃得上。」

  沈硯之嚼著餅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看著老尚書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地嚼著,像是在吃一樣很金貴的東西。

  一個前任戶部尚書,從他房子的地底下挖出了一箱黃金的貪污案嫌疑人,結果告老還鄉之後住在破茅草屋裡,吃粗糧,連白面饅頭都成了稀罕物,這說出去誰會信啊。

  他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這副模樣。

  他看著老尚書低頭認真吃饅頭的側臉,把想問的話在嘴裡轉了一圈,最終又全咽了回去。

  算了,這倔老頭,問了他也不會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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