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黎明前夜（1944-1945）
一
民國三十三年開春，太行山的杜鵑花開得早。
一簇簇，一片片，從山腳開到山頂，紅得像血，艷得像火。老百姓說，這是好兆頭，是老天爺在哭那些死去的人，流的血淚開成了花。
孫耀先站在旅部門口，看著滿山的杜鵑，心裡卻沉甸甸的。他現在是獨立旅副旅長，肩上扛著兩顆星，可擔子更重了。去年救煤礦勞工那一仗，雖然贏了，但旅里傷亡不小，補充的新兵還沒訓練出來，鬼子又開始了新一輪掃蕩。
「副旅長，陳政委請您去開會。」警衛員跑過來。
旅部設在一個大院子裡，原來是地主的宅子，青磚灰瓦，雕花門窗，雖然舊了，但還能看出當年的氣派。正堂里，陳樹湘、李雲龍都在，還有幾個營團幹部，圍著一張八仙桌，桌上鋪著地圖。
「老孫，來得正好。」陳樹湘招招手，「剛接到情報，鬼子在晉南吃了敗仗，正在收縮兵力。上級命令，抓住機會，擴大根據地，為全面反攻做準備。」
李雲龍指著地圖：「咱們旅的任務，是拿下陽泉。這是正太路上的重鎮，拿下它，就能切斷鬼子東西聯繫，為打太原創造條件。」
孫耀先湊過去看。陽泉他熟悉，民國二十六年，二十九軍曾在那裡駐防過。城不大，但位置重要，四面環山，易守難攻。鬼子在這裡駐了一個聯隊，加上偽軍，有三千多人。
「硬攻傷亡大。」孫耀先說。
「所以得用計。」李雲龍眼睛發亮，「我打聽過了，守陽泉的鬼子聯隊長，叫佐藤一郎，是個老鬼子，參加過南京戰役，血債纍纍。這人有個毛病，好色，在城裡養了個小老婆，是個中國女人，唱戲的出身。」
「你的意思是……」
「從他這個小老婆下手。」李雲龍壓低聲音，「咱們派人混進城，接近這個女人，爭取讓她做內應。到時候裡應外合，一舉破城。」
「派誰去？」
李雲龍看看孫耀先，又看看陳樹湘：「老孫去最合適。他懂日語，有經驗，而且……」他頓了頓，「臉上有疤，像江湖人，不容易引起懷疑。」
陳樹湘皺眉：「太危險。老孫現在是副旅長，萬一……」
「我去。」孫耀先打斷他，「這活兒適合我。我在北平待過，懂城裡人的規矩。而且，我也想知道，給鬼子當小老婆的中國人，是什麼心思。」
「那就這麼定了。」李雲龍拍板，「老孫，你帶幾個人，化裝進城。我們這邊，抓緊時間練兵，準備攻城器材。一個月後，裡應外合。」
「是。」
散會後，孫耀先回到住處，開始準備。趙鐵栓現在是旅政治部主任了，聽說他要進城，非要跟著。
「副旅長，您一個人去不行，我得跟著。萬一有事，有個照應。」
「你現在的身份，進城太顯眼。」孫耀先說，「我帶你，反而容易暴露。放心，我挑幾個機靈的戰士，都是本地人，熟悉情況。」
趙鐵栓還是不放心：「那您一定小心。聽說那個佐藤，殺人不眨眼。他那個小老婆，也不是善茬，在城裡橫行霸道，老百姓都叫她『賽閻王』。」
「賽閻王？」孫耀先冷笑，「我倒要看看，她有多閻王。」
三天後，孫耀先帶著三個戰士，化裝成販山貨的商人，進了陽泉城。
城裡的景象，讓他心裡發堵。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著門，開著的葉門可羅雀。老百姓低著頭走路，匆匆忙忙，不敢在街上多停留。巡邏的鬼子扛著槍，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咔咔作響，像踩在人心上。
「先去茶館，聽聽風聲。」孫耀先說。
找了家不起眼的茶館，在角落裡坐下。茶博士是個老頭，佝僂著背，給他們倒茶，手直哆嗦。
「老哥，城裡……生意不好做吧？」孫耀先遞過一支煙。
老頭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客官是外地來的吧？趕緊走，這兒不是久留之地。鬼子查得嚴，稍不留神，就抓去當勞工，或者……咔嚓。」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這麼厲害？」
「唉，別提了。」老頭嘆氣，「尤其是那個賽閻王，仗著鬼子的勢，欺壓百姓，無惡不作。前幾天，東街李掌柜的閨女，讓她看上了，要搶去當丫鬟。李掌柜不答應，當天晚上就被抓進憲兵隊，再也沒出來。閨女……也讓她搶走了。」
孫耀先握緊茶杯：「就沒人管？」
「誰管？鬼子護著她，連偽縣長都讓她三分。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啊。」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譁聲。孫耀先探頭看，見一隊偽軍開道，後面跟著一頂轎子，轎簾掀著，裡面坐個女人，三十來歲，穿著旗袍，燙著捲髮，塗著鮮紅的口紅，正嗑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是賽閻王！」茶館裡有人低呼。
老百姓紛紛避讓，躲進屋裡。轎子走到茶館門口，停住了。女人探出頭，朝茶館裡瞥了一眼，目光落在孫耀先身上——他臉上那道疤，在人群里很顯眼。
「那個人，過來。」女人勾勾手指。
孫耀先不動。旁邊的戰士緊張起來，手摸向懷裡——那裡藏著匕首。
「說你呢，臉上有疤的那個。」女人不耐煩了，「聾了？」
孫耀先慢慢站起來，走過去。偽軍攔住他，搜身，沒發現武器。
「你，幹什麼的？」女人上下打量他。
「販山貨的。」
「哪兒人？」
「滄州。」
「滄州？」女人挑眉，「我有個堂哥在滄州，你認識孫耀先嗎？」
孫耀先心裡一震，但面色不變：「聽說過，二十九軍的大刀隊長，打鬼子的英雄。怎麼，您認識？」
女人眼神閃爍：「不認識，就問問。我看你像個練家子，臉上這疤，怎麼來的？」
「年輕時走鏢，讓土匪砍的。」
「走鏢？」女人來了興趣，「會功夫？」
「會點皮毛。」
「那行，你跟我走。我府上缺個護院，你干不干？一個月十塊大洋，管吃管住。」
孫耀先故作猶豫：「這……我得跟同伴商量商量。」
「商量什麼，就這麼定了。」女人一揮手，「來人，帶他回府。那幾個同伴，也帶上，安排個差事。」
偽軍上前，不由分說，把孫耀先和三個戰士帶走了。茶館裡，老頭急得直跺腳：「完了完了，進了閻王殿，凶多吉少啊。」
孫耀先被帶到一座大宅子前，門匾上寫著「佐藤公館」。進去，裡面亭台樓閣，假山水池，很是氣派。看得出，這宅子原來的主人，非富即貴。
「你，叫什麼名字？」女人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
「孫大。」
「孫大？行，以後你就叫孫疤子。」女人點起一支煙，「我這兒規矩不多，就一條：聽話。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讓你打誰，你就打誰。明白嗎？」
「明白。」
「後院有個柴房，你們先住那兒。明天開始，跟著護院頭兒練練，看看成色。」
「是。」
等女人走了，孫耀先和戰士們被帶到柴房。柴房很破，堆著雜物，但能住人。關上門，一個戰士小聲說：「副旅長，這女人不簡單，她剛才提到您……」
「嗯，聽見了。」孫耀先沉吟，「她可能認識我，或者認識我家裡的人。滄州姓孫的多，但提到二十九軍大刀隊，就不一般了。」
「會不會是陷阱？」
「不像。如果是陷阱，剛才就動手了。先看看，見機行事。」
夜裡，孫耀先睡不著，在院子裡轉。這宅子很大，前後三進，住著鬼子、偽軍、傭人，少說百十號人。後院是女眷住的地方，有鬼子兵站崗，進不去。
轉到一個偏院，聽見裡面有唱戲的聲音。是京劇，《霸王別姬》：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唱得很淒婉，很動情。孫耀先不懂戲，但聽得心裡發酸。他悄悄走近，從門縫往裡看。只見院裡搭了個小戲台，一個女人穿著戲服，正在台上唱。沒有觀眾，只有她自己，和天上那輪殘月。
是賽閻王。卸了妝的她，其實不難看，甚至有些清秀。只是眉眼間，有股化不開的愁。
一曲唱罷，她坐在台階上，對著月亮發呆。忽然，她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哥，你在哪兒呢？還活著嗎？要是活著，知道我這樣，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孫耀先心裡一動。哥？她哥是誰？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孫耀先趕緊躲到陰影里。是護院頭兒，姓胡，一臉橫肉。
「孫疤子，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幹嘛？」
「睡不著，出來走走。」
「走走？」胡頭兒冷笑，「我告訴你，這宅子，不該看的地方別看，不該聽的話別聽。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明白了。」
「滾回去睡覺。」
孫耀先回到柴房，躺下，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女人唱戲的樣子，和她那句「哥，你在哪兒呢」。
第二天，胡頭兒帶著他們練功。說是練功，其實就是看看他們會不會打架。孫耀先藏了拙，只露出三成功夫，但也讓胡頭兒刮目相看。
「行啊孫疤子，有兩下子。以後，你就跟著我，巡夜。」
巡夜是個好差事，能熟悉宅子布局，還能接觸到一些秘密。孫耀先發現，這宅子雖然戒備森嚴，但也有漏洞——後牆有個狗洞，能通到外面小巷。而且，佐藤一郎並不常在這裡住，他更多時間在軍營。宅子裡的事，都是賽閻王說了算。
這天晚上，孫耀先巡夜到偏院，又聽見唱戲聲。他猶豫了下，推門進去。
賽閻王在台上，看見他，停下：「誰讓你進來的？」
「巡夜，聽見聲音，過來看看。」
「看什麼看，滾出去。」
孫耀先沒動，看著她：「你唱得挺好。」
賽閻王一愣，上下打量他：「你懂戲？」
「不懂。但聽得出，你心裡有事。」
「關你屁事。」賽閻王轉身要走。
「你哥，是當兵的？」孫耀先忽然問。
賽閻王猛地轉身，眼神銳利：「你怎麼知道？」
「猜的。你昨晚唱戲時，說了句『哥，你在哪兒呢』。」
賽閻王盯著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很淒涼：「是，我哥是當兵的。二十九軍，大刀隊。民國二十六年，盧溝橋開戰，他上了前線，就再沒回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跑了。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肩膀聳動。雖然沒哭出聲，但孫耀先知道，她在哭。
「你哥……叫什麼名字？」
「孫耀先。」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孫耀先還是渾身一震。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試圖從她臉上找出熟悉的影子。是了，眉眼，鼻子，嘴巴……像，很像他娘。
「你……你是……」
「我叫孫小滿。」女人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我哥叫孫耀先，滄州孫家莊人，民國二十六年七月，在盧溝橋打鬼子，就再沒信了。我爹娘哭瞎了眼，前年都走了。我沒辦法，被漢奸賣給戲班子，又讓佐藤看上，搶到這裡……」
孫耀先腦子嗡嗡作響。小滿？他妹妹？他離家時，妹妹才十歲，瘦瘦小小，總跟在他屁股後頭喊「哥，帶我玩兒」。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這個穿著旗袍、燙著捲髮、被稱為「賽閻王」的女人？
「你……你真是小滿？」
孫小滿一愣，仔細看他。月光下，那道疤很猙獰，但眉眼，輪廓……她猛地站起來，聲音發顫：「你……你是……」
「我是孫耀先。」孫耀先一字一頓，「你哥。」
二
柴房裡，油燈如豆。
孫小滿跪在孫耀先面前，抱著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哥……哥……真是你……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孫耀先扶起她，手有些抖。他想過無數種和親人重逢的場景，可沒想到是這樣。在鬼子的宅子裡，在漢奸小老婆的身份下。
「小滿，你……你怎麼變成這樣？」
「我沒辦法……」孫小滿泣不成聲，「鬼子占了滄州，爹娘死了，我沒處去。漢奸把我賣給戲班子，在保定唱戲。佐藤看戲，看上了我，硬搶過來。我不從，他就殺戲班的人。我……我只能從了……」
孫耀先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他想起了那些被鬼子糟蹋的中國女人，想起了林雪，想起了所有受苦的同胞。現在，輪到他妹妹了。
「哥，你帶我走，帶我離開這兒。我一天也不想待了，我受夠了……」
「小滿，你聽我說。」孫耀先按住她的肩膀，「我現在是八路軍，這次進城，是來執行任務的。要打陽泉，救老百姓。你得幫我。」
「八路軍？」孫小滿瞪大眼睛，「你……你真是八路軍？」
「真是。我臉上這疤，不是在盧溝橋留的，是在南苑。從二十九軍到八路軍，我打了七年仗，殺了無數鬼子。小滿，哥沒給你丟人。」
孫小滿眼淚又下來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哥是英雄……可我現在……我現在是漢奸婆娘，是賽閻王……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爹娘……」
「不怪你。」孫耀先說，「是這個世道，是鬼子造的孽。小滿，你幫我，就是幫你自己，幫所有受苦的老百姓。等打下陽泉，哥帶你走，咱們回滄州，給爹娘上墳。」
「我幫你，我什麼都幫你。」孫小滿擦乾眼淚，「你說，要我做什麼？」
孫耀先把計劃說了。裡應外合，拿下陽泉。孫小滿的任務，是摸清鬼子布防，拿到城防圖，並在攻城時，打開城門。
「城防圖在佐藤書房，有保險柜，我打不開。但我知道密碼，是他生日，0407。鑰匙在他身上，從不離身。」
「鑰匙我來想辦法。你幫我注意佐藤的動向，他什麼時候在宅子裡，什麼時候去軍營。還有，宅子裡有多少鬼子，多少偽軍，武器放在哪兒。」
「宅子裡常駐的鬼子有一個小隊，三十多人，住在東院。偽軍一個排，住西院。武器庫在後院，有兩挺機槍，一門迫擊炮。佐藤一般周三、周五在宅子過夜，其他時間在軍營。」
孫耀先一一記下。有了內應，事情好辦多了。
「小滿，你受苦了。等打完仗，哥給你找個好人家，好好過日子。」
「我不嫁人，我就跟著哥。」孫小滿說，「我給鬼子當過小老婆，沒人要了。我跟著哥，打鬼子，贖罪。」
「別說傻話。你是被迫的，不是你的錯。」
「可我心裡過不去。」孫小滿低頭，「哥，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做了多少昧良心的事。佐藤讓我陪他接待日本軍官，那些畜生，拿中國人不當人……我還得笑著伺候他們。有時候我真想，一包耗子藥，把他們全毒死。可我害怕，怕死了下地獄，見不著爹娘……」
孫耀先心裡一酸，把妹妹摟在懷裡：「不怕，有哥在。等打完了仗，哥帶你回滄州，咱們重新開始。」
「嗯……」
兄妹倆說了半夜。天快亮時，孫小滿才悄悄回去。孫耀先把情況告訴三個戰士，大家都很振奮。
「這下好了，有內應，拿下陽泉容易多了。」
「別高興太早。」孫耀先說，「佐藤很狡猾，宅子防守嚴。得先把鑰匙搞到手。」
機會在周五晚上來了。佐藤回宅子過夜，喝得酩酊大醉。孫小滿伺候他睡下，悄悄取下他腰間的鑰匙串，交給孫耀先。
孫耀先帶著鑰匙，摸到書房。用密碼打開保險柜，裡面果然有城防圖，還有一沓文件。他迅速拍照——用的是微型相機，是地下黨給的。拍完，原樣放回，鎖好。
回到柴房，戰士們已經準備好。他們得連夜出城，把情報送出去。孫小滿在後牆狗洞那裡等著，眼睛哭得紅腫。
「哥，你一定要回來接我。」
「一定。你在這兒，注意安全。攻城那天，聽到炮聲，就躲到地窖里，別出來。」
「嗯。哥，這個給你。」孫小滿遞過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個護身符，「是我去廟裡求的，開過光。你帶著，保平安。」
孫耀先接過，是當年李靜宜送的那種，紅布繡著「平安」二字。他心裡一熱，小心收好。
「我走了。等我。」
「嗯。」
從狗洞鑽出去，外面是小巷。四個人借著夜色掩護，迅速出城。回到旅部，天已經亮了。
李雲龍和陳樹湘等著，看見城防圖，大喜。
「老孫，立大功了！有了這圖，咱們能少犧牲多少同志！」
「還有更重要的。」孫耀先把拍的文件洗出來，是鬼子在華北的兵力部署和下一步掃蕩計劃。
陳樹湘看著，神色凝重：「鬼子要集中兵力，對太行山進行最後一次大規模掃蕩。時間就在下個月。咱們得趕在他們前面，拿下陽泉，打亂他們的部署。」
「那就打！」李雲龍一拍桌子，「老孫，你說，怎麼打？」
孫耀先指著地圖：「根據情報，鬼子在陽泉的兵力，主要分布在四個地方：東門軍營，駐一個大隊；西門炮樓，駐一個小隊；北門偽軍團部，駐一個營；城裡，佐藤公館，駐一個小隊。咱們分四路，同時進攻，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具體方案是？」
「我帶一營，打佐藤公館。老李帶二營，打東門軍營。陳政委帶三營，打西門炮樓。趙鐵栓帶四營，打北門偽軍團部。記住，對偽軍，能爭取的爭取，儘量少流血。」
「好，就這麼幹！」李雲龍下令，「全旅準備，三日後，拂曉進攻！」
三
民國三十三年四月初八，拂曉。
陽泉城外，獨立旅一千五百人，悄無聲息地進入攻擊位置。孫耀先帶著一營，埋伏在佐藤公館後牆外。他看著懷表，五點整。
「信號彈！」
三發紅色信號彈升空。幾乎同時，四路部隊同時發起進攻。
佐藤公館裡，鬼子還在睡覺。突然的槍炮聲把他們驚醒，亂成一團。孫耀先帶人從後牆翻進去，直奔鬼子宿舍。手榴彈從窗戶扔進去，爆炸聲接連不斷。鬼子來不及穿衣服，光著身子往外沖，被機槍掃倒。
孫耀先衝進正屋，佐藤一郎正提著褲子往外跑，看見他，拔出手槍。孫耀先更快，一刀劈下，佐藤的右手齊腕而斷，手槍掉地。佐藤慘叫，孫耀先補上一刀，結果了他。
「找小滿！」
戰士們分散搜索。在偏院地窖里，找到了孫小滿。她抱著個包袱，臉色蒼白，但還鎮定。
「哥！」
「走，跟我來！」
孫耀先護著妹妹，往外沖。院子裡還在交火，但鬼子大勢已去，死的死，降的降。清點人數，一營犧牲十二人，傷二十三人。全殲鬼子一個小隊，俘偽軍三十多人。
「去東門，支援老李！」
部隊趕到東門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李雲龍帶著二營，硬啃下了鬼子軍營。雖然傷亡較大，但拿下了。西門、北門也相繼攻破。
到中午，陽泉全城解放。
老百姓從屋裡出來，看見滿街的八路軍，愣住了。接著，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八路軍來了！八路軍來了！」
「鬼子跑了！咱們解放了！」
人們湧上街頭，哭著，笑著，喊著。有人拿出藏了很久的白面，蒸饅頭；有人把捨不得吃的雞蛋拿出來，煮了給戰士。孩子們圍著戰士們轉，喊著「八路叔叔」。
孫耀先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切，眼睛濕潤了。從盧溝橋到陽泉，七年了。他打了無數仗，死了無數弟兄，終於看到了這一天——中國人，能挺直腰板，站在自己的土地上。
「副旅長，統計出來了。」趙鐵栓跑上來，臉上帶著笑，「全殲鬼子一個聯隊，俘偽軍一個團。繳獲槍炮彈藥無數，糧食夠全旅吃半年。咱們旅犧牲八十七人，傷一百五十三人。」
「記下名字，好好安葬。」孫耀先說，「他們都是英雄。」
「是！」
孫小滿走過來，換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梳著兩條辮子，看著清爽多了。她看著城下的景象，有些恍惚。
「哥，這就……勝利了？」
「這才剛開始。」孫耀先說，「陽泉拿下了，可太原還在鬼子手裡，北平還在鬼子手裡，全中國還有很多地方在鬼子手裡。仗，還得打。」
「那我也要打。哥，我要參軍，當八路軍。」
孫耀先看著她：「你想好了？當兵苦，當兵累，還可能死。」
「我不怕。」孫小滿說，「我死過一回了，不怕再死。我要贖罪，要給我自己，給爹娘，爭口氣。」
孫耀先沉默片刻，點頭：「行。不過你不能在我這兒，得去別的部隊。八路軍有紀律，親屬要迴避。」
「我去哪兒都行，只要能打鬼子。」
「我讓政委安排，送你去後方，學文化，學護理。等學成了，上前線，救死扶傷。」
「嗯！」
陽泉解放後，獨立旅在這裡休整了半個月。補充新兵，訓練部隊，建立政權。老百姓踴躍參軍，短短半個月，就補充了五百多人。
這天，陳樹湘找到孫耀先，遞給他一封信。
「老孫，林雪同志來信了。」
孫耀先接過，手有些抖。拆開，信很長，寫滿了三頁紙。林雪在信里說，她在冀中辦報紙，宣傳抗日，很充實。但總想起他，想起那次護送任務。聽說他打下了陽泉，很高興。最後問：「你還記得我說的話嗎？我在冀中等你。」
孫耀先看了三遍，把信小心折好，放進懷裡。
「老陳，我……我想去趟冀中。」
陳樹湘笑了：「去吧，給你十天假。不過路上小心，鬼子雖然敗了，但還有散兵游勇。」
「我知道。」
孫耀先帶著兩個警衛員，騎馬去冀中。路上走了三天，終於到了根據地。打聽後，找到了報社。
林雪正在刻鋼板，油墨糊了一手一臉。看見孫耀先，愣住了，手裡的刻筆掉在地上。
「孫……孫副旅長？」
「是我。」孫耀先說，「我來看你。」
林雪眼圈紅了，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旁邊的同志識趣地走開，留下兩人。
「你……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孫耀先看著她，瘦了，黑了，但眼睛更亮了，「你信上說，你在等我。我來了。」
林雪眼淚掉下來：「我以為……以為你忘了……」
「沒忘，一直記著。」孫耀先從懷裡掏出那個護身符，「這個，我一直帶著。還有你給的鞋墊，穿著呢，很舒服。」
林雪破涕為笑：「傻子……」
兩人在村外走了走。春天的田野，麥苗青青，油菜花黃。有老鄉在耕地，牛鈴叮噹，鞭子甩得啪啪響。遠處，兒童團在唱歌：「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多好啊。」林雪說，「等打完了仗，天天都是這樣的日子。」
「嗯。」孫耀先看著她，「林雪，等打完了仗，我……我想娶你。你願意嗎？」
林雪臉紅了，低頭擺弄衣角：「我願意。可……可我比你小這麼多，還……」
「年齡不是問題。」孫耀先說，「我這個人，粗，沒文化，臉上還有疤。你不嫌棄就行。」
「我不嫌棄。」林雪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你是英雄，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敬重你，也……也喜歡你。」
孫耀先笑了，七年了，他第一次笑得這麼輕鬆，這麼開心。
「那就這麼說定了。等打完了仗，咱們結婚，生幾個孩子，好好過日子。」
「嗯！」
在冀中待了三天，孫耀先要回去了。臨別時，林雪送他到村口。
「一定小心，活著回來。」
「一定。你也保重。」
騎馬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林雪站在村口，揮手。孫耀先心裡暖暖的，像揣了個小火爐。
有個人等著，有盼頭，這仗，打得值。
回到陽泉，李雲龍和陳樹湘在等著。兩人擠眉弄眼。
「老孫，怎麼樣？成了？」
「成了。」孫耀先難得地紅了臉。
「哈哈，好事！等打完了仗，咱們喝喜酒！」
「一定。」
正說著，機要員送來電報。陳樹湘看了，臉色嚴肅。
「老孫，老李，上級命令。鬼子在晉南吃了大敗仗，正在收縮兵力。八路軍總部決定，發動全面反攻。咱們旅的任務，是向太原方向進攻，配合兄弟部隊，解放山西全境。」
「什麼時候行動？」
「三天後。」
「好！」李雲龍一拍大腿，「他娘的，等了七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打！打到太原去！打到北平去！把小鬼子，徹底趕出中國！」
「趕出中國！」孫耀先握緊拳頭。
七年了。
從盧溝橋的月夜，到陽泉的黎明。
從二十九軍的大刀隊，到八路軍的獨立旅。犧牲了多少同志，流了多少血，終於等到了反攻的這一天。
這場仗，還沒完。
但勝利，已經看得見了。
就像這春天的太行山，雖然還有殘雪，但漫山遍野的杜鵑，已經開了。紅得像血，艷得像火，燒遍了每一座山，每一條溝。
那是無數烈士的血，澆灌出的花。
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春天。
孫耀先望著東方，那裡，太陽正噴薄而出，光芒萬丈。
新的一天，開始了。
新的戰鬥，也在等著他們。
但這一次，他們不是防守，是進攻。
不是絕望，是希望。
民國三十三年開春，太行山的杜鵑花開得早。
一簇簇，一片片，從山腳開到山頂，紅得像血，艷得像火。老百姓說，這是好兆頭，是老天爺在哭那些死去的人，流的血淚開成了花。
孫耀先站在旅部門口，看著滿山的杜鵑，心裡卻沉甸甸的。他現在是獨立旅副旅長，肩上扛著兩顆星，可擔子更重了。去年救煤礦勞工那一仗，雖然贏了，但旅里傷亡不小，補充的新兵還沒訓練出來，鬼子又開始了新一輪掃蕩。
「副旅長，陳政委請您去開會。」警衛員跑過來。
旅部設在一個大院子裡，原來是地主的宅子，青磚灰瓦，雕花門窗，雖然舊了，但還能看出當年的氣派。正堂里，陳樹湘、李雲龍都在，還有幾個營團幹部，圍著一張八仙桌，桌上鋪著地圖。
「老孫，來得正好。」陳樹湘招招手，「剛接到情報，鬼子在晉南吃了敗仗，正在收縮兵力。上級命令，抓住機會，擴大根據地，為全面反攻做準備。」
李雲龍指著地圖：「咱們旅的任務，是拿下陽泉。這是正太路上的重鎮，拿下它，就能切斷鬼子東西聯繫，為打太原創造條件。」
孫耀先湊過去看。陽泉他熟悉，民國二十六年，二十九軍曾在那裡駐防過。城不大，但位置重要，四面環山，易守難攻。鬼子在這裡駐了一個聯隊，加上偽軍，有三千多人。
「硬攻傷亡大。」孫耀先說。
「所以得用計。」李雲龍眼睛發亮，「我打聽過了，守陽泉的鬼子聯隊長，叫佐藤一郎，是個老鬼子，參加過南京戰役，血債纍纍。這人有個毛病，好色，在城裡養了個小老婆，是個中國女人，唱戲的出身。」
「你的意思是……」
「從他這個小老婆下手。」李雲龍壓低聲音，「咱們派人混進城，接近這個女人，爭取讓她做內應。到時候裡應外合，一舉破城。」
「派誰去？」
李雲龍看看孫耀先，又看看陳樹湘：「老孫去最合適。他懂日語，有經驗，而且……」他頓了頓，「臉上有疤，像江湖人，不容易引起懷疑。」
陳樹湘皺眉：「太危險。老孫現在是副旅長，萬一……」
「我去。」孫耀先打斷他，「這活兒適合我。我在北平待過，懂城裡人的規矩。而且，我也想知道，給鬼子當小老婆的中國人，是什麼心思。」
「那就這麼定了。」李雲龍拍板，「老孫，你帶幾個人，化裝進城。我們這邊，抓緊時間練兵，準備攻城器材。一個月後，裡應外合。」
「是。」
散會後，孫耀先回到住處，開始準備。趙鐵栓現在是旅政治部主任了，聽說他要進城，非要跟著。
「副旅長，您一個人去不行，我得跟著。萬一有事，有個照應。」
「你現在的身份，進城太顯眼。」孫耀先說，「我帶你，反而容易暴露。放心，我挑幾個機靈的戰士，都是本地人，熟悉情況。」
趙鐵栓還是不放心：「那您一定小心。聽說那個佐藤，殺人不眨眼。他那個小老婆，也不是善茬，在城裡橫行霸道，老百姓都叫她『賽閻王』。」
「賽閻王？」孫耀先冷笑，「我倒要看看，她有多閻王。」
三天後，孫耀先帶著三個戰士，化裝成販山貨的商人，進了陽泉城。
城裡的景象，讓他心裡發堵。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著門，開著的葉門可羅雀。老百姓低著頭走路，匆匆忙忙，不敢在街上多停留。巡邏的鬼子扛著槍，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咔咔作響，像踩在人心上。
「先去茶館，聽聽風聲。」孫耀先說。
找了家不起眼的茶館，在角落裡坐下。茶博士是個老頭，佝僂著背，給他們倒茶，手直哆嗦。
「老哥，城裡……生意不好做吧？」孫耀先遞過一支煙。
老頭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客官是外地來的吧？趕緊走，這兒不是久留之地。鬼子查得嚴，稍不留神，就抓去當勞工，或者……咔嚓。」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這麼厲害？」
「唉，別提了。」老頭嘆氣，「尤其是那個賽閻王，仗著鬼子的勢，欺壓百姓，無惡不作。前幾天，東街李掌柜的閨女，讓她看上了，要搶去當丫鬟。李掌柜不答應，當天晚上就被抓進憲兵隊，再也沒出來。閨女……也讓她搶走了。」
孫耀先握緊茶杯：「就沒人管？」
「誰管？鬼子護著她，連偽縣長都讓她三分。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啊。」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譁聲。孫耀先探頭看，見一隊偽軍開道，後面跟著一頂轎子，轎簾掀著，裡面坐個女人，三十來歲，穿著旗袍，燙著捲髮，塗著鮮紅的口紅，正嗑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是賽閻王！」茶館裡有人低呼。
老百姓紛紛避讓，躲進屋裡。轎子走到茶館門口，停住了。女人探出頭，朝茶館裡瞥了一眼，目光落在孫耀先身上——他臉上那道疤，在人群里很顯眼。
「那個人，過來。」女人勾勾手指。
孫耀先不動。旁邊的戰士緊張起來，手摸向懷裡——那裡藏著匕首。
「說你呢，臉上有疤的那個。」女人不耐煩了，「聾了？」
孫耀先慢慢站起來，走過去。偽軍攔住他，搜身，沒發現武器。
「你，幹什麼的？」女人上下打量他。
「販山貨的。」
「哪兒人？」
「滄州。」
「滄州？」女人挑眉，「我有個堂哥在滄州，你認識孫耀先嗎？」
孫耀先心裡一震，但面色不變：「聽說過，二十九軍的大刀隊長，打鬼子的英雄。怎麼，您認識？」
女人眼神閃爍：「不認識，就問問。我看你像個練家子，臉上這疤，怎麼來的？」
「年輕時走鏢，讓土匪砍的。」
「走鏢？」女人來了興趣，「會功夫？」
「會點皮毛。」
「那行，你跟我走。我府上缺個護院，你干不干？一個月十塊大洋，管吃管住。」
孫耀先故作猶豫：「這……我得跟同伴商量商量。」
「商量什麼，就這麼定了。」女人一揮手，「來人，帶他回府。那幾個同伴，也帶上，安排個差事。」
偽軍上前，不由分說，把孫耀先和三個戰士帶走了。茶館裡，老頭急得直跺腳：「完了完了，進了閻王殿，凶多吉少啊。」
孫耀先被帶到一座大宅子前，門匾上寫著「佐藤公館」。進去，裡面亭台樓閣，假山水池，很是氣派。看得出，這宅子原來的主人，非富即貴。
「你，叫什麼名字？」女人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
「孫大。」
「孫大？行，以後你就叫孫疤子。」女人點起一支煙，「我這兒規矩不多，就一條：聽話。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讓你打誰，你就打誰。明白嗎？」
「明白。」
「後院有個柴房，你們先住那兒。明天開始，跟著護院頭兒練練，看看成色。」
「是。」
等女人走了，孫耀先和戰士們被帶到柴房。柴房很破，堆著雜物，但能住人。關上門，一個戰士小聲說：「副旅長，這女人不簡單，她剛才提到您……」
「嗯，聽見了。」孫耀先沉吟，「她可能認識我，或者認識我家裡的人。滄州姓孫的多，但提到二十九軍大刀隊，就不一般了。」
「會不會是陷阱？」
「不像。如果是陷阱，剛才就動手了。先看看，見機行事。」
夜裡，孫耀先睡不著，在院子裡轉。這宅子很大，前後三進，住著鬼子、偽軍、傭人，少說百十號人。後院是女眷住的地方，有鬼子兵站崗，進不去。
轉到一個偏院，聽見裡面有唱戲的聲音。是京劇，《霸王別姬》：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唱得很淒婉，很動情。孫耀先不懂戲，但聽得心裡發酸。他悄悄走近，從門縫往裡看。只見院裡搭了個小戲台，一個女人穿著戲服，正在台上唱。沒有觀眾，只有她自己，和天上那輪殘月。
是賽閻王。卸了妝的她，其實不難看，甚至有些清秀。只是眉眼間，有股化不開的愁。
一曲唱罷，她坐在台階上，對著月亮發呆。忽然，她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哥，你在哪兒呢？還活著嗎？要是活著，知道我這樣，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孫耀先心裡一動。哥？她哥是誰？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孫耀先趕緊躲到陰影里。是護院頭兒，姓胡，一臉橫肉。
「孫疤子，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幹嘛？」
「睡不著，出來走走。」
「走走？」胡頭兒冷笑，「我告訴你，這宅子，不該看的地方別看，不該聽的話別聽。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明白了。」
「滾回去睡覺。」
孫耀先回到柴房，躺下，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女人唱戲的樣子，和她那句「哥，你在哪兒呢」。
第二天，胡頭兒帶著他們練功。說是練功，其實就是看看他們會不會打架。孫耀先藏了拙，只露出三成功夫，但也讓胡頭兒刮目相看。
「行啊孫疤子，有兩下子。以後，你就跟著我，巡夜。」
巡夜是個好差事，能熟悉宅子布局，還能接觸到一些秘密。孫耀先發現，這宅子雖然戒備森嚴，但也有漏洞——後牆有個狗洞，能通到外面小巷。而且，佐藤一郎並不常在這裡住，他更多時間在軍營。宅子裡的事，都是賽閻王說了算。
這天晚上，孫耀先巡夜到偏院，又聽見唱戲聲。他猶豫了下，推門進去。
賽閻王在台上，看見他，停下：「誰讓你進來的？」
「巡夜，聽見聲音，過來看看。」
「看什麼看，滾出去。」
孫耀先沒動，看著她：「你唱得挺好。」
賽閻王一愣，上下打量他：「你懂戲？」
「不懂。但聽得出，你心裡有事。」
「關你屁事。」賽閻王轉身要走。
「你哥，是當兵的？」孫耀先忽然問。
賽閻王猛地轉身，眼神銳利：「你怎麼知道？」
「猜的。你昨晚唱戲時，說了句『哥，你在哪兒呢』。」
賽閻王盯著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很淒涼：「是，我哥是當兵的。二十九軍，大刀隊。民國二十六年，盧溝橋開戰，他上了前線，就再沒回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跑了。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肩膀聳動。雖然沒哭出聲，但孫耀先知道，她在哭。
「你哥……叫什麼名字？」
「孫耀先。」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孫耀先還是渾身一震。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試圖從她臉上找出熟悉的影子。是了，眉眼，鼻子，嘴巴……像，很像他娘。
「你……你是……」
「我叫孫小滿。」女人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我哥叫孫耀先，滄州孫家莊人，民國二十六年七月，在盧溝橋打鬼子，就再沒信了。我爹娘哭瞎了眼，前年都走了。我沒辦法，被漢奸賣給戲班子，又讓佐藤看上，搶到這裡……」
孫耀先腦子嗡嗡作響。小滿？他妹妹？他離家時，妹妹才十歲，瘦瘦小小，總跟在他屁股後頭喊「哥，帶我玩兒」。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這個穿著旗袍、燙著捲髮、被稱為「賽閻王」的女人？
「你……你真是小滿？」
孫小滿一愣，仔細看他。月光下，那道疤很猙獰，但眉眼，輪廓……她猛地站起來，聲音發顫：「你……你是……」
「我是孫耀先。」孫耀先一字一頓，「你哥。」
二
柴房裡，油燈如豆。
孫小滿跪在孫耀先面前，抱著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哥……哥……真是你……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孫耀先扶起她，手有些抖。他想過無數種和親人重逢的場景，可沒想到是這樣。在鬼子的宅子裡，在漢奸小老婆的身份下。
「小滿，你……你怎麼變成這樣？」
「我沒辦法……」孫小滿泣不成聲，「鬼子占了滄州，爹娘死了，我沒處去。漢奸把我賣給戲班子，在保定唱戲。佐藤看戲，看上了我，硬搶過來。我不從，他就殺戲班的人。我……我只能從了……」
孫耀先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他想起了那些被鬼子糟蹋的中國女人，想起了林雪，想起了所有受苦的同胞。現在，輪到他妹妹了。
「哥，你帶我走，帶我離開這兒。我一天也不想待了，我受夠了……」
「小滿，你聽我說。」孫耀先按住她的肩膀，「我現在是八路軍，這次進城，是來執行任務的。要打陽泉，救老百姓。你得幫我。」
「八路軍？」孫小滿瞪大眼睛，「你……你真是八路軍？」
「真是。我臉上這疤，不是在盧溝橋留的，是在南苑。從二十九軍到八路軍，我打了七年仗，殺了無數鬼子。小滿，哥沒給你丟人。」
孫小滿眼淚又下來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哥是英雄……可我現在……我現在是漢奸婆娘，是賽閻王……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爹娘……」
「不怪你。」孫耀先說，「是這個世道，是鬼子造的孽。小滿，你幫我，就是幫你自己，幫所有受苦的老百姓。等打下陽泉，哥帶你走，咱們回滄州，給爹娘上墳。」
「我幫你，我什麼都幫你。」孫小滿擦乾眼淚，「你說，要我做什麼？」
孫耀先把計劃說了。裡應外合，拿下陽泉。孫小滿的任務，是摸清鬼子布防，拿到城防圖，並在攻城時，打開城門。
「城防圖在佐藤書房，有保險柜，我打不開。但我知道密碼，是他生日，0407。鑰匙在他身上，從不離身。」
「鑰匙我來想辦法。你幫我注意佐藤的動向，他什麼時候在宅子裡，什麼時候去軍營。還有，宅子裡有多少鬼子，多少偽軍，武器放在哪兒。」
「宅子裡常駐的鬼子有一個小隊，三十多人，住在東院。偽軍一個排，住西院。武器庫在後院，有兩挺機槍，一門迫擊炮。佐藤一般周三、周五在宅子過夜，其他時間在軍營。」
孫耀先一一記下。有了內應，事情好辦多了。
「小滿，你受苦了。等打完仗，哥給你找個好人家，好好過日子。」
「我不嫁人，我就跟著哥。」孫小滿說，「我給鬼子當過小老婆，沒人要了。我跟著哥，打鬼子，贖罪。」
「別說傻話。你是被迫的，不是你的錯。」
「可我心裡過不去。」孫小滿低頭，「哥，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做了多少昧良心的事。佐藤讓我陪他接待日本軍官，那些畜生，拿中國人不當人……我還得笑著伺候他們。有時候我真想，一包耗子藥，把他們全毒死。可我害怕，怕死了下地獄，見不著爹娘……」
孫耀先心裡一酸，把妹妹摟在懷裡：「不怕，有哥在。等打完了仗，哥帶你回滄州，咱們重新開始。」
「嗯……」
兄妹倆說了半夜。天快亮時，孫小滿才悄悄回去。孫耀先把情況告訴三個戰士，大家都很振奮。
「這下好了，有內應，拿下陽泉容易多了。」
「別高興太早。」孫耀先說，「佐藤很狡猾，宅子防守嚴。得先把鑰匙搞到手。」
機會在周五晚上來了。佐藤回宅子過夜，喝得酩酊大醉。孫小滿伺候他睡下，悄悄取下他腰間的鑰匙串，交給孫耀先。
孫耀先帶著鑰匙，摸到書房。用密碼打開保險柜，裡面果然有城防圖，還有一沓文件。他迅速拍照——用的是微型相機，是地下黨給的。拍完，原樣放回，鎖好。
回到柴房，戰士們已經準備好。他們得連夜出城，把情報送出去。孫小滿在後牆狗洞那裡等著，眼睛哭得紅腫。
「哥，你一定要回來接我。」
「一定。你在這兒，注意安全。攻城那天，聽到炮聲，就躲到地窖里，別出來。」
「嗯。哥，這個給你。」孫小滿遞過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個護身符，「是我去廟裡求的，開過光。你帶著，保平安。」
孫耀先接過，是當年李靜宜送的那種，紅布繡著「平安」二字。他心裡一熱，小心收好。
「我走了。等我。」
「嗯。」
從狗洞鑽出去，外面是小巷。四個人借著夜色掩護，迅速出城。回到旅部，天已經亮了。
李雲龍和陳樹湘等著，看見城防圖，大喜。
「老孫，立大功了！有了這圖，咱們能少犧牲多少同志！」
「還有更重要的。」孫耀先把拍的文件洗出來，是鬼子在華北的兵力部署和下一步掃蕩計劃。
陳樹湘看著，神色凝重：「鬼子要集中兵力，對太行山進行最後一次大規模掃蕩。時間就在下個月。咱們得趕在他們前面，拿下陽泉，打亂他們的部署。」
「那就打！」李雲龍一拍桌子，「老孫，你說，怎麼打？」
孫耀先指著地圖：「根據情報，鬼子在陽泉的兵力，主要分布在四個地方：東門軍營，駐一個大隊；西門炮樓，駐一個小隊；北門偽軍團部，駐一個營；城裡，佐藤公館，駐一個小隊。咱們分四路，同時進攻，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具體方案是？」
「我帶一營，打佐藤公館。老李帶二營，打東門軍營。陳政委帶三營，打西門炮樓。趙鐵栓帶四營，打北門偽軍團部。記住，對偽軍，能爭取的爭取，儘量少流血。」
「好，就這麼幹！」李雲龍下令，「全旅準備，三日後，拂曉進攻！」
三
民國三十三年四月初八，拂曉。
陽泉城外，獨立旅一千五百人，悄無聲息地進入攻擊位置。孫耀先帶著一營，埋伏在佐藤公館後牆外。他看著懷表，五點整。
「信號彈！」
三發紅色信號彈升空。幾乎同時，四路部隊同時發起進攻。
佐藤公館裡，鬼子還在睡覺。突然的槍炮聲把他們驚醒，亂成一團。孫耀先帶人從後牆翻進去，直奔鬼子宿舍。手榴彈從窗戶扔進去，爆炸聲接連不斷。鬼子來不及穿衣服，光著身子往外沖，被機槍掃倒。
孫耀先衝進正屋，佐藤一郎正提著褲子往外跑，看見他，拔出手槍。孫耀先更快，一刀劈下，佐藤的右手齊腕而斷，手槍掉地。佐藤慘叫，孫耀先補上一刀，結果了他。
「找小滿！」
戰士們分散搜索。在偏院地窖里，找到了孫小滿。她抱著個包袱，臉色蒼白，但還鎮定。
「哥！」
「走，跟我來！」
孫耀先護著妹妹，往外沖。院子裡還在交火，但鬼子大勢已去，死的死，降的降。清點人數，一營犧牲十二人，傷二十三人。全殲鬼子一個小隊，俘偽軍三十多人。
「去東門，支援老李！」
部隊趕到東門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李雲龍帶著二營，硬啃下了鬼子軍營。雖然傷亡較大，但拿下了。西門、北門也相繼攻破。
到中午，陽泉全城解放。
老百姓從屋裡出來，看見滿街的八路軍，愣住了。接著，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八路軍來了！八路軍來了！」
「鬼子跑了！咱們解放了！」
人們湧上街頭，哭著，笑著，喊著。有人拿出藏了很久的白面，蒸饅頭；有人把捨不得吃的雞蛋拿出來，煮了給戰士。孩子們圍著戰士們轉，喊著「八路叔叔」。
孫耀先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切，眼睛濕潤了。從盧溝橋到陽泉，七年了。他打了無數仗，死了無數弟兄，終於看到了這一天——中國人，能挺直腰板，站在自己的土地上。
「副旅長，統計出來了。」趙鐵栓跑上來，臉上帶著笑，「全殲鬼子一個聯隊，俘偽軍一個團。繳獲槍炮彈藥無數，糧食夠全旅吃半年。咱們旅犧牲八十七人，傷一百五十三人。」
「記下名字，好好安葬。」孫耀先說，「他們都是英雄。」
「是！」
孫小滿走過來，換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梳著兩條辮子，看著清爽多了。她看著城下的景象，有些恍惚。
「哥，這就……勝利了？」
「這才剛開始。」孫耀先說，「陽泉拿下了，可太原還在鬼子手裡，北平還在鬼子手裡，全中國還有很多地方在鬼子手裡。仗，還得打。」
「那我也要打。哥，我要參軍，當八路軍。」
孫耀先看著她：「你想好了？當兵苦，當兵累，還可能死。」
「我不怕。」孫小滿說，「我死過一回了，不怕再死。我要贖罪，要給我自己，給爹娘，爭口氣。」
孫耀先沉默片刻，點頭：「行。不過你不能在我這兒，得去別的部隊。八路軍有紀律，親屬要迴避。」
「我去哪兒都行，只要能打鬼子。」
「我讓政委安排，送你去後方，學文化，學護理。等學成了，上前線，救死扶傷。」
「嗯！」
陽泉解放後，獨立旅在這裡休整了半個月。補充新兵，訓練部隊，建立政權。老百姓踴躍參軍，短短半個月，就補充了五百多人。
這天，陳樹湘找到孫耀先，遞給他一封信。
「老孫，林雪同志來信了。」
孫耀先接過，手有些抖。拆開，信很長，寫滿了三頁紙。林雪在信里說，她在冀中辦報紙，宣傳抗日，很充實。但總想起他，想起那次護送任務。聽說他打下了陽泉，很高興。最後問：「你還記得我說的話嗎？我在冀中等你。」
孫耀先看了三遍，把信小心折好，放進懷裡。
「老陳，我……我想去趟冀中。」
陳樹湘笑了：「去吧，給你十天假。不過路上小心，鬼子雖然敗了，但還有散兵游勇。」
「我知道。」
孫耀先帶著兩個警衛員，騎馬去冀中。路上走了三天，終於到了根據地。打聽後，找到了報社。
林雪正在刻鋼板，油墨糊了一手一臉。看見孫耀先，愣住了，手裡的刻筆掉在地上。
「孫……孫副旅長？」
「是我。」孫耀先說，「我來看你。」
林雪眼圈紅了，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旁邊的同志識趣地走開，留下兩人。
「你……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孫耀先看著她，瘦了，黑了，但眼睛更亮了，「你信上說，你在等我。我來了。」
林雪眼淚掉下來：「我以為……以為你忘了……」
「沒忘，一直記著。」孫耀先從懷裡掏出那個護身符，「這個，我一直帶著。還有你給的鞋墊，穿著呢，很舒服。」
林雪破涕為笑：「傻子……」
兩人在村外走了走。春天的田野，麥苗青青，油菜花黃。有老鄉在耕地，牛鈴叮噹，鞭子甩得啪啪響。遠處，兒童團在唱歌：「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多好啊。」林雪說，「等打完了仗，天天都是這樣的日子。」
「嗯。」孫耀先看著她，「林雪，等打完了仗，我……我想娶你。你願意嗎？」
林雪臉紅了，低頭擺弄衣角：「我願意。可……可我比你小這麼多，還……」
「年齡不是問題。」孫耀先說，「我這個人，粗，沒文化，臉上還有疤。你不嫌棄就行。」
「我不嫌棄。」林雪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你是英雄，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敬重你，也……也喜歡你。」
孫耀先笑了，七年了，他第一次笑得這麼輕鬆，這麼開心。
「那就這麼說定了。等打完了仗，咱們結婚，生幾個孩子，好好過日子。」
「嗯！」
在冀中待了三天，孫耀先要回去了。臨別時，林雪送他到村口。
「一定小心，活著回來。」
「一定。你也保重。」
騎馬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林雪站在村口，揮手。孫耀先心裡暖暖的，像揣了個小火爐。
有個人等著，有盼頭，這仗，打得值。
回到陽泉，李雲龍和陳樹湘在等著。兩人擠眉弄眼。
「老孫，怎麼樣？成了？」
「成了。」孫耀先難得地紅了臉。
「哈哈，好事！等打完了仗，咱們喝喜酒！」
「一定。」
正說著，機要員送來電報。陳樹湘看了，臉色嚴肅。
「老孫，老李，上級命令。鬼子在晉南吃了大敗仗，正在收縮兵力。八路軍總部決定，發動全面反攻。咱們旅的任務，是向太原方向進攻，配合兄弟部隊，解放山西全境。」
「什麼時候行動？」
「三天後。」
「好！」李雲龍一拍大腿，「他娘的，等了七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打！打到太原去！打到北平去！把小鬼子，徹底趕出中國！」
「趕出中國！」孫耀先握緊拳頭。
七年了。
從盧溝橋的月夜，到陽泉的黎明。
從二十九軍的大刀隊，到八路軍的獨立旅。犧牲了多少同志，流了多少血，終於等到了反攻的這一天。
這場仗，還沒完。
但勝利，已經看得見了。
就像這春天的太行山，雖然還有殘雪，但漫山遍野的杜鵑，已經開了。紅得像血，艷得像火，燒遍了每一座山，每一條溝。
那是無數烈士的血，澆灌出的花。
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春天。
孫耀先望著東方，那裡，太陽正噴薄而出，光芒萬丈。
新的一天，開始了。
新的戰鬥，也在等著他們。
但這一次，他們不是防守，是進攻。
不是絕望，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