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人性微光(1943-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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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民國三十二年開春,呂梁山的雪還沒化完,獨立支隊就接了個特殊任務。

  不是打仗,是接人。從延安來了一批幹部,要去冀中根據地,得穿越鬼子三道封鎖線。支隊負責護送,從呂梁山到太行山,再從太行山到冀中,五百多里,全是敵占區。

  「這活兒不好干。」李雲龍在作戰會議上撓頭,「要打仗,老子不怕。可這保鏢的活兒,憋屈。打不能打,跑不能跑,還得保證人全須全尾地送到。老孫,你說咋整?」

  孫耀先盯著地圖看了半晌:「得走小路,夜行曉宿。鬼子在主要公路設卡,咱們就鑽山溝。不過……」他頓了頓,「得找幾個熟悉地形的嚮導。」

  「這個我來辦。」陳樹湘說,「附近村裡有地下黨的同志,對地形熟。我讓他們找幾個可靠的嚮導。」

  散會後,孫耀先回到住處。趙鐵栓正在教新兵認字,見他進來,站起來:「副支隊長,有任務?」

  「嗯。準備一下,三天後出發,護送一批幹部去冀中。」

  「護送幹部?多少人?」

  「二十多個。都是寶貝疙瘩,掉一根汗毛,咱們都擔待不起。」

  趙鐵栓笑了:「那得挑最好的戰士。咱們一大隊,我親自帶一個連去。」

  「行。你去挑人,要機靈的,槍法好的,能吃苦的。這一路,不好走。」

  三天後,幹部隊到了。二十三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打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文質彬彬的。陳樹湘介紹,這位是周明同志,延安來的理論教員。

  「周教員,這位是孫耀先同志,獨立支隊副支隊長,負責這次護送任務。」陳樹湘說。

  周明伸出手:「孫耀先同志,久仰大名。聽說你是從盧溝橋打過來的老同志,這次要辛苦你了。」

  孫耀先握手,那手很軟,很細,一看就是拿筆桿子的。他有些不自在:「不辛苦,應該的。」

  隊伍里有幾個女同志,都很年輕,最大的不過二十五六,最小的看著才十八九。她們背著行李,穿著不合身的軍裝,但精神頭很好,眼睛裡閃著光。有個圓臉的女同志,老是偷偷看孫耀先,被他發現了,趕緊低下頭,臉紅了。

  「看啥呢?」趙鐵栓湊過來,小聲說,「副支隊長,人家姑娘對你有意思。」

  「滾蛋。」孫耀先瞪他。

  夜裡,部隊出發。孫耀先打頭,趙鐵栓殿後,二十多個幹部在中間。一百多人的隊伍,悄無聲息地行進在山路上。月亮很大,很亮,照得山野一片銀白。偶爾有夜鳥驚起,撲稜稜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走了半夜,翻過一道山樑,前面就是鬼子第一道封鎖線——一條公路,每隔五里一個炮樓。白天有巡邏隊,晚上有探照燈。

  「停。」孫耀先舉手,隊伍停下。他用望遠鏡觀察,公路上靜悄悄的,但炮樓頂上的探照燈,像只獨眼,來回掃視。

  「得等探照燈過去。」他對周明說,「一會兒我說沖,大家就沖,不要停,不要回頭。不管發生什麼,一直往前跑,跑到對面山里。」

  「明白了。」周明點頭,轉身對幹部們低聲傳達。

  探照燈掃過去了,有三十秒的空檔。

  「沖!」

  隊伍像離弦的箭,衝下公路。一百多人,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腳步聲,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八路!有八路!」炮樓上傳來日語的喊聲。

  探照燈猛地調轉過來,雪亮的光柱掃過公路。機槍響了,子彈打在路面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別停!快跑!」孫耀先吼。

  幹部們拼命跑,有女同志摔倒了,旁邊的戰士一把拽起來,拖著跑。終於,全部衝過公路,鑽進對面山里。清點人數,一個不少,但有個戰士腿上中彈,被抬著走。

  「趕緊包紮,不能留血跡。」孫耀先說。

  衛生員給傷員包紮,用布條緊緊纏住。隊伍繼續前進,走出五里,才停下來休息。

  「剛才……剛才真險。」那個圓臉的女同志喘著氣,臉色發白。

  「習慣了就好。」趙鐵栓遞過水壺,「喝口水,壓壓驚。」

  女同志接過,喝了一小口,看看趙鐵栓,又看看孫耀先:「你們……經常這樣?」


  「家常便飯。」趙鐵栓說,「這算好的,沒碰上鬼子巡邏隊。要碰上了,更麻煩。」

  「你們真勇敢。」

  「勇敢啥,怕得要死。」趙鐵栓咧嘴笑,「可怕也得干,不干,鬼子就打過來了。」

  女同志不說話了,看著這些滿身塵土、面容憔悴的戰士,眼神里多了些東西。

  繼續趕路。白天,部隊藏在山洞裡,晚上行軍。一連走了三天,穿越兩道封鎖線,到了太行山邊緣。再往前,就是平原了。

  「平原不好走。」孫耀先對周明說,「沒遮沒攔,鬼子的騎兵、汽車,說來就來。得格外小心。」

  「聽你安排。」周明說。

  第四天夜裡,部隊進入平原。一望無際的田野,剛返青的麥苗,在月光下像一片墨綠色的海。遠處,村莊的黑影靜靜趴著,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儘量走田間小路,避開大路。」孫耀先下令。

  隊伍在麥田裡穿行。麥苗還矮,藏不住人,只能彎腰疾走。走了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條河,不寬,但沒橋。

  「得蹚過去。」孫耀先說,「水不深,但涼。女同志,讓戰士背著過。」

  「不用,我們能自己過。」那個圓臉女同志說,她叫林雪,是去冀中辦報紙的編輯。

  「這是命令。」孫耀先不容置疑,「趙鐵栓,你安排。」

  趙鐵栓讓戰士們兩人一組,背女同志過河。輪到林雪時,她有些扭捏,但看到孫耀先嚴厲的眼神,只好趴在一個戰士背上。那戰士是個新兵,才十八歲,臉紅了,低著頭,蹚進河裡。

  河水果然涼,刺骨。戰士們咬緊牙關,一步步往前挪。到河心,水最深,漫到胸口。突然,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

  「隱蔽!」孫耀先低吼。

  所有人立刻蹲下,只露個頭在水面上。車燈的光柱掃過來,從河面上划過,又掃過去。是鬼子的巡邏車,開得很慢,顯然在搜尋什麼。

  「別動,別出聲。」孫耀先聲音壓得極低。

  巡邏車在河邊停了會兒,車上下來幾個日本兵,用手電照了照河面。光柱從戰士們頭頂掃過,最近的時候,離林雪只有三尺。她嚇得渾身發抖,背她的戰士感覺到了,輕輕說了句:「別怕。」

  日本兵看了會兒,沒發現什麼,上車走了。等車燈消失在遠方,孫耀先才鬆口氣。

  「快,過河!」

  隊伍迅速過河,鑽進對岸的樹林裡。清點人數,都在,但所有人都濕透了,在夜風裡凍得瑟瑟發抖。

  「不能生火,湊合著吧。」孫耀先讓大家擠在一起,用體溫取暖。

  林雪坐在孫耀先旁邊,嘴唇凍得發紫。孫耀先猶豫了下,把身上半乾的外套脫下來,遞給她。

  「穿上。」

  「不用,您穿……」

  「穿上!」

  林雪不敢違抗,接過外套,披在身上。外套還帶著體溫,暖暖的。她看著孫耀先的側臉,在月光下,那道從眉骨到嘴角的傷疤很明顯,像條蜈蚣,有些猙獰,但又讓人覺得可靠。

  「孫副支隊長,您臉上的疤……是打仗留的?」

  「嗯。」

  「疼嗎?」

  「早不疼了。」

  「您……打過很多仗吧?」

  孫耀先沉默片刻:「不少。」

  「能……給我講講嗎?」

  孫耀先轉頭看她。姑娘的眼睛很亮,很乾淨,像山裡的泉水。他忽然想起李靜宜,那個燕京大學的女學生,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還在不在北平。

  「沒什麼好講的。」他說,「打仗就是殺人,或者被殺。不好聽。」

  「可我想聽。」林雪固執地說,「我想知道,真正的戰爭是什麼樣子。延安的課本上寫的,和真實的戰場,肯定不一樣。」

  孫耀先看著篝火——是趙鐵栓生的一小堆,用衣服遮著光,只有一點暖意。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明明滅滅。

  「那我就講一個。」他緩緩開口,「民國二十六年,盧溝橋……」

  二

  講完盧溝橋,天快亮了。

  林雪聽得眼淚汪汪,其他幾個女同志也紅了眼圈。周明嘆口氣:「孫耀先同志,你們不容易啊。」

  「都過去了。」孫耀先說,「現在不也挺好?咱們八路軍,從幾萬人發展到幾十萬,根據地從一個發展到十幾個。鬼子想消滅咱們,沒門。」

  「可死了那麼多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孫耀先說,「重要的是,死了值得。我弟弟死的時候十八歲,他要是知道,咱們現在還在打,還在拼,他會高興。因為他沒白死。」

  林雪抹抹眼淚:「孫副支隊長,您弟弟……叫什麼名字?」

  「孫耀祖。光宗耀祖的耀祖。」孫耀先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打開,裡面是那方繡著梅花的手絹,「這是他喜歡的姑娘送的,他沒來得及娶她。」

  林雪接過手絹,輕輕撫摸上面的梅花:「真好看……那個姑娘呢?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仗打起來,就斷了聯繫。可能嫁人了,可能……不在了。」孫耀先把手絹收起來,「好了,睡會兒吧,天亮了還得趕路。」

  林雪躺下,卻睡不著。她看著孫耀先的背影,那背很寬,很厚,像一堵牆,擋著風雨。她忽然覺得,這個臉上有疤、說話粗聲粗氣的漢子,心裡藏著那麼多溫柔,那麼多傷痛。

  天亮了,部隊繼續前進。白天不敢走,就在一片墳地里隱蔽。墳地很大,荒草沒膝,墓碑東倒西歪。戰士們挖了散兵坑,偽裝好,靜靜等待天黑。

  中午,遠處傳來槍聲。很密,很急,是交火的聲音。孫耀先舉起望遠鏡,看見五里外的一個村子,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是鬼子在掃蕩。」趙鐵栓說。

  「咱們管不管?」有戰士問。

  孫耀先咬牙。按任務,他們不該管,得保證幹部安全。可看著老百姓遭殃,他做不到。

  「周教員,您看……」

  周明也看著遠處的濃煙,臉色凝重:「孫耀先同志,你是軍事指揮員,你決定。但我有個建議,能救就救,但不要硬拼,保證主要任務完成。」

  「我明白。」孫耀先對趙鐵栓說,「你帶一個排,摸過去看看。能救就救,不能救就撤。記住,不要暴露主力位置。」

  「是!」

  趙鐵栓帶人去了。孫耀先趴在墳頭後,用望遠鏡觀察。能看見鬼子在村里燒殺搶掠,老百姓哭喊著往外跑,被鬼子用槍托砸倒。有年輕婦女被拖進屋裡,慘叫聲撕心裂肺。

  「狗日的……」孫耀先拳頭攥得咯咯響。

  趙鐵栓他們摸到村邊,開了幾槍,打死兩個鬼子。鬼子被驚動了,停止搶劫,朝槍聲方向還擊。趁這機會,一些老百姓逃了出來。

  但鬼子人多,有幾十個,還架起了機槍。趙鐵栓他們被火力壓制,撤不回來。

  「他娘的。」孫耀先對周明說,「周教員,您帶幹部們在這兒等著,我帶人去接應。」

  「小心。」

  孫耀先帶著兩個排,從側面迂迴過去。他熟悉這種打法,在喜峰口,在盧溝橋,在南苑,都是這麼打的——正面佯攻,側面突擊。

  「手榴彈準備!」

  戰士們掏出手榴彈。等靠近到五十米,孫耀先一聲令下:「打!」

  手榴彈像冰雹一樣砸過去,在鬼子群里爆炸。鬼子被炸懵了,機槍啞了。趙鐵栓趁勢帶人衝出來,兩股人馬匯合,交替掩護著撤退。

  撤出二里地,清點人數,犧牲三人,傷五人。救出老百姓二十多個,大多是老弱婦孺。

  「謝謝八路爺爺!謝謝八路爺爺!」一個老大娘跪下來磕頭。

  「快起來,使不得。」孫耀先扶起她,「趕緊走,往山里走,鬼子還會追來。」

  老百姓千恩萬謝地走了。部隊也迅速轉移,走出十里,才停下來。

  趙鐵栓胳膊上中了一槍,子彈穿過去了,沒傷著骨頭。衛生員給他包紮,他咧嘴笑:「副支隊長,我又殺了兩個鬼子。」

  「嗯,好樣的。」孫耀先拍拍他的肩,「但下次,別這麼莽。你是教導員,得帶著戰士們活著回來。」

  「是。」

  林雪走過來,看著趙鐵栓的傷,眼睛又紅了:「疼嗎?」

  「不疼,小意思。」趙鐵栓滿不在乎,「林編輯,你別老哭,咱們八路軍,流血不流淚。」


  「我……我就是忍不住。」林雪擦擦眼睛,「你們都是好人,不該受這些苦。」

  「這世道,好人都得受苦。」孫耀先說,「可不受苦,就換不來好世道。等打跑了鬼子,咱們建個新國家,那時候,好人就不用受苦了。」

  「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會。」孫耀先斬釘截鐵,「一定會。」

  夜裡,部隊繼續趕路。穿過最後一道封鎖線,就進入冀中根據地了。這道封鎖線最嚴,是鬼子的「模範治安區」,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得想個辦法。」孫耀先看著地圖,「硬闖不行,得智取。」

  「我倒有個主意。」周明說,「咱們化裝成老百姓,混過去。這附近有咱們的地下交通站,能搞到良民證。」

  「可咱們這麼多人……」

  「分批。幹部們化裝成老百姓,戰士們化裝成偽軍,押著『犯人』過卡子。我打聽過了,偽軍經常押送犯人,鬼子不怎麼查。」

  孫耀先想了想:「可行。可誰扮犯人?」

  「我。」趙鐵栓站起來,「我胳膊有傷,像。」

  「還有我。」林雪也站起來。

  「你?」孫耀先皺眉,「不行,太危險。」

  「我可以扮成你媳婦,你受了傷,我扶著你去城裡看病。」林雪臉有些紅,但眼神堅定,「這樣更像。」

  孫耀先看著周明。周明點頭:「可以試試。不過林雪同志,你得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不能慌,不能露餡。」

  「我明白。」

  計劃定了。地下交通站送來良民證、偽軍軍裝,還有一輛破馬車。孫耀先扮成偽軍排長,趙鐵栓扮成受傷的犯人,林雪扮成他媳婦。其他幹部扮成老百姓,戰士們扮成偽軍,分成三批,間隔半個時辰過卡子。

  第一批很順利。卡子上的偽軍看了良民證,又看了看「犯人」趙鐵栓——他臉色蒼白,胳膊纏著繃帶,確實像受了刑的。揮揮手,放行了。

  第二批是孫耀先這組。馬車吱吱呀呀走到卡子前,偽軍攔住。

  「幹什麼的?」

  「押送犯人,去城裡交差。」孫耀先遞上證件,一口河北話——他是滄州人,口音正。

  偽軍看了看證件,又看看馬車上的趙鐵栓和林雪:「這女的誰?」

  「他媳婦,非要跟著,說最後送一程。我看她可憐,就帶上了。」

  偽軍圍著馬車轉了一圈,突然用刺刀挑開車簾,裡面除了破被子,什麼都沒有。他這才放心,剛要揮手,一個日本軍曹走過來。

  「什麼的幹活?」

  「太君,押送犯人的。」孫耀先立正,敬禮——姿勢很標準,他在二十九軍時練過。

  日本軍曹打量他,又看看趙鐵栓,突然用生硬的中文問:「你的,什麼傷?」

  趙鐵栓抬頭,有氣無力地說:「讓八路打的……」

  「八路?在哪裡打的?」

  「黑虎嶺……我們運糧隊,讓八路伏擊了……」

  這個情報是真的,前幾天確實有偽軍運糧隊被伏擊。日本軍曹似乎信了,但還不放心,走到林雪面前:「你的,抬起頭。」

  林雪慢慢抬頭,臉色發白,但不是嚇的,是塗了粉——交通站給的,為了讓臉色看起來更慘。

  日本軍曹盯著她的臉看了半晌,突然伸手,要去摸她的下巴。林雪嚇得一哆嗦,往後縮。

  「太君,她膽子小……」孫耀先趕緊上前,擋住日本軍曹的手,同時悄悄塞過去一包煙——是繳獲的日本煙,好貨。

  日本軍曹接過煙,看了看,臉色緩和了:「喲西,開路開路。」

  「謝謝太君!」

  馬車過了卡子,走出二里地,孫耀先才鬆口氣。回頭看看,林雪還在發抖。

  「沒事了。」

  「他……他剛才……」

  「鬼子就這德行。」孫耀先說,「你剛才表現很好,沒露餡。」

  林雪看著孫耀先,忽然覺得,這個一臉兇相的漢子,其實很細心,很溫柔。

  三批人都順利過了卡子,在預定地點匯合。周明握著孫耀先的手:「孫耀先同志,這次多虧你了。任務完成得很漂亮。」


  「應該的。」孫耀先說,「再走一天,就到根據地了。到了那兒,就安全了。」

  「是啊,快到了。」周明望著東方,那裡,天邊已經泛出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新的戰鬥,也在等著他們。

  三

  進入冀中根據地,景象截然不同。

  村莊裡貼著抗日標語,兒童團在村口放哨,婦女們在做軍鞋,青壯年在練兵。到處是紅旗,到處是歌聲。雖然也窮,也苦,但老百姓臉上有笑容,眼裡有希望。

  「這才是中國該有的樣子。」林雪感慨。

  「是啊。」孫耀先看著這一切,心裡暖洋洋的。他想起了西山,想起了呂梁山,那些地方,現在應該也是這樣了吧?老百姓不再低頭走路,可以大聲說話,可以挺直腰板。

  獨立支隊的任務完成了,該回去了。臨別前,周明召集幹部開會。

  「孫耀先同志,這次護送任務,你完成得非常出色。我回到延安,會向組織匯報。你有什麼要求,可以提。」

  孫耀先搖頭:「沒要求。能打鬼子,就行。」

  「好同志。」周明拍拍他的肩,「對了,林雪同志想跟你談談。」

  孫耀先一愣,走出去,看見林雪在院子裡等他。姑娘換了身乾淨的軍裝,頭髮也梳整齊了,看著很精神。

  「孫副支隊長,我要留在冀中了,辦報紙。」林雪說,「以後……可能見不著了。」

  「嗯,好好干。」

  「這個……」林雪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遞給他,「是我自己納的鞋墊,您常走路,費鞋。還有……這個。」

  布包里除了鞋墊,還有一封信。孫耀先打開,信很短:

  「孫耀先同志:您是我見過最勇敢、最正直的人。等打跑了鬼子,如果……如果您還沒成家,我……我在冀中等您。林雪。」

  孫耀先手一抖,信差點掉地上。他抬頭看林雪,姑娘臉紅了,低頭擺弄衣角。

  「林編輯,這……這不合適。我比你大這麼多,還一臉疤……」

  「我不在乎。」林雪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在乎的是您這個人。您心裡有老百姓,有國家,是真正的英雄。我……我敬重您,也……也喜歡您。」

  孫耀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想起李靜宜,那個送他護身符的姑娘。這麼多年了,不知道她還活著嗎,嫁人了嗎。現在,又有個姑娘站在他面前,說等他。

  「林編輯,我……我得想想。」

  「嗯,您慢慢想。我等著。」林雪說完,轉身跑了,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孫耀先站在原地,手裡攥著信和鞋墊,心裡亂成一團。趙鐵栓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嘿嘿笑:「副支隊長,桃花運啊。」

  「滾。」

  「說真的,林編輯人不錯,有文化,心眼好。您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孫耀先瞪他,「仗還沒打完,想這些有的沒的。」

  「仗要打,日子也得過啊。」趙鐵栓說,「陳政委說了,咱們八路軍,也要成家立業,也要生兒育女。不然,革命為了啥?不就是為了讓老百姓,讓咱們自己,能過上好日子嗎?」

  孫耀先不說話。是啊,革命為了啥?不就是為了將來,能堂堂正正地活著,能娶妻生子,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嗎?

  可眼下,還不行。鬼子還沒打跑,犧牲的弟兄還沒安息。他不能,也不該想這些。

  「回去吧。」他把信和鞋墊小心收好,揣進懷裡。

  回呂梁山的路上,孫耀先一直很沉默。趙鐵栓知道他心裡有事,也不多問。兩人帶著部隊,晝伏夜出,五天後回到了根據地。

  陳樹湘和李雲龍都在等著,見他回來,很高興。

  「老孫,可算回來了!任務完成得怎麼樣?」

  「順利。幹部都安全送到了。」

  「好!辛苦了!」李雲龍拍著他的肩,「有個好消息,上級決定,咱們獨立支隊,擴編為獨立旅!你老孫,當副旅長!」

  孫耀先一愣:「我?不行,我文化低,當不了旅長。」

  「誰說你當旅長了?是副旅長,管軍事。」陳樹湘說,「老孫,這是組織的信任。你從盧溝橋打到現在,經驗豐富,戰士們服你。這副擔子,你得挑起來。」


  「我……」

  「別我我我的,就這麼定了。」李雲龍一揮手,「還有個任務。鬼子在太原附近,新開了個煤礦,抓了很多中國勞工,在挖煤。上級命令,想辦法把勞工救出來,把礦炸了。」

  「煤礦?防守肯定嚴。」

  「嚴也得打。」陳樹湘說,「那是鬼子的戰略資源,斷了他們的煤,前線就好打。而且,那些勞工都是咱們的同胞,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

  孫耀先看著地圖。煤礦在太原西邊,四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出。鬼子駐了一個中隊,還有偽軍一個營,易守難攻。

  「得想個辦法,混進去。」

  「怎麼混?」

  孫耀先想了想:「扮成勞工。鬼子不是抓勞工嗎?咱們派人混進去,裡應外合。」

  「派誰?」

  「我去。」孫耀先說,「我臉上有疤,像苦力。而且我懂日語,能應付。」

  「不行!」陳樹湘和李雲龍異口同聲。

  「你是副旅長,不能去冒險!」

  「正因為我是副旅長,更得去。」孫耀先說,「這任務危險,我去把握大些。再說,我這條命,死了也不虧。從盧溝橋活到現在,夠本了。」

  陳樹湘盯著他,半晌,嘆口氣:「你呀……總是這樣。行,你去,但必須帶足人手,制定周密的計劃。不能蠻幹。」

  「明白。」

  計劃很快制定。孫耀先扮成被抓的勞工,帶著十個戰士混進煤礦。趙鐵栓帶主力在外圍接應,等信號一起,裡應外合。

  三天後,機會來了。鬼子又抓了一批勞工,往煤礦送。孫耀先和戰士們混在勞工隊伍里,被押上卡車。一路上,鬼子用槍托打,用皮鞭抽,勞工們哭喊連天。孫耀先低著頭,咬著牙,不吭聲。

  到了煤礦,景象觸目驚心。巨大的礦坑,深不見底,像大地張開的嘴。勞工們穿著破爛的單衣,在寒風裡瑟瑟發抖,背著沉重的煤筐,在陡峭的斜坡上爬上爬下。監工的鬼子端著槍,看見誰慢了,就是一鞭子。有個老人摔倒了,煤撒了一地,鬼子衝上去,用皮靴猛踹,老人慘叫幾聲,不動了。

  孫耀先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這些畜生,不把他們當人。

  勞工們被趕進工棚,大通鋪,擠得轉不開身。晚飯是發霉的窩頭,一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孫耀先咬了一口窩頭,又硬又酸,像鋸末。

  夜裡,他和戰士們悄悄碰頭。

  「摸清楚了。鬼子住東邊營房,偽軍住西邊。礦洞有兩個出口,一個正門,一個後門。炸藥庫在正門旁邊,有崗哨。」

  「怎麼炸?」

  「我有個主意。」一個戰士說,「明天上工,咱們把炸藥帶進去,埋在關鍵位置。晚上,趁鬼子睡覺,一起引爆。」

  「可炸藥怎麼帶進去?進門要搜身。」

  孫耀先想了想:「藏在煤筐里。明天咱們爭取分到一組,把炸藥埋好。晚上,我負責解決崗哨,你們負責點火。」

  「行。」

  第二天,孫耀先和戰士們果然分到了一組。他們把小型炸藥包藏在煤筐底層,上面蓋上煤。監工檢查時,用刺刀捅了捅,沒發現異常。

  下到礦洞,深不見底。只有幾盞昏黃的礦燈,照著濕漉漉的巷道。勞工們佝僂著背,在巷道里爬行,把煤一筐筐背出去。空氣污濁,混合著煤塵和汗臭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孫耀先和戰士們找了個隱蔽的支巷,把炸藥埋好。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幹活。

  晚上收工,勞工們累得東倒西歪。孫耀先注意到,有個年輕勞工,總是偷偷看他,眼神閃爍。他留了心。

  夜裡,勞工們都睡了。孫耀先悄悄起來,摸到那個年輕勞工鋪位前,捂住他的嘴。

  「別出聲,我是八路軍。」

  年輕勞工眼睛瞪大,拼命點頭。孫耀先鬆開手。

  「你叫什麼?為什麼老看我?」

  「我……我叫陳石頭,是地下黨的。上級說,這幾天可能有同志混進來,讓我留意。我看您……不像一般人。」

  孫耀先鬆口氣:「是同志就好。我們有計劃,要炸礦,救勞工。你幫忙,通知可靠的勞工,做好準備,聽到爆炸聲,就往外沖。」

  「是!」


  陳石頭悄悄去聯繫。孫耀先和戰士們準備好,等子夜時分,鬼子哨兵換崗時行動。

  時間到了!

  孫耀先摸到炸藥庫,崗哨正抱著槍打盹。他悄無聲息地摸過去,捂住嘴,一刀結果。然後打開庫門,裡面堆滿了炸藥。

  「快,搬!」

  戰士們把炸藥搬到關鍵位置——主巷道、通風口、提升機。一切就緒,孫耀先點燃導火索。

  「撤!」

  他們衝出礦洞,朝天打了一顆信號彈。紅色的信號彈,在夜空中炸開,像一朵血花。

  「轟轟轟——!!!」

  爆炸聲接連不斷,地動山搖。煤礦變成了一片火海,鬼子營房被炸上了天。勞工們在陳石頭的帶領下,沖了出來,匯入接應的部隊。

  「成功了!」趙鐵栓帶人衝過來,「副旅長,您沒事吧?」

  「沒事。傷亡呢?」

  「犧牲七個,傷十幾個。勞工救出三百多,鬼子全滅,偽軍投降一半。」

  「值了。」

  孫耀先看著熊熊燃燒的煤礦,火光映紅了他的臉。那些死在礦下的勞工,那些被鬼子虐待的同胞,今晚,可以安息了。

  「撤!」

  部隊帶著勞工,迅速撤離。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沖天的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那是復仇的火,是希望的火。

  孫耀先摸摸懷裡,那封信還在,鞋墊還在。他想起了林雪的話:「等打跑了鬼子,我在冀中等您。」

  快了。

  他想。

  就快了。

  這場仗,總有打完的那天。到那時,他要堂堂正正地去找她,告訴她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告訴她那些死去的弟兄的故事。

  告訴她,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是怎麼從血與火中站起來的。

  告訴她,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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