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勝利的滋味(19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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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晌午,太陽毒得能把人烤出油來。

  孫耀先帶著獨立旅一團,正在太原外圍的孟家溝挖工事。這是反攻太原的最後一戰,鬼子在城裡還有兩個聯隊,憑險死守。八路軍已經打了三天,傷亡不小,但步步緊逼,把鬼子壓縮在城牆內。

  「副旅長,歇會兒吧,喝口水。」警衛員遞過水壺,壺是繳獲的日軍水壺,鋁製的,在太陽下燙手。

  孫耀先接過,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股鐵鏽味。他抹抹嘴,舉起望遠鏡看城牆。城頭上,膏藥旗蔫蔫地垂著,鬼子兵在垛口後晃動,像一群熱鍋上的螞蟻。

  「爆破組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炸藥都運上去了,就等命令。」

  「等天黑。鬼子機槍太猛,白天沖傷亡大。」

  正說著,旅部通訊員騎馬飛奔而來,老遠就喊:「副旅長!急電!急電!」

  孫耀先接過電報,展開。只有一行字,是陳樹湘的筆跡:「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速回旅部。陳。」

  他愣住了,以為自己眼花。又看一遍,還是那行字。日本……投降了?

  「副旅長,怎麼了?」警衛員問。

  孫耀先沒說話,把電報遞給他。警衛員看了,也愣住了,手開始抖。

  「這……這是真的?」

  遠處傳來歡呼聲。起初是一個村子,接著是另一個,很快,歡呼聲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從山這邊傳到山那邊。老百姓從屋裡衝出來,敲著臉盆,打著鑼鼓,喊著,叫著,哭著,笑著。

  「鬼子投降了!咱們贏了!贏了!」

  戰士們從戰壕里站起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有個老兵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齜牙咧嘴,才相信不是夢。

  「贏了……真贏了……」他喃喃道,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哭起來。

  七年了。從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開始,打了整整八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孫耀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想起盧溝橋的月夜,想起宛平城的大火,想起南苑的屍山血海,想起太行山的雪,想起那些死在路上、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弟兄。王二狗,李秀才,張猛子,趙鐵栓的哥哥趙鐵栓,還有他弟弟孫耀祖……他們都看不到了,看不到這一天了。

  「副旅長……」趙鐵栓跑過來,眼睛紅得像兔子,「電報……是真的?」

  「真的。」孫耀先把電報給他。

  趙鐵栓看了,沉默片刻,突然仰天嘶吼:「哥——!你聽見了嗎?咱們贏了!小日本投降了!你聽見了嗎——!」

  聲音在山谷里迴蕩,帶著哭腔,帶著八年積攢的所有委屈、仇恨、痛苦。

  孫耀先拍拍他的肩:「鐵栓,給你哥,給所有死去的弟兄,磕個頭吧。」

  趙鐵栓跪下,朝著東方——那是滄州的方向,他哥哥犧牲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孫耀先也跪下,身後,成千上萬的戰士跪下,朝著各自家鄉的方向,磕頭。

  起身時,所有人都淚流滿面,但臉上帶著笑。那是勝利的笑,是解脫的笑,是活下來的笑。

  「回旅部。」孫耀先下令。

  部隊撤回旅部。一路上,老百姓夾道歡迎,往戰士手裡塞雞蛋,塞饅頭,塞紅棗。有個老大娘拉住孫耀先的手,老淚縱橫:「八路同志,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啊……我兒子,我孫子,都讓鬼子殺了……現在,他們能閉眼了……」

  孫耀先握緊她的手:「大娘,都過去了。往後,咱們過太平日子。」

  「哎,哎,太平日子……」大娘哭著笑了。

  回到旅部,陳樹湘和李雲龍都在。兩人眼睛也是紅的,但精神亢奮。

  「老孫,回來了!」李雲龍一拳捶在他肩上,「他娘的,贏了!真贏了!」

  「太原那邊呢?」孫耀先問。

  「鬼子已經停止抵抗,正在談判投降事宜。」陳樹湘說,「上級命令,各部原地待命,準備接收投降。老孫,咱們獨立旅的任務,是開赴東北,接受關東軍投降。」

  「東北?」孫耀先一愣,「那麼遠?」

  「對。蘇聯紅軍已經出兵東北,關東軍全線崩潰。中央決定,派部隊出關,配合蘇軍,接收東北。咱們旅,第一批。」


  孫耀先看著地圖。東北,那是他爹年輕時闖關東的地方,是中國的糧倉,也是鬼子經營了十四年的老巢。現在,要去那裡,接受鬼子投降。

  「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輕裝簡從,只帶武器彈藥。東北有補給。」

  「是。」

  「還有個事。」陳樹湘看著他,「老孫,組織上考慮到你的情況,給你兩個選擇。一是留在山西,參與地方政權建設;二是去東北,繼續帶兵。你考慮考慮。」

  孫耀先想都沒想:「去東北。仗打完了,可事兒沒完。那麼多鬼子,得看著他們繳械,滾蛋。那麼多偽軍、漢奸,得清算。那麼多老百姓,得安撫。我不懂建設,就會帶兵。讓我去吧。」

  「好。」陳樹湘點頭,「就知道你會這麼選。那咱們一起,出關!」

  二

  三天後,獨立旅改編為東北挺進縱隊第一支隊,轄三個團,共三千人。陳樹湘任政委,李雲龍任支隊長,孫耀先任副支隊長。趙鐵栓現在是政治部主任了,也跟去。

  出發前,部隊在陽泉城外開了誓師大會。台下,除了三千將士,還有上萬老百姓。紅旗招展,鑼鼓喧天。

  陳樹湘講話:「同志們!父老鄉親們!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不是去打仗,是去受降!是去接收咱們被鬼子占了十四年的土地!是去告訴全世界,中國人,站起來了!」

  「中國人站起來了!站起來了!」山呼海嘯。

  「這一路,幾千里,不好走。可再難,能難過八年抗戰嗎?咱們爬雪山,過草地,吃草根,啃樹皮,都過來了。現在,咱們是勝利之師,是去接受侵略者的投降!咱們要挺直腰板,昂著頭,走出中國軍人的威風!」

  「走出威風!走出威風!」

  孫耀先站在台上,看著下面一張張年輕的臉。這些戰士,有的從山西來,有的從河北來,有的從山東來。他們大多二十出頭,抗戰開始時還是孩子。現在,他們長大了,成了軍人,要去完成最後的使命。

  輪到他講話。他走到台前,沉默了很久。台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叫孫耀先,河北滄州人,當兵十二年。」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十二年前,我在盧溝橋,看著日本人打過來。那時候,我們五百大刀隊,守了四天四夜,死了四百多人。我弟弟,就死在我懷裡。」

  台下鴉雀無聲。

  「後來,我到了八路軍,在大行山打游擊。挨過餓,受過凍,負過傷,死過弟兄。有時候我想,這仗,什麼時候是個頭?今天,頭來了。日本人投降了,咱們贏了。」

  他頓了頓,看著遠方:「可贏,不是結束。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他們看不到了。咱們得替他們看,替他們走完沒走完的路。這次去東北,就是替他們去看,去看被鬼子占了十四年的黑土地,重新插上中國的旗!」

  「插上中國的旗!插上中國的旗!」

  「我孫耀先,沒什麼文化,就會打仗。可我知道,咱們當兵的,仗打完了,任務沒完。得看著鬼子滾蛋,得幫著老百姓重建家園,得讓子孫後代,永遠記住這段歷史——記住咱們是怎麼贏的,記住咱們為什麼贏!」

  「記住!記住!」

  「出發!」

  部隊開拔。三千人,排成四路縱隊,唱著歌,走出陽泉城。老百姓送到十里長亭,還捨不得回。

  「八路同志,早點回來!」

  「回來喝咱山西的醋!」

  「娶個東北媳婦,帶回來看看!」

  戰士們笑著揮手。孫耀先走在最前面,背著他的大刀。刀用布包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

  走了半個月,進入河北。沿途的景象,讓人心酸。村莊大多被毀,十室九空。田野荒蕪,長滿雜草。偶爾見到老百姓,也是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這都是鬼子造的孽。」趙鐵栓嘆氣。

  「會好起來的。」孫耀先說,「等咱們建起新國家,讓老百姓有地種,有飯吃,有學上。用不了十年,這兒又是良田沃野。」

  「您信?」

  「信。」孫耀先斬釘截鐵,「只要不打仗,中國人,什麼幹不成?」

  這天,部隊路過一個村子。村里正在開公審大會,審判漢奸。台上跪著幾個人,有偽保長,有偽軍頭目,有給鬼子帶路的狗腿子。老百姓在台下控訴,哭罵,扔石頭。


  「斃了他們!斃了這些狗漢奸!」

  「我娘就是讓他們害死的!」

  「我閨女讓他們糟蹋了!」

  孫耀先讓部隊停下,遠遠看著。他不是來干涉地方政務的,但想看看,勝利之後,正義是怎麼伸張的。

  最終,幾個漢奸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槍聲響起,屍體倒地。老百姓拍手稱快。

  「該!死有餘辜!」

  「早該槍斃了!」

  孫耀先轉身,繼續趕路。他心裡清楚,清算漢奸,只是開始。更重要的是,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讓他們真心擁護新政權。否則,殺再多的漢奸,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又走了十天,到了山海關。這座「天下第一關」,巍峨聳立,城牆綿延,像條巨龍,橫臥在燕山和渤海之間。關樓上,鬼子的旗幟已經降下,換上了紅旗。守關的,是八路軍的兄弟部隊。

  「同志,辛苦了!」守關團長是個黑臉漢子,山東人,很熱情,「過了這關,就是東北了。那邊情況複雜,鬼子雖然投降了,但還有散兵游勇,有土匪,有偽軍殘部。你們小心。」

  「明白。」孫耀先和他握手,「關里怎麼樣?」

  「正在恢復。老百姓聽說咱們贏了,都出來了,幫著修路,修房,種地。就是糧食不夠,餓肚子。」

  「會好起來的。」

  「嗯,信毛主席,信共產黨,肯定能好起來。」

  部隊在關里休整一天。孫耀先登上山海關城樓,憑欄遠眺。東邊,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是黑土地,是他爹年輕時闖蕩過的地方。西邊,是連綿的燕山,是華北平原,是他戰鬥了八年的地方。

  「爹,我出關了。」他低聲說,「您當年闖關東,是為了活命。我出關,是為了讓這片土地,再也不受外人欺負。」

  風很大,吹得軍裝獵獵作響。遠處,渤海波濤洶湧,捲起千堆雪。這座見證了無數歷史的雄關,今天,又見證了一支勝利之師,走出關門,走向新的戰場。

  雖然仗打完了,但戰鬥,還在繼續。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三

  進入東北,景象又是不同。

  這裡被日本人經營了十四年,鐵路、公路、工廠、礦山,基礎設施比關內好得多。但老百姓更苦。日本人把東北當殖民地,瘋狂掠奪資源,壓榨勞工。很多中國人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部隊一路北上,遇到好幾股鬼子殘兵。有些乖乖投降,繳械,被押送回國。有些負隅頑抗,被就地殲滅。還有的,化裝成老百姓,想矇混過關,被識破抓起來。

  這天,部隊在奉天(瀋陽)城外駐紮。城裡情況複雜,有蘇聯紅軍,有國民黨接收大員,有偽滿殘餘,有地方武裝。八路軍奉命在城外待命,不得擅自入城。

  孫耀先正在看地圖,趙鐵栓進來,臉色古怪。

  「副支隊長,有個日本人要見您。」

  「日本人?誰?」

  「他說他叫小林次郎,是原關東軍參謀。說有重要事情,必須當面跟您說。」

  孫耀先一愣。小林次郎?這個名字有點熟。想起來了,是他在盧溝橋交手過的那個日軍中尉,後來在山西又交過手。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帶他進來。」

  小林次郎被帶進來。他穿著便服,很瘦,眼窩深陷,但腰杆挺得筆直。看見孫耀先,他鞠躬,用生硬的中文說:「孫桑,好久不見。」

  「坐。」孫耀先指指凳子,「找我什麼事?」

  小林次郎坐下,從懷裡掏出個筆記本,雙手遞上:「這是我的日記,從昭和十二年(1937年)到今年,記錄了我在中國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我想,應該交給您。」

  孫耀先接過,翻開。日記是用日文寫的,他看不懂,但裡面夾著些照片。有盧溝橋,有太原,有東北的礦山、勞工營。還有一張,是個中國小孩的屍體,瘦得皮包骨頭,睜著眼睛,望著天。

  「這是……」

  「在撫順煤礦,餓死的中國勞工的孩子。」小林次郎聲音低沉,「孫桑,我在中國八年,參加了無數戰鬥,殺了很多人。起初,我以為這是為了天皇,為了大日本帝國。可後來,我越來越懷疑。我們到底在做什麼?是在建設『大東亞共榮圈』,還是在毀滅一個偉大的文明?」

  孫耀先沒說話,看著他。


  「盧溝橋那一仗,我差點死在您刀下。」小林次郎繼續說,「後來在山西,我們又交過手。每次和您作戰,我都能感覺到,您和您的士兵,不是在為某個人打仗,是在為這個國家,為這片土地打仗。而我們,是在為侵略打仗。這註定了,我們會輸。」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孫耀先冷冷道,「那些死在你們手裡的中國人,能活過來嗎?」

  「不能。」小林次郎低頭,「我知道,我說什麼都無法彌補。但我希望,至少有人知道真相。知道在日本軍隊裡,也有人懷疑,也有人痛苦。這本日記,是我對這場戰爭的懺悔。請收下,等將來,或許有用。」

  孫耀先合上日記:「我會交給上級。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向蘇軍投降,會被遣返回國。」小林次郎站起來,深深鞠躬,「孫桑,對不起。為我自己,也為我的國家,向中國人民,道歉。」

  孫耀先看著他,這個曾經在戰場上兇狠的對手,現在像個被抽掉脊樑的老人。他心裡沒有快意,只有悲哀。戰爭毀了中國人,也毀了這些普通的日本兵。

  「回去吧。好好活著,把真相告訴日本人,告訴你們的子孫,不要再走這條路了。」

  「哈依。」小林次郎再次鞠躬,轉身走了。

  孫耀先翻開日記,雖然看不懂文字,但那些照片,觸目驚心。被燒毀的村莊,被屠殺的平民,在礦山里累死的勞工……這就是日本人在中國幹的事。

  「副支隊長,這日記……」趙鐵栓問。

  「交給政委,讓他找人翻譯。這些都是罪證,得留著,讓後人知道。」

  「是。」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譁聲。孫耀先出去看,見一群老百姓圍在營門口,領頭的是個老者,手裡捧著個木匣。

  「長官,我們是奉天城外的老百姓。聽說八路軍來了,我們……我們來慰勞大軍。」老者打開木匣,裡面是幾十個雞蛋,還有些大棗、花生。

  「老人家,這怎麼行,你們自己也不容易……」孫耀先推辭。

  「收下吧,長官。」老者眼淚下來了,「十四年啊,我們當了十四年亡國奴。日本人把咱們當牲口,挖礦,修路,累死就扔溝里。現在你們來了,咱們……咱們才算又當回人了……」

  老百姓都哭了,跪下一片。孫耀先趕緊扶起老者:「快起來,使不得。咱們八路軍,就是老百姓的隊伍。往後,咱們一起建設新東北,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哎,哎,過上好日子……」老者擦著眼淚,「長官,你們進城不?城裡亂著呢,國民黨的人在搶東西,蘇聯兵在喝酒,偽滿的官兒還在作威作福。老百姓盼著你們進城呢!」

  孫耀先看看陳樹湘。陳樹湘走過來,對老者說:「老人家,我們暫時不能進城。但您放心,共產黨、八路軍,一定會管。等上級命令下來,我們就進城,幫老百姓重建家園。」

  「好,好,我們等著……」

  送走老百姓,陳樹湘對孫耀先說:「老孫,情況複雜啊。國民黨想獨占東北,蘇聯態度曖昧,偽滿殘餘還在活動。咱們得抓緊時間,擴大影響,爭取群眾。」

  「我明白。」孫耀先說,「我建議,以團為單位,分散到附近縣鄉,幫助老百姓恢復生產,建立政權。同時,收編願意抗日的偽軍和地方武裝,擴大隊伍。」

  「同意。你帶一團,去撫順。那裡是工業區,有礦工,有工人,群眾基礎好。爭取把他們發動起來。」

  「是!」

  當天下午,孫耀先帶著一團,開赴撫順。那裡果然是個爛攤子。煤礦停產,工廠關門,工人失業,物價飛漲。街上到處是流浪的日本僑民,哭哭啼啼,等著被遣返。偽滿警察還在站崗,但沒了往日的威風,看見八路軍,躲躲閃閃。

  孫耀先下令,一團接管城市治安,恢復秩序。同時,召開群眾大會。

  大會上,他站在臨時搭起的木台上,對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講話。

  「父老鄉親們!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是從關內打過來的!日本鬼子投降了,偽滿洲國垮台了!從今天起,撫順是中國人民的撫順,是工人兄弟的撫順!」

  台下響起掌聲,但不太熱烈。工人們眼神裡帶著懷疑,他們被日本人、被偽滿、被國民黨騙怕了。

  「我知道,大家不信。日本人說『大東亞共榮』,結果把咱們當奴隸。國民黨說要『接收』,結果搶工廠,搶機器。今天,我孫耀先在這兒立誓:八路軍來撫順,一不搶,二不奪,三不欺負老百姓!我們是來幫大家恢復生產,重建家園的!」


  「說的好聽,能做到嗎?」有人喊。

  「能不能做到,看行動。」孫耀先說,「從明天開始,我們八路軍,幫煤礦恢復生產。會挖煤的,來報名,一天三頓飯,發工錢。不會挖煤的,來修路,修房,一樣有飯吃,有錢拿。老人孩子,發救濟糧。咱們中國人,自己救自己!」

  這下,掌聲熱烈了。工人們交頭接耳,眼神里有了光。

  「還有!」孫耀先提高聲音,「日本人留下的工廠、礦山,是咱們中國人的財產,誰也不能搶!從今天起,由工人自己選舉代表,組成管理委員會,自己管!咱們工人,要當家做主!」

  「當家做主!當家做主!」工人們激動了,喊聲響徹雲霄。

  大會開完,孫耀先立刻行動起來。八路軍戰士下礦井,修設備,組織生產。政治部的幹部教工人識字,講革命道理。不到半個月,撫順煤礦恢復生產,第一車煤運出來時,工人們哭了。

  「多少年了……咱們挖的煤,都是給日本人運走的。今天,是給自己國家運的!」

  孫耀先看著那車煤,心裡感慨。打仗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讓中國人,用自己的雙手,建設自己的國家。

  這天,他收到陳樹湘的信。信上說,國民黨在美國支持下,正往東北運兵,想獨占勝利果實。中央指示,要「針鋒相對,寸土必爭」。獨立支隊要擴編為師,準備應對可能的內戰。

  「內戰……」孫耀先放下信,心裡沉重。打了八年外戰,死了那麼多人,難道還要打內戰?

  但他知道,這事由不得他。蔣介石要打,共產黨只能應戰。為了不讓八年抗戰的成果付諸東流,為了不讓老百姓再受二茬罪,這仗,可能還得打。

  「副師長,有您的信。」警衛員又送來一封信,是林雪寫來的。

  孫耀先拆開。林雪在信里說,她在冀中很好,報紙辦得紅火。聽說他在東北,很掛念。最後說:「等時局穩定了,我就去東北找你。咱們結婚,在東北安家。」

  他笑了,把信小心收好。是啊,仗可能還得打,但日子總得過。等打完了所有的仗,他就結婚,生子,好好過日子。

  到那時,他要告訴孩子們,他們的父親,是怎樣從盧溝橋打到山海關,從太行山打到長白山。告訴他們,這個國家,是怎麼從血與火中,站起來的。

  告訴他們,要珍惜。

  四

  民國三十四年九月三日,日本投降簽字儀式在東京灣密蘇里號戰艦上舉行。

  消息傳到東北,已經是傍晚。孫耀先正在撫順煤礦,和工人們開會,商量恢復生產的事。通訊員衝進來,氣喘吁吁:

  「副師長!簽了!日本……正式簽字投降了!」

  會場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工人們跳起來,擁抱,哭泣,把帽子扔上天。有個老礦工跪在地上,對著關內方向磕頭:「爹,娘,你們看見了嗎?小鬼子……完蛋了!完蛋了!」

  孫耀先站在那兒,看著這場景,眼睛濕了。

  八年了,終於,徹底結束了。

  夜裡,部隊在操場上開了慶祝大會。沒有酒,就以水代酒。戰士們圍成圈,唱歌,跳舞,說笑話。孫耀先坐在邊上,看著,笑著,心裡卻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如果他們還在,該多好。

  趙鐵栓走過來,挨著他坐下,遞過一碗水:「副師長,喝一口。」

  孫耀先接過,喝了一口,是涼的。

  「鐵栓,想家嗎?」

  「想。想我娘,想我妹。等時局穩定了,我想請假回趟滄州,看看她們。」

  「應該的。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給你娘磕個頭。」

  「嗯。」趙鐵栓沉默片刻,「副師長,您說,往後……還會打仗嗎?」

  孫耀先望著星空,很久,才說:「不知道。但願不打了。可要是有人不讓咱們過安生日子,還得打。」

  「打就打。」趙鐵栓說,「咱們從盧溝橋打到今天,什麼陣仗沒見過?不怕。」

  「是啊,不怕。」孫耀先拍拍他的肩,「可我還是希望,別再打了。讓老百姓,過幾天太平日子吧。」

  慶祝會開到半夜。最後,陳樹湘站起來,大聲說:

  「同志們!今天,是個值得永遠記住的日子!日本帝國主義,被我們打敗了!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但革命還沒成功,建設新中國的任務,才剛剛開始。咱們八路軍,馬上要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咱們的任務,是保衛勝利果實,建設新中國!」


  「保衛勝利果實!建設新中國!」

  「現在,我命令:全師集合,明天開赴長春,接收最後的日軍投降!然後,繼續北上,直到把紅旗,插遍全東北!」

  「插遍全東北!插遍全東北!」

  第二天,部隊開拔。離開撫順時,全城老百姓來送。工人們舉著「感謝八路軍」的牌子,婦女們提著籃子,裡面裝著煮雞蛋、烙餅,硬往戰士手裡塞。孩子們追著隊伍跑,喊著「八路叔叔再見」。

  孫耀先騎在馬上,回頭看著這座開始恢復生機的城市,心裡充滿希望。這就是他們打仗的意義——讓這樣的場景,出現在中國的每一個角落。

  走了五天,到達長春。這裡已經由蘇聯紅軍控制,日軍全部繳械,集中在幾個營地里,等待遣返。八路軍和蘇軍交接,開始接收工作。

  孫耀先負責接收日軍武器庫。庫房裡,堆滿了步槍、機槍、火炮、彈藥,像山一樣。這些都是日本人用來侵略中國的武器,現在,成了戰利品。

  「清點,登記,入庫。」他下令。

  戰士們忙碌起來。孫耀先走到庫房外,看見一隊日本兵正被押上卡車,準備送往港口遣返。這些曾經的侵略者,現在垂頭喪氣,像一群喪家之犬。

  有個日本老兵,走到孫耀先面前,突然鞠躬,用生硬的中文說:「對不起。」

  孫耀先看著他,沒說話。對不起?一句對不起,能換回那些死去的生命嗎?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戰爭結束了,仇恨,也該有個了結。不是為了原諒,是為了向前看。

  接收工作持續了半個月。這期間,孫耀先收到了林雪的第二封信。信里說,她申請調來東北,已經批准了,正在路上。

  「等我,我就來。咱們在東北安家,再也不分開了。」

  孫耀先把信看了又看,笑了。好啊,在東北安家。這片被鬼子蹂躪了十四年的黑土地,需要人來建設,來守護。他願意,她也願意,那就一起。

  民國三十四年九月十八日,九一八事變十四周年紀念日。獨立師在長春召開大會,悼念在抗戰中犧牲的烈士,慶祝東北光復。

  會上,陳樹湘宣讀了烈士名單。從盧溝橋開始,到東北結束,八年抗戰,獨立師(及其前身)共犧牲一千二百三十七人。每個名字,都被大聲念出來,在廣場上空迴蕩。

  孫耀先站在台上,聽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孫耀祖、王二狗、李秀才、張猛子、趙鐵栓(兄)……一個個,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閃過。他們都死了,死在了勝利前夜。

  「敬禮——!」

  全師官兵,齊刷刷敬禮。廣場上,紅旗半降,哀樂低回。

  禮畢,陳樹湘說:「同志們,烈士們倒下了,但我們還站著。我們要替他們,走完沒走完的路,建他們沒建成的國。現在,我宣布:奉中央軍委命令,獨立師改編為東北民主聯軍第七縱隊。我們的任務是,繼續北上,解放全東北,建設新東北!」

  「解放全東北!建設新東北!」

  大會結束,孫耀先一個人走到城外。那裡,新立了一塊烈士紀念碑,碑上刻著一千二百三十七個名字。他在碑前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本帳本——李秀才的帳本,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

  「弟兄們,仗打完了,咱們贏了。小鬼子投降了,滾回老家了。你們……可以閉眼了。」

  他點燃帳本,火光跳躍,紙灰飛揚,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飛向天空。

  「這帳,記完了。可你們的名字,刻在碑上,刻在歷史上,刻在咱們心裡。永遠,不會忘。」

  站起身,他最後看了一眼紀念碑,轉身離開。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出鞘的刀,插進黑土地里。

  遠處,部隊正在集合,紅旗招展,歌聲嘹亮: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背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孫耀先加快腳步,走向隊伍。仗打完了,可路還長。建設新中國,保衛新中國,讓子孫後代永遠不受欺負——這是他們這代人,必須完成的使命。

  他相信,能完成。因為中國人,從來就不缺脊樑。

  從盧溝橋到山海關,從太行山到長白山,這把大刀,砍了八年,卷了刃,崩了口,可還沒斷。因為它握在人民手裡,握在正義手裡。

  只要這土地還在,這人民還在,這精神還在,中國,就永遠倒不了。

  遠處,一列火車噴著白煙,駛向北方。那是去接收更多失地的部隊,是去建設新中國的青年,是無數個孫耀先,無數個趙鐵栓,無數個中國人。

  他們走著,唱著,笑著。

  走向太陽升起的地方。

  走向一個嶄新的,屬於人民的時代。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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