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艱難歲月（1941-1943）
一
民國三十年開春，太行山的雪還沒化乾淨，鬼子的大掃蕩就來了。
這次不一樣。不是以前那種搶了糧就走的「討伐」，是真正的「鐵壁合圍」。日軍調集了三個師團，加上偽軍，攏共五萬多人，像梳子一樣，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把太行山篦了一遍又一遍。口號是「徹底剿滅八路軍」，手段是「三光」——燒光、殺光、搶光。
孫耀先帶著獨立團一營，已經在山裡轉了二十多天。三百多人，現在只剩二百出頭。不是戰死的，是餓死的，病死的，凍死的。山里能吃的都吃光了，樹皮剝了一層又一層，露出白生生的樹幹，在寒風裡像一根根骨頭。
「副團長，今天……吃什麼？」趙鐵栓有氣無力地問。他現在是營教導員了，可也餓得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走路打晃。
孫耀先看看天，陰沉沉的，又要下雪。「挖野菜吧，能挖到什麼吃什麼。」
「野菜……早挖光了。」
「那就再往深處走。」
隊伍繼續行進。每個人都拄著棍，一步一挪，像一群幽靈，在荒山里遊蕩。偶爾有戰士倒下，就再也起不來了。沒人哭，沒人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遺體抬到一邊，用雪蓋上，做個標記——等將來，再來收屍。
傍晚，部隊在一個山洞裡宿營。山洞不大，擠擠挨挨能容百十人，剩下的只能在外面靠著石壁睡。生了一堆火，可柴濕，煙大，嗆得人直咳嗽。
孫耀先蹲在火堆旁，煮著一鍋湯——是挖來的幾種不知名的草根，混著最後一把炒麵。湯很稀，能照見人影，但好歹是熱的。
「每人半碗。」他舀湯，手有些抖。不是餓的，是舊傷犯了，左胸疼得像有把錐子在攪。
趙鐵栓接過碗，沒喝，先遞給一個傷員。傷員才十七歲，得了瘧疾，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這會兒正發高燒，說明話。
「娘……娘……我冷……」
「喝點湯，暖暖。」趙鐵栓扶起他，小心地餵。
傷員喝了兩口，又吐出來，吐的是黃水。趙鐵栓擦擦他的嘴，眼睛紅了。
「教導員，我……是不是要死了？」傷員聲音很弱。
「胡說，死不了。等仗打完了，我帶你回滄州，吃我娘包的餃子。」
「真的？」
「真的。」
傷員笑了，很稚氣的笑：「那……我等著。」
說完，眼睛慢慢閉上，呼吸停了。趙鐵栓抱著他，肩膀聳動，但沒哭出聲。眼淚早就流幹了。
孫耀先走過來，摸摸傷員的額頭，還燙著。他嘆口氣，把自己的軍裝脫下來，蓋在遺體上。
「埋了吧。記下名字，等將來……」
「嗯。」
兩個戰士把遺體抬出去。洞裡很靜，只有火堆噼啪作響，和外面呼嘯的風聲。
「副團長，咱們……還能出去嗎？」有戰士小聲問。
「能。」孫耀先斬釘截鐵，「一定能。小鬼子想把咱們困死在山裡，做夢。咱們八路軍，是從雪山草地走過來的，什麼苦沒吃過？這點困難，算什麼？」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也沒底。糧食徹底斷了，藥品早就沒了，彈藥每人不到五發。鬼子在山下層層設卡，連只鳥都飛不出去。再這麼下去，不用鬼子打，自己就垮了。
夜裡，孫耀先睡不著，靠在石壁上，聽著外面的風聲。風很大，像鬼哭，卷著雪沫從洞口灌進來，火堆明滅不定。他想起陳樹湘，想起李雲龍，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百團大戰後，部隊化整為零，各自為戰，已經三個月沒聯繫了。
「副團長，您睡會兒吧。」趙鐵栓挨著他坐下，遞過一塊烤熱的石頭——是用火烤熱了，捂在懷裡，能暖一會兒。
「睡不著。」孫耀先接過石頭，貼在左胸，疼痛稍微緩解些，「鐵栓，你說，咱們當初加入八路軍，圖啥？」
趙鐵栓想了想：「圖個痛快。在二十九軍，憋屈，明明能打，不讓打。在八路軍，想打就打，打輸了也不怕，接著打。」
「就為這個？」
「也不全是。」趙鐵栓望著跳動的火焰，「在八路軍，我覺得……像個人。官兵平等，沒人欺負人。打仗是為自己打，為爹娘打，為子孫後代打。這個理，我懂。」
孫耀先點頭。是啊，像個人。在舊軍隊，當兵的是丘八，是炮灰，死了就死了，沒人記得。在八路軍，當兵的是同志，是兄弟，死了有人哭，有人記。
「可要是……咱們都死在這兒，這些理，還有用嗎？」
「有用。」趙鐵栓說，「咱們死了，可理還在。只要有一個人活著出去，把理傳下去，就有人接著打。子子孫孫打下去，總有打贏的那天。」
孫耀先看著他。這個當年大字不識的莊稼漢，現在能說出這樣的話了。八路軍，真是個大學校。
「鐵栓，你長大了。」
「跟著您和陳政委，學的。」
正說著，哨兵進來，壓低聲音：「副團長，外面有動靜。」
孫耀先立刻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趙鐵栓扶住他：「您慢點。」
兩人摸到洞口，借著雪光，看見山下有火光。一長串，像條火蛇，正往這邊移動。是鬼子的搜山隊。
「他娘的，陰魂不散。」孫耀先咬牙，「通知部隊，準備轉移。」
「往哪兒轉？四面都是鬼子。」
孫耀先看看地形。這個山洞在半山腰，只有一條路上下。鬼子從下面來，往上走只有一條路，是絕地。
「不能硬拼。從後山懸崖下去。」
「懸崖？那下面是深澗，摔下去就是死。」
「總比被鬼子抓了強。」孫耀先下定決心，「用綁腿結繩，一個個下。能下多少下多少，下不去的……留顆手榴彈，跟鬼子同歸於盡。」
命令傳下去，沒人反對。到了這個地步，死反而不可怕了，可怕的是被俘，是當俘虜。
戰士們解下綁腿，一條條接起來，結成三根長繩。孫耀先試了試，還算結實。
「我先下。到底了，晃繩子，你們再下。」
「副團長，您傷重，我下。」趙鐵栓拉住他。
「少廢話，這是命令。」
孫耀先把繩子系在腰間，走到懸崖邊。下面是黑的，深不見底，風從下面卷上來，像無數隻手在拽他。他深吸一口氣，抓住繩子，開始往下爬。
懸崖很陡，幾乎垂直。手凍僵了，使不上勁，全憑腰腿的力量。爬了十幾米，繩子突然一松——是系在石頭上的結鬆了！他身體一墜，心臟提到嗓子眼。
完了。他想。就這麼死了，窩囊。
但繩子又繃緊了。是上面的戰士死死拽住了。他聽見趙鐵栓的吼聲：「抓緊！別鬆手！」
他咬緊牙關，繼續往下爬。手掌磨破了，血滲出來，很快凍成冰。但他不敢停，一停就可能掉下去。
不知道爬了多久，腳終於觸到實地。是谷底，很窄，有條凍住的小溪。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每喘一下，左胸都像刀割。
晃繩子。一下，兩下，三下。
上面的人開始往下下。一個，兩個，三個……有戰士失手，摔下來，悶響一聲，就沒了動靜。沒人哭，沒人喊，只是默默地繼續。
天亮時，下來了一百二十三人。還有八十多人，沒來得及下，鬼子就上來了。上面傳來爆炸聲，是最後留下的戰士拉響了手榴彈。
孫耀先跪在地上，朝著山洞方向，磕了三個頭。
兄弟們，走好。黃泉路上，等等我。
二
從深澗里爬出來，部隊徹底散了。
一百多人，分成十幾股，各自找路突圍。孫耀先帶著趙鐵栓和二十幾個戰士，往西走，那裡是呂梁山，據說有兄弟部隊活動。
路上，他們遇到了老百姓。不是一村一寨，是三三兩兩逃難的，拖家帶口，背著鍋碗瓢盆，在雪地里艱難跋涉。看見當兵的，很害怕，想躲。
「老鄉，別怕，我們是八路軍。」趙鐵栓儘量讓聲音溫和。
「八路軍？」一個老大爺打量他們，「真是八路軍？」
「真是。您看，這是我們的臂章。」
老大爺湊近看，看清了「八路」兩個字，眼淚下來了：「可找到你們了！鬼子把村子燒了，人殺了，我們沒處去啊……」
「慢慢說，怎麼回事？」
原來，鬼子掃蕩，把山下的村子全燒了。見人就殺，見糧就搶，見房就燒。老百姓沒辦法，只好往深山裡逃。可山里沒吃沒喝，凍死餓死的不計其數。
「作孽啊……」老大爺老淚縱橫，「我一家七口，就剩我和小孫子了。兒子、兒媳、閨女，都讓鬼子殺了……」
孫耀先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這就是亡國奴的日子，他見過，在北平，在宛平。現在，輪到大行山了。
「老鄉，跟著我們走。有我們一口吃的，就有你們一口。」
「謝謝！謝謝八路老爺！」
隊伍擴大了，有了老百姓，走得更慢。但孫耀先不嫌慢，他讓戰士們幫著抱孩子，背行李。雖然自己都餓得前胸貼後背，可看見老百姓期待的眼神，他不能不管。
走了三天，糧食徹底沒了。戰士們把最後一點炒麵分給老人孩子，自己挖草根，啃樹皮。有個戰士餓極了，吃了觀音土，肚子脹得像鼓，疼得滿地打滾，天亮時死了。
「副團長，這麼下去不行。」趙鐵栓嘴唇乾裂，聲音嘶啞，「得想辦法搞點糧食。」
「去哪兒搞？山下全是鬼子。」
「我知道有個地方。」一個老大娘說，「翻過前面那道梁，有個山洞，是老輩子人藏糧的地方。不知道還在不在。」
「去看看。」
孫耀先帶著幾個人，翻過山樑。果然，在半山腰發現一個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著，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扒開藤蔓進去，裡面很黑，有股霉味。點燃火把，看見洞底堆著幾十個麻袋。
「糧食！」戰士歡呼。
打開麻袋，是玉米，陳年的，有些發霉，但還能吃。還有幾袋鹽，幾捆布，甚至還有幾把農具。
「這是誰藏的？」孫耀先問。
「可能是以前躲土匪的老鄉藏的。」老大娘說，「年頭久了，人都沒了，糧食還在。」
孫耀先想了想：「不能白拿。記下數量，等將來，咱們加倍還。」
「可人都沒了，還給誰？」
「給政府，給組織。八路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是紀律。」
糧食有了，可怎麼運？一百多人，二十幾袋糧，搬不動。孫耀先讓戰士們把糧食分裝，每人背一點。剩下的，埋起來，做標記，等將來再取。
有了糧食，士氣振作些。可問題又來了——沒鍋，沒法煮。最後用鋼盔當鍋，石板當鏊子，把玉米磨碎了，和著雪水，攤成餅子。雖然半生不熟，但能吃，能活命。
這天夜裡，部隊在一個背風的山坳里宿營。生了堆火，大家圍著烤火，吃玉米餅子。雖然硬，雖然糙，但比草根樹皮強多了。
「副團長，等仗打完了，您想幹啥？」一個年輕戰士問。
孫耀先想了想：「回滄州，給我爹娘磕個頭，給我弟弟上個墳。然後……種地。我爹是莊稼把式，我跟他學過，會種地。」
「就種地？」
「啊，就種地。」孫耀先說，「太平年月，種地多好。春種秋收，看莊稼長，看娃娃笑。不比打仗強？」
「那我也種地。」戰士說，「我家有十畝地，靠著滹沱河，澆地方便。等打完了，我回家，娶個媳婦，生倆娃，好好過日子。」
「對，好好過日子。」
正說著，哨兵跑過來：「副團長，有情況！」
孫耀先立刻站起來：「什麼情況？」
「西邊來了一隊人，看不清是哪邊的，但人不少，得有百十號。」
「準備戰鬥！」
戰士們放下餅子，抓起槍，進入陣地。孫耀先趴在雪地里，用望遠鏡觀察。果然，一隊人正從西邊過來，穿著灰布軍裝，是八路軍的打扮。但看不清臉，不敢確定。
「打信號。」孫耀先說。
趙鐵栓舉起火把，劃了三圈——是八路軍的聯絡信號。對面停住了，也劃了三圈。
「是自己人！」
孫耀先鬆了口氣，站起來。對面隊伍里跑出一個人，老遠就喊：「是老孫嗎？」
聲音很熟。等近了，看清了，是李雲龍。
「老李！」孫耀先迎上去。
兩個老戰友緊緊抱在一起。李雲龍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鬍子拉碴，但眼睛還亮著。
「可找到你們了！我以為你們全交代在山裡了！」
「死不了。」孫耀先問，「老陳呢？團部呢？」
「老陳帶著團部，在呂梁山那邊。我帶著二營，也在山裡轉。他娘的，這次鬼子真下本錢了，想把咱們一鍋端。」
「咱們現在在哪兒？」
「這兒是黑虎嶺，再往西五十里，就是呂梁山根據地。可鬼子在前面設了道封鎖線，過不去。」
「有多少鬼子？」
「一個大隊，加上偽軍，千把人。卡在鷹嘴崖，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孫耀先皺眉。鷹嘴崖他知道，是進出呂梁山的咽喉，地勢險要。硬闖，肯定傷亡慘重。
「得想個辦法。」
「我有個主意。」李雲龍眼睛一轉，「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怎麼說？」
「咱們分兩路。一路，大張旗鼓，佯攻鷹嘴崖，吸引鬼子注意力。另一路，從小路繞過去，直插鬼子後方。等他們亂了，前後夾擊，一舉突破。」
「小路在哪兒？」
「我知道。」一個老大爺插話，「我年輕時常去呂梁山走親戚，知道有條小路，叫鬼見愁，險得很，但能過去。」
「有多險？」
「一邊是懸崖，一邊是深澗，路只有一尺寬。平時沒人走，只有採藥的去過。」
孫耀先和李雲龍對視一眼。
「走鬼見愁。」
三
鬼見愁，名不虛傳。
路是在懸崖上鑿出來的，窄得只容一人通過。腳下是萬丈深淵，霧氣蒸騰，深不見底。風吹過來，人在崖壁上晃，像片葉子。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孫耀先打頭。他把大刀背在身後，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往前挪。左胸的傷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咬著牙，不吭聲。後面，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像條長蛇，在絕壁上蠕動。
走到一半，出事了。一個戰士腳下一滑，摔了下去。慘叫聲在深谷里迴蕩，越來越小，最後消失。所有人都停下來，臉色發白。
「繼續走！別往下看！」孫耀先吼。
隊伍繼續前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有個小戰士嚇哭了，不敢走。趙鐵栓在後面推他：「別怕，看著前面，別看下面！」
「教導員，我……我腿軟……」
「軟也得走！不走就是死！」
小戰士哭著，一點點往前挪。終於，在天黑前，隊伍全部通過了鬼見愁。清點人數，摔下去七個。
「記下名字。」孫耀先說，聲音很平靜。死的人太多了，多到他已經麻木了。
過了鬼見愁，就是鬼子後方。這裡防守空虛，只有一個偽軍連駐守。李雲龍帶著主力，一個衝鋒就拿下來了。偽軍大多投降，少數頑抗的被殲。
「抓緊時間休整，明天一早，進攻鷹嘴崖。」李雲龍下令。
夜裡，部隊在偽軍據點裡宿營。終於有了熱飯吃，有了炕睡。孫耀先卻睡不著，坐在門檻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趙鐵栓走過來，挨著他坐下。
「副團長，想啥呢？」
「想那些死去的弟兄。」孫耀先說，「從盧溝橋到現在，死了多少了？數不清了。有時候我想，他們要是知道，仗打了這麼多年，還沒打完，會不會後悔？」
「不會。」趙鐵栓說，「我哥死的時候，跟我說，別當亡國奴。他要是知道，咱們還在打，還在拼命，他會高興。因為咱們沒慫，沒跪。」
孫耀先轉頭看他。星光下，趙鐵栓的臉很瘦，很黑，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哥……是個好樣的。」
「嗯。所以我得接著打，打到贏為止。不然，對不起他。」
孫耀先拍拍他的肩，沒說話。有些話，不用說出來，心裡明白就行。
第二天，拂曉，進攻開始。
李雲龍帶主力從正面佯攻，槍炮聲震天。鬼子把兵力都調到正面，準備死守。就在這時，孫耀先帶著突擊隊，從後面殺出來了。
「殺——！」
一百多人，像一百多隻猛虎，撲向鬼子後背。鬼子措手不及，陣腳大亂。前後夾擊，戰鬥只持續了半個時辰。日軍一個大隊，除了幾十個俘虜，全部被殲。偽軍大部投降。
鷹嘴崖打通了。
「老孫，好樣的！」李雲龍拍著孫耀先的肩，「這一仗，你頭功！」
「是戰士們打得好。」孫耀先說，「趕緊通知老陳，讓大部隊過來。這裡不能久留，鬼子援軍很快會到。」
「對，撤！」
部隊迅速通過鷹嘴崖，進入呂梁山根據地。這裡果然不一樣，雖然也艱苦，但有地方政府，有老百姓支持，有糧食，有藥品。獨立團殘存的部隊，陸續匯集過來。清點人數，全團一千二百人，現在只剩四百多。
「代價太大了。」陳樹湘看著花名冊，手在抖。
「可咱們挺過來了。」李雲龍說，「鬼子想把咱們困死在山裡，沒成。咱們不僅活著出來了，還打掉了他們一個大隊。這筆買賣，不虧。」
「可死了那麼多同志……」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孫耀先開口，聲音沙啞，「重要的是，咱們沒垮，沒散，還在打。只要還有一個人在，這面旗就不能倒。」
陳樹湘看著他，重重點頭：「你說得對。這面旗，不能倒。」
獨立團在呂梁山休整了一個月。補充了新兵，裝備，糧食。雖然人少了，但士氣更高了。因為活下來的人都知道，他們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是從絕境裡殺出來的。這樣的部隊，打不垮，拖不爛。
這天，陳樹湘召集全團大會。
「同志們！經過這次反掃蕩，咱們獨立團，雖然傷亡慘重，但骨頭更硬了！鬼子想把咱們消滅，做夢！咱們不僅活著，還要活得更好，打得更狠！」
「打得更狠！打得更狠！」
「現在，我宣布上級命令：獨立團改編為太行軍區第二分區獨立支隊，下轄三個大隊。李雲龍同志任支隊長，我任政委，孫耀先同志任副支隊長兼參謀長。任務是，以呂梁山為依託，向東發展，恢復和擴大根據地！」
掌聲雷動。
孫耀先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熟悉，是因為他們都是從槍林彈雨里走過來的兄弟；陌生，是因為很多人，他叫不上名字了——補充的新兵太多了。
「同志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從今天起，咱們就是獨立支隊了。名頭變了，可人沒變，心沒變。咱們還是那支從盧溝橋打過來的大刀隊，還是那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八路軍。往後，路還長，仗還多。可我相信，只要咱們不散，不垮，不慫，就一定能打贏！一定能打回老家去！把小鬼子，徹底趕出中國！」
「趕出中國！趕出中國！」
口號聲在山谷里迴蕩，久久不散。
孫耀先望著東方，那裡是河北，是北平，是盧溝橋。雖然遠，雖然隔著千山萬水，但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能回去。
帶著勝利，帶著榮耀，帶著那些死去的弟兄的遺願，回去。
一定。
民國三十年開春，太行山的雪還沒化乾淨，鬼子的大掃蕩就來了。
這次不一樣。不是以前那種搶了糧就走的「討伐」，是真正的「鐵壁合圍」。日軍調集了三個師團，加上偽軍，攏共五萬多人，像梳子一樣，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把太行山篦了一遍又一遍。口號是「徹底剿滅八路軍」，手段是「三光」——燒光、殺光、搶光。
孫耀先帶著獨立團一營，已經在山裡轉了二十多天。三百多人，現在只剩二百出頭。不是戰死的，是餓死的，病死的，凍死的。山里能吃的都吃光了，樹皮剝了一層又一層，露出白生生的樹幹，在寒風裡像一根根骨頭。
「副團長，今天……吃什麼？」趙鐵栓有氣無力地問。他現在是營教導員了，可也餓得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走路打晃。
孫耀先看看天，陰沉沉的，又要下雪。「挖野菜吧，能挖到什麼吃什麼。」
「野菜……早挖光了。」
「那就再往深處走。」
隊伍繼續行進。每個人都拄著棍，一步一挪，像一群幽靈，在荒山里遊蕩。偶爾有戰士倒下，就再也起不來了。沒人哭，沒人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遺體抬到一邊，用雪蓋上，做個標記——等將來，再來收屍。
傍晚，部隊在一個山洞裡宿營。山洞不大，擠擠挨挨能容百十人，剩下的只能在外面靠著石壁睡。生了一堆火，可柴濕，煙大，嗆得人直咳嗽。
孫耀先蹲在火堆旁，煮著一鍋湯——是挖來的幾種不知名的草根，混著最後一把炒麵。湯很稀，能照見人影，但好歹是熱的。
「每人半碗。」他舀湯，手有些抖。不是餓的，是舊傷犯了，左胸疼得像有把錐子在攪。
趙鐵栓接過碗，沒喝，先遞給一個傷員。傷員才十七歲，得了瘧疾，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這會兒正發高燒，說明話。
「娘……娘……我冷……」
「喝點湯，暖暖。」趙鐵栓扶起他，小心地餵。
傷員喝了兩口，又吐出來，吐的是黃水。趙鐵栓擦擦他的嘴，眼睛紅了。
「教導員，我……是不是要死了？」傷員聲音很弱。
「胡說，死不了。等仗打完了，我帶你回滄州，吃我娘包的餃子。」
「真的？」
「真的。」
傷員笑了，很稚氣的笑：「那……我等著。」
說完，眼睛慢慢閉上，呼吸停了。趙鐵栓抱著他，肩膀聳動，但沒哭出聲。眼淚早就流幹了。
孫耀先走過來，摸摸傷員的額頭，還燙著。他嘆口氣，把自己的軍裝脫下來，蓋在遺體上。
「埋了吧。記下名字，等將來……」
「嗯。」
兩個戰士把遺體抬出去。洞裡很靜，只有火堆噼啪作響，和外面呼嘯的風聲。
「副團長，咱們……還能出去嗎？」有戰士小聲問。
「能。」孫耀先斬釘截鐵，「一定能。小鬼子想把咱們困死在山裡，做夢。咱們八路軍，是從雪山草地走過來的，什麼苦沒吃過？這點困難，算什麼？」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也沒底。糧食徹底斷了，藥品早就沒了，彈藥每人不到五發。鬼子在山下層層設卡，連只鳥都飛不出去。再這麼下去，不用鬼子打，自己就垮了。
夜裡，孫耀先睡不著，靠在石壁上，聽著外面的風聲。風很大，像鬼哭，卷著雪沫從洞口灌進來，火堆明滅不定。他想起陳樹湘，想起李雲龍，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百團大戰後，部隊化整為零，各自為戰，已經三個月沒聯繫了。
「副團長，您睡會兒吧。」趙鐵栓挨著他坐下，遞過一塊烤熱的石頭——是用火烤熱了，捂在懷裡，能暖一會兒。
「睡不著。」孫耀先接過石頭，貼在左胸，疼痛稍微緩解些，「鐵栓，你說，咱們當初加入八路軍，圖啥？」
趙鐵栓想了想：「圖個痛快。在二十九軍，憋屈，明明能打，不讓打。在八路軍，想打就打，打輸了也不怕，接著打。」
「就為這個？」
「也不全是。」趙鐵栓望著跳動的火焰，「在八路軍，我覺得……像個人。官兵平等，沒人欺負人。打仗是為自己打，為爹娘打，為子孫後代打。這個理，我懂。」
孫耀先點頭。是啊，像個人。在舊軍隊，當兵的是丘八，是炮灰，死了就死了，沒人記得。在八路軍，當兵的是同志，是兄弟，死了有人哭，有人記。
「可要是……咱們都死在這兒，這些理，還有用嗎？」
「有用。」趙鐵栓說，「咱們死了，可理還在。只要有一個人活著出去，把理傳下去，就有人接著打。子子孫孫打下去，總有打贏的那天。」
孫耀先看著他。這個當年大字不識的莊稼漢，現在能說出這樣的話了。八路軍，真是個大學校。
「鐵栓，你長大了。」
「跟著您和陳政委，學的。」
正說著，哨兵進來，壓低聲音：「副團長，外面有動靜。」
孫耀先立刻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趙鐵栓扶住他：「您慢點。」
兩人摸到洞口，借著雪光，看見山下有火光。一長串，像條火蛇，正往這邊移動。是鬼子的搜山隊。
「他娘的，陰魂不散。」孫耀先咬牙，「通知部隊，準備轉移。」
「往哪兒轉？四面都是鬼子。」
孫耀先看看地形。這個山洞在半山腰，只有一條路上下。鬼子從下面來，往上走只有一條路，是絕地。
「不能硬拼。從後山懸崖下去。」
「懸崖？那下面是深澗，摔下去就是死。」
「總比被鬼子抓了強。」孫耀先下定決心，「用綁腿結繩，一個個下。能下多少下多少，下不去的……留顆手榴彈，跟鬼子同歸於盡。」
命令傳下去，沒人反對。到了這個地步，死反而不可怕了，可怕的是被俘，是當俘虜。
戰士們解下綁腿，一條條接起來，結成三根長繩。孫耀先試了試，還算結實。
「我先下。到底了，晃繩子，你們再下。」
「副團長，您傷重，我下。」趙鐵栓拉住他。
「少廢話，這是命令。」
孫耀先把繩子系在腰間，走到懸崖邊。下面是黑的，深不見底，風從下面卷上來，像無數隻手在拽他。他深吸一口氣，抓住繩子，開始往下爬。
懸崖很陡，幾乎垂直。手凍僵了，使不上勁，全憑腰腿的力量。爬了十幾米，繩子突然一松——是系在石頭上的結鬆了！他身體一墜，心臟提到嗓子眼。
完了。他想。就這麼死了，窩囊。
但繩子又繃緊了。是上面的戰士死死拽住了。他聽見趙鐵栓的吼聲：「抓緊！別鬆手！」
他咬緊牙關，繼續往下爬。手掌磨破了，血滲出來，很快凍成冰。但他不敢停，一停就可能掉下去。
不知道爬了多久，腳終於觸到實地。是谷底，很窄，有條凍住的小溪。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每喘一下，左胸都像刀割。
晃繩子。一下，兩下，三下。
上面的人開始往下下。一個，兩個，三個……有戰士失手，摔下來，悶響一聲，就沒了動靜。沒人哭，沒人喊，只是默默地繼續。
天亮時，下來了一百二十三人。還有八十多人，沒來得及下，鬼子就上來了。上面傳來爆炸聲，是最後留下的戰士拉響了手榴彈。
孫耀先跪在地上，朝著山洞方向，磕了三個頭。
兄弟們，走好。黃泉路上，等等我。
二
從深澗里爬出來，部隊徹底散了。
一百多人，分成十幾股，各自找路突圍。孫耀先帶著趙鐵栓和二十幾個戰士，往西走，那裡是呂梁山，據說有兄弟部隊活動。
路上，他們遇到了老百姓。不是一村一寨，是三三兩兩逃難的，拖家帶口，背著鍋碗瓢盆，在雪地里艱難跋涉。看見當兵的，很害怕，想躲。
「老鄉，別怕，我們是八路軍。」趙鐵栓儘量讓聲音溫和。
「八路軍？」一個老大爺打量他們，「真是八路軍？」
「真是。您看，這是我們的臂章。」
老大爺湊近看，看清了「八路」兩個字，眼淚下來了：「可找到你們了！鬼子把村子燒了，人殺了，我們沒處去啊……」
「慢慢說，怎麼回事？」
原來，鬼子掃蕩，把山下的村子全燒了。見人就殺，見糧就搶，見房就燒。老百姓沒辦法，只好往深山裡逃。可山里沒吃沒喝，凍死餓死的不計其數。
「作孽啊……」老大爺老淚縱橫，「我一家七口，就剩我和小孫子了。兒子、兒媳、閨女，都讓鬼子殺了……」
孫耀先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這就是亡國奴的日子，他見過，在北平，在宛平。現在，輪到大行山了。
「老鄉，跟著我們走。有我們一口吃的，就有你們一口。」
「謝謝！謝謝八路老爺！」
隊伍擴大了，有了老百姓，走得更慢。但孫耀先不嫌慢，他讓戰士們幫著抱孩子，背行李。雖然自己都餓得前胸貼後背，可看見老百姓期待的眼神，他不能不管。
走了三天，糧食徹底沒了。戰士們把最後一點炒麵分給老人孩子，自己挖草根，啃樹皮。有個戰士餓極了，吃了觀音土，肚子脹得像鼓，疼得滿地打滾，天亮時死了。
「副團長，這麼下去不行。」趙鐵栓嘴唇乾裂，聲音嘶啞，「得想辦法搞點糧食。」
「去哪兒搞？山下全是鬼子。」
「我知道有個地方。」一個老大娘說，「翻過前面那道梁，有個山洞，是老輩子人藏糧的地方。不知道還在不在。」
「去看看。」
孫耀先帶著幾個人，翻過山樑。果然，在半山腰發現一個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著，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扒開藤蔓進去，裡面很黑，有股霉味。點燃火把，看見洞底堆著幾十個麻袋。
「糧食！」戰士歡呼。
打開麻袋，是玉米，陳年的，有些發霉，但還能吃。還有幾袋鹽，幾捆布，甚至還有幾把農具。
「這是誰藏的？」孫耀先問。
「可能是以前躲土匪的老鄉藏的。」老大娘說，「年頭久了，人都沒了，糧食還在。」
孫耀先想了想：「不能白拿。記下數量，等將來，咱們加倍還。」
「可人都沒了，還給誰？」
「給政府，給組織。八路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是紀律。」
糧食有了，可怎麼運？一百多人，二十幾袋糧，搬不動。孫耀先讓戰士們把糧食分裝，每人背一點。剩下的，埋起來，做標記，等將來再取。
有了糧食，士氣振作些。可問題又來了——沒鍋，沒法煮。最後用鋼盔當鍋，石板當鏊子，把玉米磨碎了，和著雪水，攤成餅子。雖然半生不熟，但能吃，能活命。
這天夜裡，部隊在一個背風的山坳里宿營。生了堆火，大家圍著烤火，吃玉米餅子。雖然硬，雖然糙，但比草根樹皮強多了。
「副團長，等仗打完了，您想幹啥？」一個年輕戰士問。
孫耀先想了想：「回滄州，給我爹娘磕個頭，給我弟弟上個墳。然後……種地。我爹是莊稼把式，我跟他學過，會種地。」
「就種地？」
「啊，就種地。」孫耀先說，「太平年月，種地多好。春種秋收，看莊稼長，看娃娃笑。不比打仗強？」
「那我也種地。」戰士說，「我家有十畝地，靠著滹沱河，澆地方便。等打完了，我回家，娶個媳婦，生倆娃，好好過日子。」
「對，好好過日子。」
正說著，哨兵跑過來：「副團長，有情況！」
孫耀先立刻站起來：「什麼情況？」
「西邊來了一隊人，看不清是哪邊的，但人不少，得有百十號。」
「準備戰鬥！」
戰士們放下餅子，抓起槍，進入陣地。孫耀先趴在雪地里，用望遠鏡觀察。果然，一隊人正從西邊過來，穿著灰布軍裝，是八路軍的打扮。但看不清臉，不敢確定。
「打信號。」孫耀先說。
趙鐵栓舉起火把，劃了三圈——是八路軍的聯絡信號。對面停住了，也劃了三圈。
「是自己人！」
孫耀先鬆了口氣，站起來。對面隊伍里跑出一個人，老遠就喊：「是老孫嗎？」
聲音很熟。等近了，看清了，是李雲龍。
「老李！」孫耀先迎上去。
兩個老戰友緊緊抱在一起。李雲龍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鬍子拉碴，但眼睛還亮著。
「可找到你們了！我以為你們全交代在山裡了！」
「死不了。」孫耀先問，「老陳呢？團部呢？」
「老陳帶著團部，在呂梁山那邊。我帶著二營，也在山裡轉。他娘的，這次鬼子真下本錢了，想把咱們一鍋端。」
「咱們現在在哪兒？」
「這兒是黑虎嶺，再往西五十里，就是呂梁山根據地。可鬼子在前面設了道封鎖線，過不去。」
「有多少鬼子？」
「一個大隊，加上偽軍，千把人。卡在鷹嘴崖，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孫耀先皺眉。鷹嘴崖他知道，是進出呂梁山的咽喉，地勢險要。硬闖，肯定傷亡慘重。
「得想個辦法。」
「我有個主意。」李雲龍眼睛一轉，「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怎麼說？」
「咱們分兩路。一路，大張旗鼓，佯攻鷹嘴崖，吸引鬼子注意力。另一路，從小路繞過去，直插鬼子後方。等他們亂了，前後夾擊，一舉突破。」
「小路在哪兒？」
「我知道。」一個老大爺插話，「我年輕時常去呂梁山走親戚，知道有條小路，叫鬼見愁，險得很，但能過去。」
「有多險？」
「一邊是懸崖，一邊是深澗，路只有一尺寬。平時沒人走，只有採藥的去過。」
孫耀先和李雲龍對視一眼。
「走鬼見愁。」
三
鬼見愁，名不虛傳。
路是在懸崖上鑿出來的，窄得只容一人通過。腳下是萬丈深淵，霧氣蒸騰，深不見底。風吹過來，人在崖壁上晃，像片葉子。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孫耀先打頭。他把大刀背在身後，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往前挪。左胸的傷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咬著牙，不吭聲。後面，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像條長蛇，在絕壁上蠕動。
走到一半，出事了。一個戰士腳下一滑，摔了下去。慘叫聲在深谷里迴蕩，越來越小，最後消失。所有人都停下來，臉色發白。
「繼續走！別往下看！」孫耀先吼。
隊伍繼續前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有個小戰士嚇哭了，不敢走。趙鐵栓在後面推他：「別怕，看著前面，別看下面！」
「教導員，我……我腿軟……」
「軟也得走！不走就是死！」
小戰士哭著，一點點往前挪。終於，在天黑前，隊伍全部通過了鬼見愁。清點人數，摔下去七個。
「記下名字。」孫耀先說，聲音很平靜。死的人太多了，多到他已經麻木了。
過了鬼見愁，就是鬼子後方。這裡防守空虛，只有一個偽軍連駐守。李雲龍帶著主力，一個衝鋒就拿下來了。偽軍大多投降，少數頑抗的被殲。
「抓緊時間休整，明天一早，進攻鷹嘴崖。」李雲龍下令。
夜裡，部隊在偽軍據點裡宿營。終於有了熱飯吃，有了炕睡。孫耀先卻睡不著，坐在門檻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趙鐵栓走過來，挨著他坐下。
「副團長，想啥呢？」
「想那些死去的弟兄。」孫耀先說，「從盧溝橋到現在，死了多少了？數不清了。有時候我想，他們要是知道，仗打了這麼多年，還沒打完，會不會後悔？」
「不會。」趙鐵栓說，「我哥死的時候，跟我說，別當亡國奴。他要是知道，咱們還在打，還在拼命，他會高興。因為咱們沒慫，沒跪。」
孫耀先轉頭看他。星光下，趙鐵栓的臉很瘦，很黑，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哥……是個好樣的。」
「嗯。所以我得接著打，打到贏為止。不然，對不起他。」
孫耀先拍拍他的肩，沒說話。有些話，不用說出來，心裡明白就行。
第二天，拂曉，進攻開始。
李雲龍帶主力從正面佯攻，槍炮聲震天。鬼子把兵力都調到正面，準備死守。就在這時，孫耀先帶著突擊隊，從後面殺出來了。
「殺——！」
一百多人，像一百多隻猛虎，撲向鬼子後背。鬼子措手不及，陣腳大亂。前後夾擊，戰鬥只持續了半個時辰。日軍一個大隊，除了幾十個俘虜，全部被殲。偽軍大部投降。
鷹嘴崖打通了。
「老孫，好樣的！」李雲龍拍著孫耀先的肩，「這一仗，你頭功！」
「是戰士們打得好。」孫耀先說，「趕緊通知老陳，讓大部隊過來。這裡不能久留，鬼子援軍很快會到。」
「對，撤！」
部隊迅速通過鷹嘴崖，進入呂梁山根據地。這裡果然不一樣，雖然也艱苦，但有地方政府，有老百姓支持，有糧食，有藥品。獨立團殘存的部隊，陸續匯集過來。清點人數，全團一千二百人，現在只剩四百多。
「代價太大了。」陳樹湘看著花名冊，手在抖。
「可咱們挺過來了。」李雲龍說，「鬼子想把咱們困死在山裡，沒成。咱們不僅活著出來了，還打掉了他們一個大隊。這筆買賣，不虧。」
「可死了那麼多同志……」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孫耀先開口，聲音沙啞，「重要的是，咱們沒垮，沒散，還在打。只要還有一個人在，這面旗就不能倒。」
陳樹湘看著他，重重點頭：「你說得對。這面旗，不能倒。」
獨立團在呂梁山休整了一個月。補充了新兵，裝備，糧食。雖然人少了，但士氣更高了。因為活下來的人都知道，他們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是從絕境裡殺出來的。這樣的部隊，打不垮，拖不爛。
這天，陳樹湘召集全團大會。
「同志們！經過這次反掃蕩，咱們獨立團，雖然傷亡慘重，但骨頭更硬了！鬼子想把咱們消滅，做夢！咱們不僅活著，還要活得更好，打得更狠！」
「打得更狠！打得更狠！」
「現在，我宣布上級命令：獨立團改編為太行軍區第二分區獨立支隊，下轄三個大隊。李雲龍同志任支隊長，我任政委，孫耀先同志任副支隊長兼參謀長。任務是，以呂梁山為依託，向東發展，恢復和擴大根據地！」
掌聲雷動。
孫耀先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熟悉，是因為他們都是從槍林彈雨里走過來的兄弟；陌生，是因為很多人，他叫不上名字了——補充的新兵太多了。
「同志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從今天起，咱們就是獨立支隊了。名頭變了，可人沒變，心沒變。咱們還是那支從盧溝橋打過來的大刀隊，還是那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八路軍。往後，路還長，仗還多。可我相信，只要咱們不散，不垮，不慫，就一定能打贏！一定能打回老家去！把小鬼子，徹底趕出中國！」
「趕出中國！趕出中國！」
口號聲在山谷里迴蕩，久久不散。
孫耀先望著東方，那裡是河北，是北平，是盧溝橋。雖然遠，雖然隔著千山萬水，但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能回去。
帶著勝利，帶著榮耀，帶著那些死去的弟兄的遺願，回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