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大明的官什麼時候這麼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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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克治搖搖頭。

  他轉身走向糧倉,將火把狠狠擲了進去大喊:「走!」

  乾燥的糧袋瞬間燃起,火舌卷著濃煙沖天而起。

  大西軍衝到糧倉前時,整座倉房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中,一個瘦削的身影立在倉門前。

  挺直脊背,整了整衣襟。

  「大明……合州生員董克治……」

  他的聲音被火焰吞沒,只有最前面的幾個大西軍士卒隱約聽見了最後幾個字。

  「……死節。」

  (我知道,這樣的殉國情節看多了,難免會覺得沉重,甚至覺得小土是在刻意煽情。

  但甲申年的大明,本就是一座用白骨堆成的紀念碑。

  從巡撫總兵到諸生百姓,將士太監,有太多人在城破之時選擇了以身赴死。

  我寫不完他們所有人的名字,也道不盡他們每個人的故事,只能記下寥寥數筆,算是對那些在山河破碎時,仍不肯低頭的靈魂,一點微不足道的告慰。)

  短刀橫頸。

  火舌將他吞沒。

  糧倉坍塌。

  五日後,中軍帳中。

  張獻忠開口問道:「折了多少人?」

  孫可望的信使單膝跪在地上。

  「回大王,攻寨折銳卒百餘,傷者五百。」

  「糧呢?」

  「寨中糧草……被那書生一把火燒了,一粒未得。」

  張獻忠將軍報往案上一拍。

  張獻忠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他的目光從合州移到遂寧,再移到資陽、內江、簡陽,最後落在成都。

  「空城。斷橋。焚倉。閉寨。守關。」

  一條條軍報傳回中路大營,有些堡寨招降即降,不費吹灰之力;

  有些堡寨寧死不開門,打下來一粒糧食都撈不著,白白折兵折時間。

  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處處都在拖老子的腳步,處處都在拿命填。」

  帳中無人敢接話。

  張獻忠轉過身,掃視眾將。

  「這不是官軍逃散。」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陰狠。

  「有人在布局。堅壁清野,斷橋焚倉,這些破寨子、酸書生,就是要把老子的兵馬和糧草,活活耗死在山溝里,等大西軍精疲力竭。」

  左營都督白文選試探著開口。「大王,那現在是否加速行軍。」

  張獻忠重新坐回帥椅,雙手撐在膝上,盯著帳頂。

  片刻後,他目光狠厲,聲音壓著怒意。

  「傳令孫可望、李定國。」

  「不得為一寨一堡滯留三日以上!」

  「各路兵馬,只奪糧道、橋渡、關隘!所有偏離成都方向的廝殺,一律按違令論處!」

  眾將原以為他會暴怒屠寨,以儆效尤。卻見他收束兵鋒,不打不追,只管趕路。帳中諸將面面相覷,皆露錯愕之色。

  張獻忠站起身,拔出腰間那柄鑲金雁翎刀,刀尖點在輿圖上成都的位置。

  「他們想拖老子,老子偏不上當。」

  「成都。」

  「老子只要成都。」

  孫可望、李定國接到軍令,立刻派人嚴查後方糧道。

  果然發現沿途已有小股明軍殘部在襲擾運糧隊,若非張獻忠下令收束兵鋒,大西軍極可能被拉長戰線,首尾不能相顧。

  七月下旬,中路軍過簡陽,距簡州不足六十里。

  越往前走,路上的氣氛就越不對勁。

  村落雖空,山腰上卻隱隱有了暗哨的蹤跡。斥候幾次看見樹叢中有人影一閃而沒,追過去時只剩幾個腳印和折斷的樹枝。

  供大軍飲水的溪流,被人從上游攪渾,泥沙翻滾,漂浮著死牲畜的內臟。軍中郎中查驗後斷定,有人在上游傾倒了大量腐爛的牲畜內臟,人馬飲後腹瀉不止。

  路旁的草木有新砍伐的痕跡。


  幾處本可供大軍紮營的平地,全被挖成了半尺深的淺坑,坑底密密麻麻倒插著削尖的竹籤,上面抹了金汁,蓋著薄薄一層草皮。

  先鋒營紮營時踩中兩處,當場刺穿三人腳掌。

  張獻忠下令先鋒追擊一隊偶爾露頭的山民。騎兵追入林中不到半里,兩側忽然射出冷箭。

  「嗖嗖嗖!」

  箭矢又准又狠,力道極大,專射面門和馬腿,直接射穿了皮甲。

  三名騎兵當場慘叫墜馬,余者撥馬回撤,等大隊人馬衝進去搜山,鬼影子都摸不著,只有樹幹上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軍中開始有人低聲議論。

  「這路數,不像普通的山民。」

  「專射馬腿,這是老兵的打法。」

  「聽說秦良玉的白杆兵,最擅山地廝殺……」

  「閉嘴!」親衛統領呵止了議論。

  張獻忠聽見了。

  他騎在馬上,眯著眼睛望向簡州方向。遠處山巒疊嶂,林木蒼翠,看不出任何異樣。可他打了二十年仗,嗅覺比狗靈。

  這條路上,有人在等他。

  自起兵以來,他第一次沒有立刻下令急進。

  「紮營。」

  張獻忠勒住馬,破天荒地讓中軍原地紮營。

  「派哨騎,前出三十里,把去簡州城的路給老子摸清楚。」

  三撥夜不收先後派出。

  七月三十,中路軍抵達簡州城外。

  日頭毒得邪性,曬了一整天,棉甲內襯被汗水泡透,又酸又臭。從重慶到簡州,一路空城、斷橋、焚倉、毒井、竹籤坑,十幾萬人被折磨得窩了一肚子邪火。

  張獻忠策馬立於城東土丘,眯眼望向簡州城。

  城不高,城牆不過兩丈余,比不得重慶成都。護城河窄,城門死閉,城頭看不見旗招,聽不見人聲。

  斥候試過了,三輪火箭射上去,城頭沒有半點動靜。

  可城外的痕跡做不了假——護城河邊新翻的濕土,城根下新堆的碎石,城牆上一片片新抹的灰漿。

  有人。

  張獻忠拿馬鞭指了指城頭,回頭掃了一眼身後幾名先鋒統領。

  那幾個漢子早就憋壞了,一路被堅壁清野搞得窩囊透頂,連個像樣的仗都沒打過。如今看見一座小城,眼珠子都紅了。

  「大王!讓弟兄們上吧!這破城,一炷香的事!」

  張獻忠看著那座沉默的城池許久。

  太安靜了。一路上那些閉門死守的寨堡,好歹還會在牆頭罵幾句娘。這座城像一隻眯縫著眼的貓,看不出是真睡了,還是在等耗子送上門。

  「去。」張獻忠抬了抬馬鞭,「以試探為主,先鋒營出五百人,盾車開路,別一窩蜂沖。」

  先鋒統領大喜,翻身上馬。

  五百名悍卒推著六輛包鐵盾車,排成三列縱隊,沿官道向簡州城逼近。車輪碾過乾裂的泥地,吱呀作響。

  兩百步。

  城頭死寂,先鋒統領鬆了口氣,揮手加速。

  一百步。

  還是沒動靜,幾名老兵交換眼色,手心攥緊了刀柄。

  五十步,城頭動了。

  垛口同時噴出白煙,鉛彈呼嘯而至。

  砰!砰!砰!

  鉛彈暴雨般潑下來,木板雖厚,架不住這種密度。幾顆鉛子穿透縫隙,鑽進後頭牌刀手的身體裡,帶出一蓬血霧。

  最前面幾十名悍卒瞬間被打成血葫蘆,栽進旱壕里。

  慘叫聲響起。

  先鋒統領臉色大變:「有埋伏!上雲梯!快!」

  先鋒營到底是百戰悍卒,踩著同袍的屍體強行架梯攀城。血濺在城磚上,被烈日烤乾,腥氣沖天。

  幾名悍卒咬著刀,手腳並用往上爬。眼看要翻上垛口——

  城頭探出十幾柄帶倒鉤的長鐵鉤。

  鉤頭鋒利如刃,牢牢卡住雲梯橫木。城上數人合力,腳蹬城垛,齊喝一聲。

  「嘿——!」

  雲梯連人帶梯向後猛掀,木梯在空中翻轉,上頭攀附的七八名悍卒慘叫墜落,重重砸在城牆根下。

  緊接著滾木擂石分層砸下來。

  沒有絲毫慌亂,每一次投擲都恰好砸在人群最密集處。一波接一波,節奏精準,專砸盾車和梯腳。

  幾輛盾車被巨石砸散了架,碎木橫飛。車後的兵卒暴露在火銃射界下,又是一輪齊射收割。

  先鋒營響起了撤退的號角聲。

  試探攻勢,不到半炷香打成七零八落,丟下百餘具屍體往回跑。

  敗回的先鋒統領滿臉血污,盔歪甲斜,撲到張獻忠馬前,單膝跪地。

  「上位!點子扎手!」

  「城上有明軍主力!弟兄們看清楚了。」

  他咽了口唾沫。

  「城牆上守的人,手裡拿的全是白蠟杆子!沒任何裝飾,光禿禿的白蠟木長槍!」

  天下用白蠟木做槍桿的兵不少。但把白蠟木槍桿用成軍魂標識的,大明朝只有一支。

  石砫土司,白杆兵。

  崇禎七年在川東,白杆兵追著他的老營打了三天三夜,折了兩員悍將。那些槍頭專往甲縫裡捅,死了都不鬆手。

  這道疤,他記了十年。

  張獻忠臉色沉到了谷底。

  他一把扯過馬韁,雙腿猛夾馬腹,親自縱馬衝上更高的土坡,親衛大驚,舉盾跟上,生怕城頭冷箭。

  土丘之上,張獻忠勒馬駐足,盯著簡州城頭。

  烈日如火,炙烤著古老的城磚。熱浪蒸騰之中,城牆正中央緩緩升起一面大旗。

  白底黑字。

  一個斗大的「秦」字,迎著蜀中的熱風,獵獵作響。

  從重慶到簡州。一路上的空城、斷橋、焚倉、毒井、竹籤坑,那些精準卡位的寨堡,那些專射馬腿的冷箭。

  全是她。

  怪不得打重慶時沒看到白杆兵的影子。不是跑了,是退到成都來了。

  堅壁清野,遲滯消耗,層層設防——全是這個老太婆的手筆。

  張獻忠咬了咬後槽牙。讓他真正不舒服的,不是白杆兵。

  是這一路上的堅壁清野太整齊了。從知府到秀才,從官倉到民井,是有人拿繩子把整個川中串了起來。大明的官什麼時候這麼齊心過?

  (歷史裡四川的高官和科舉出身的文官幾乎全部死節)

  誰在後頭撐著?

  但眼下想這些沒用。

  面前只有一個問題——簡州城裡,是白杆兵。

  攻城最好的肯定是合圍,兩三面佯攻,一面主攻。

  張獻忠的目光掃過簡州城兩側的山勢,丘陵起伏,林木茂密,小路蜿蜒入山。

  往山里繞?白杆兵最擅長的就是山地戰。那些土司兵從小在山裡長大,翻山越嶺如履平地。把十幾萬大軍拉進山溝里,才是自尋死路。

  繞道的想法瞬間否決,開口道:

  「傳令全軍。」

  張獻忠將刀橫在胸前,掃視眾將。

  「正面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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