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書生手裡的火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七月流火,蜀中大暑。

  重慶失陷後,大西軍二十萬兵馬分作三路,鋪天蓋地向成都壓來。

  東路,孫可望領精騎兩萬,走合川、遂寧、資陽。

  西路,李定國率步騎三萬,走水路經江津、樂山、眉山。

  中路,張獻忠親統主力十餘萬,沿長江水陸並進,過永川、榮昌、內江,兵鋒直指成都。

  按張獻忠的盤算,重慶既下,川中再無成建制的明軍主力。三路齊進,不出一月,成都唾手可得。

  通往簡州的官道上,大西軍黃旗遮天蔽日。張獻忠騎在一匹高大的青驄馬上,手裡握著馬鞭,眯著眼掃過官道兩側。

  中路軍過永川時,先鋒騎兵沖入第一座集鎮。街巷空寂,門板緊閉,灶台冰冷,連一隻雞毛都沒留下。

  糧倉的門大敞著,裡頭只剩幾把散落的穀殼和燒焦的木樑。

  過榮昌,同樣。

  過內江,還是一樣。

  路旁村寨大門緊閉,百姓早已撤入深山。成片成片的農田裡空蕩蕩的,連沒完全熟的稻穀都被提前搶收,只剩一截截被匆匆割斷的青黃稻茬。

  路邊散落著破草鞋、碎陶罐,偶爾能看見幾道車轍印深深嵌入泥地,一直延伸向西面的山裡。

  幾口水井被大石塊填得嚴嚴實實。石磨被砸了,官道上的石板橋被撬斷,橋墩炸成碎石堆在河道里。

  七月的川中悶熱如蒸籠,蟬鳴震耳,卻襯得這空寂的村落愈發詭異。

  張獻忠勒韁停在一座空村前,嘴角扯出冷笑。

  「乾乾淨淨啊。」

  他拍了拍馬頸,馬鞭指著遠處空寂無人的村落。

  「跑吧,讓他們跑。都說蜀人富庶,如今看來,倒是比西北那幫泥腿子還能跑。」

  馬鞭指向西方天際。

  「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等老子打下成都,坐在那蜀王府的龍椅上,全川的州府縣官,還不得乖乖捧著印信來見老子?這些躲進山裡的泥腿子,到時候自己會爬出來跪。」

  他斷定只要拿下成都這座首府,整個四川自會傳檄而定。那些閉門自守的山寨村堡,根本不值得浪費兵力去逐個攻打。

  親衛統領策馬跟上,壓低聲音。

  「大王,這一路走來,糧倉全是空的。弟兄們從重慶帶出來的糧,最多再撐二十日。」

  「成都城裡有的是糧。那蜀王府堆了兩百多年的金山銀山,夠老子的弟兄吃幾年。」

  他勒了勒韁繩,語氣篤定。

  「二十日,綽綽有餘。」

  入夜,中軍大帳。

  牛油巨燭將帳內照得通明,張獻忠大馬金刀坐在虎皮交椅上,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川中輿圖。

  他抽出腰間厚背佩刀,連著刀鞘,在成都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傳老子軍令!」

  張獻忠環視帳內眾將,嗓音粗狂:

  「三路兵馬,全他娘的給老子順著主道走!誰也不准貪圖村野里那三瓜兩棗,偏離官道去打秋風!」

  「遇上閉門不出的寨堡,一概繞過!只准清理擋在必經之路上的關隘要塞!不要去山溝里浪費一兵一卒!」

  帳內幾名將領面面相覷。

  他們原以為過了重慶,入川便是一路摧枯拉朽的掃蕩,兄弟們正好大搶特搶一番。可這一路上,城池人去樓空,糧倉燒得只剩黑灰,連必經的橋樑都被提前鋸斷了。

  左營都督白文選皺眉,大著膽子出聲。

  「大王,沿途這些寨堡若不拔除,日後便是咱們糧道上的釘子。」

  張獻忠抬眼看他,語氣平淡。

  「你想拔?好。給你三天,拔不下來,軍法從事。」

  白文選閉了嘴。

  另一名偏將跟著開口:「大王,這邪門得很。沿途州縣就跟商量好了一樣,半點油水都沒給咱們留。弟兄們走得肚裡沒食,心裡窩火。」

  張獻忠面色陰沉。

  他打了半輩子仗,流竄大半個大明,哪能聞不出這其中的味道?

  這不是尋常的官府望風而逃。


  這是有人堅壁清野。

  張獻忠將刀鞘往圖上一橫,從重慶劃到成都,一條直線。

  「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什麼陣仗沒見過。他們想拖老子,老子偏不上當。三路齊進,直取成都,成都一破,這些山寨土堡,不攻自散。」

  眾將齊聲應諾。

  可散帳之後,幾名老營將領私下議論,面色都不太好看。

  入川以來,城池人去樓空,糧倉焚盡,橋樑斷毀,水井封死。

  這不像官軍倉皇逃竄的樣子。

  這像是有人提前布好了局。

  七月二十二,東路急報傳回中軍。

  合州。

  合州城外,本該勢如破竹的行軍路線,被一座臨時搶築的木石關寨死死卡住了咽喉。

  守寨的不是明軍正規營兵,也不是什麼名將。

  而是一個叫董克治的合州生員。

  二十七歲,面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一個連舉人都沒考上的年輕秀才,竟散盡家財,極短時間內募兵三千,依山結寨,剛好堵在孫可望前進的必經之路上。

  孫可望本不欲在此耗費兵力。他依張獻忠軍令,先派使者持免死金牌去招降,許諾只要董克治開門,絕不動合州鄉里一草一木。

  使者騎馬到寨門下,高舉令旗,揚聲喊話。

  「大西王仁義之師,不殺降人!爾等開寨歸順,保全身家性命!」

  寨門上,一個穿著青布直裰的年輕人探出身來。

  董克治。

  他看著寨門下那個舉著令旗的使者,忽然笑了。

  「回去告訴張獻忠。」

  聲音在山風裡傳得極遠。

  「大明有死節之士,無降賊之儒生!」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

  寨牆內側,綁著一名前日被俘的大西軍哨探。

  一刀。

  人頭落地。

  董克治彎腰拾起那顆血淋淋的頭顱,連同使者的令旗一起,用一根長竹竿高高挑起,懸在寨門正中。

  寨門下,使者臉色大變,撥馬便逃。

  董克治一身青色儒衫,外頭罩著一件破舊的皮甲,立於寨牆之上,手中長劍直指大西軍陣。

  「大明合州生員董克治在此!有膽便來攻!」

  書生的嘶吼聲在山谷間迴蕩,帶著破音的決絕。

  使者連滾帶爬逃回本陣。

  消息傳開,孫可望帳下將校勃然大怒。大西軍自起事以來,殺官如殺狗,如今竟被一個書生當眾打臉。

  「一個窮酸秀才,也敢殺我大西軍的人!」

  「大王有令不糾纏寨堡,可這廝堵在路上,不拔不行!」

  更要命的是,董克治這一聲吼,把附近原本還在觀望的寨堡全喊醒了。

  幾處山頭上,烽煙一處接一處地燃起。從合州一直燒到遂寧方向,整條山脊都在回應那個年輕書生的怒吼。

  那些本已嚇破膽的鄉紳和百姓,紛紛搬石運木,死死頂住了自家寨門。

  孫可望坐在帳中,盯著輿圖上合州的位置,許久沒有說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一個書生,散盡家財,募兵依關結寨,為了什麼?

  誰給他的膽子?

  更重要的是沿途堅壁清野,和這些寨堡的精準卡位,是不是有人在幕後調度?

  第二日清晨,大西軍架盾推車,火銃壓寨,三面圍攻。

  火炮怒吼,盾車如林推進。火銃齊射之下,夯土牆碎屑紛飛,木柵被打得千瘡百孔。

  寨牆是夯土加木柵,比不得城池堅固。

  可董克治早有準備。

  寨牆內側堆滿了濕泥袋,鉛子打穿木柵,嵌進泥袋裡便沒了力道。寨中鄉勇雖無甲冑,卻人人手持竹槍長矛,趴在泥袋後頭,只等大西軍靠近。

  「放!」

  盾車推到寨牆下時,寨頭忽然傾下滾油。


  提前準備好的桐油,遇火便著,緊接著火把丟下,盾車瞬間燒成一團火球。車後的牌刀手慘叫著四散奔逃。

  大西軍沒想到小小的堡寨能有這麼激烈的反抗,換火銃手上前壓制,再以雲梯強攻。

  大西軍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雲梯上擠滿了人,喊殺聲在山谷里來回撞盪。

  後陣輜重隊旁,幾名被沿路強征來的夫役蹲在盾車殘骸後頭,望著前方慘烈的廝殺,低聲竊語。

  「那董秀才怕是活不過今日了。」

  「殺了大西王的人,已是個死人。」

  「死是死定了……」一個老兵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神色複雜,「可你見過哪個書生,不要命地往刀口上撞?」

  一個老農指著寨頭那面破爛的「明」字旗,聲音發顫。

  「連讀書人都敢拔劍守關拼命,這川中……怕是沒那麼容易打。未必就真會望風而降啊。」

  大西軍終於從北面薄弱處撕開一道口子。

  牌刀手蜂擁而入,寨中鄉勇節節敗退。巷戰在狹窄的寨道中展開,竹槍對腰刀,布衣對鐵甲,每一步都踩在屍體上。

  董克治退到寨中糧倉前。

  他身上的青布直裰早已被血浸透,身中一箭,仍單手握著那柄刀。

  身邊只剩不到百人。

  「先生!」一名年輕鄉勇滿臉是血,撲到他面前。「北牆破了,弟兄們頂不住了!咱們從南面突圍吧!」

  他轉過身,看向倉房。

  那是他變賣祖產、四處籌措來的寨中存糧。絕不能留給賊軍。

  「把火把給我。」

  那鄉勇愣住了。「先生……」

  董克治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火把。

  「走。」他聲音沙啞。「能跑的,從南牆密道出去,進山潛伏,後山屯了糧食,先不要下山,待朝廷反攻再下山呼應!」

  「先生您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