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民心齊,大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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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方天際透出了一抹天光。

  曠野上的風卷著枯草和砂石,劈頭蓋臉地砸在綿延十里的撤退長龍上。

  從廣渠門出京,東南方向一條筆直的官道土路直奔通州張家灣,全程不過二十五里。

  放在太平年月,快馬大半個時辰就能跑個來回。可今夜,這支拖家帶口、滿載著北京城最後家底的隊伍,足足熬了三個時辰。

  加上後方大順軍游騎整夜的襲擾,結陣而行,走得步履維艱。

  前鋒大隊距離張家灣衛城,只剩下最後五里路。

  但這支隊伍的體力,已經見底了。

  嘎吱——嘎吱——

  粗大的車軸摩擦著凍土,聲音嘶啞沉悶。

  拉車的騾馬到了極限。這些被套上重車轅的牲口,渾身熱氣蒸騰,汗水在毛皮上結出一層白霜。馬嘴裡不斷湧出濃稠的白沫,順著嚼子滴答滴答砸在泥地里。

  最前方的一匹口外大騾子前蹄打滑,粗重的喘息聲猛地一頓。

  噗通!

  騾子重重跪倒在凍土上,脖頸被車套勒死,再也爬不起來。

  車轅失去支撐,猛地下沉。

  巨大的慣性帶著裝滿金錠的偏廂車往前沖,差點將旁邊推車的三個京營兵卒卷進車輪底下。

  「頂住!給老子死命頂住!」

  帶隊的小旗官嗓子早就劈了,他連滾帶爬地撲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將肩膀卡在沉重的車箱底板下。

  砰的一聲悶響。

  肩甲上的鐵片被生生擠進肉里。鮮血順著破爛的戰襖往下淌,染紅了半截袖子。

  另外兩名兵卒咬碎了後槽牙,鞋底在凍土上狠狠犁出兩道深溝,身體前傾到了極限。

  推不動。

  幾百輛滿載輜重的大車,此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三個時辰的極限行軍,時刻防備流賊放冷箭的極度緊繃,早就抽乾了他們骨子裡的最後一絲力氣。

  隊伍後方越來越亂,前面的人走不動,後面的人全擠壓在一起。

  有兵卒腳下一軟,直接栽倒在路邊的枯草叢裡,大口嘔吐著黃疸水。有人靠著車輪大口喘氣,連手裡的長槍都握不住。

  不需要軍法官的皮鞭和將領的呵斥。

  所有人都清楚,停下就是等死,可這具肉身,真的不聽使喚了。

  就在整個車隊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下來,即將徹底癱瘓的那一刻。

  一直被兵卒們緊緊圍在車陣最中央的百姓流民,有了動靜。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將懷裡熟睡的孫子硬塞給旁邊的兒媳。她顫巍巍地挪出人群,一聲不吭地走到那輛傾斜的大車旁。

  老婦人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緊緊扒住凍得刺骨的車轅。

  乾癟的身軀猛地往前一壓,把全身幾十斤的重量全搭了上去。

  旁邊那個扛著車底板的小旗官愣住了。

  接著,一個半大的小子從人群里擠出來。他連草鞋都沒穿,赤腳踩在帶血的冰碴子上,用瘦弱的肩膀緊緊頂住了車尾。

  「軍爺,俺們還有把子力氣。」

  一個瞎了一隻眼的鐵匠脫下破棉襖,捲成一團墊在肩膀上。他一把撥開那個搖搖欲墜的兵卒,粗壯的胳膊青筋暴突,整個人貼在了車輪後方。

  十個。

  一百個。

  上千個。

  逃難的青壯,顧著逃命的商賈,甚至是被家丁護著的官宦家眷。

  沒人發號施令,也沒人許諾賞銀。

  他們一路走來,看得很清楚。

  前方的風地里,那面大明日月旗還在飄,皇帝沒有扔下他們自己跑。

  他們更知道,在隊伍最後方,有將士拿命替他們擋流賊的快馬。

  這些吃糧當兵的糙漢子要是全累死在這,他們這幾萬人全得淪為流賊刀板上的魚肉。

  「一、二!起!」

  瞎眼鐵匠憋紅了臉,喉嚨里逼出一聲低吼。

  「起!」


  成千上萬個聲音在這一刻匯成一股。

  粗糙的手、細嫩的手、凍得發紫發僵的手,密密麻麻,一齊搭在凍僵的車板上。

  陷入凍土泥坑的車輪,被人力硬生生拔了出來。倒斃的騾馬迅即解套,拖向道旁,不擋前路。

  下一刻,沉重的偏廂車再次緩緩向前滾動。豪言壯語填不飽飢腸,哭喊求告拖不動死車。

  可此刻,真正撐著這支潰而不散的隊伍往前走的,不是兵甲,不是軍紀,是民心。

  張家灣衛城。

  這座依傍京杭大運河而建的衛城,是扼守大運河北端的咽喉,通州下一站便是張家灣,此處是距離京城最近的碼頭,故而成為朱由檢的首選。

  城池不大,城周滿打滿算不過五里,兩丈高的青磚城牆在風霜侵蝕下透著斑駁。

  按大明軍制,張家灣額定駐紮五百營兵。可如今時局糜爛,城裡實際能拿得動刀槍的,只有兩百出頭。

  此刻,張家灣的城頭上,密密麻麻站滿了頂盔貫甲的精銳。

  城門樓上,「大明駙馬都尉鞏」的認旗在晨霧中獵獵作響。

  駙馬都尉鞏永固亮面齊腰甲,頭戴紅纓鐵盔,雙手按著劍柄立在女牆後。

  盯著西北邊通往京城的官道方向。

  他雙眼熬得通紅,眼底布滿血絲。

  十四日深夜,他接到皇帝密旨,帶著五百心腹親兵連夜縋城而出,接管通州防務。

  這幾日,他睡了不到三個時辰,在通州瘋狂搜羅船隻,調度運河漕船。

  十六日,流賊全面圍困北京。

  鞏永固按照密令,在通州城留下一千兵馬死守航道,自己帶著剩下的千餘通州兵馬進駐張家灣衛城。

  接管城防,加固城門,備齊滾木礌石。

  皇帝密旨里沒寫全盤計劃,但鞏永固隱約猜到了。

  皇上要南遷,這也是他最想看到的!

  但他心裡極其悲觀,京城十幾萬張嘴,禁軍爛成了什麼德行他比誰都清楚。

  陛下想出來的話,應該帶兩千騎精兵突圍即可,讓他準備那麼多船隻是為何。

  「駙馬爺!起霧了,看不清三里外!」

  一名家將湊上前,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灼。

  鞏永固沒吭聲,攥著劍柄的指節骨節分明。

  京城方向昨夜那沉悶的火炮聲和沖天的紅光,他在城頭看得真切。那是大明京師淪陷的喪鐘,每一聲都砸得他心頭滴血。(哪怕更遠點的通州也能看到聽到。)

  「守好各自的位置。」鞏永固嗓音沙啞,他的職責是固守,所以他不能妄動。

  「任何人敢靠近城池半步,亂箭射死!」

  城外的晨霧越來越濃。

  突然,極其急促的馬蹄聲從西邊的霧氣中傳出。

  馬蹄聲雜亂狂暴,全是在榨取戰馬最後的體力。

  「弓弩手準備!」家將厲聲斷喝。

  城頭上,幾百張硬弓即刻拉滿,寒芒逼人的箭簇牢牢對準了濃霧深處。

  「別放箭!是自己人!」

  濃霧被撞開,幾騎渾身是血的騎兵狂飆而出。

  跑在最前面的一人,頭盔早沒了蹤影,身上的鴛鴦戰襖被血水和泥漿糊成了一團爛布。

  他背上,赫然插著一面代表大明東宮前鋒的令旗。

  「吁——!」

  斥候在護城河的吊橋前死命勒住馬韁。戰馬前蹄高高揚起,口鼻里噴出大口帶血的白沫。

  他仰起頭,衝著城頭那面駙馬認旗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大明太子前鋒營夜不收!奉旨探路!」

  「太子殿下前軍,距此不足五里!」

  城頭上,鞏永固身軀一震,原本安靜的城牆上爆發出壓抑的驚呼。

  鞏永固一把撥開擋在前面的親兵,半個身子探出女牆,厲聲怒吼:「皇上呢!聖駕何在!」

  那斥候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血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皇上……皇上親率精銳,在後軍隊尾斷後!」


  「皇上有旨,命前軍不得停留,直入張家灣!」

  鞏永固愣住了。

  他盯著血葫蘆一樣的斥候,第一反應是荒謬。

  皇上斷後?

  那個在深宮裡待了十七年,遇到丁點挫折就下罪己詔,被流賊逼得幾近瘋狂的崇禎皇帝,在斷後?

  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放肆!」鞏永固目眥欲裂,「皇上乃萬乘之尊!怎會以身犯險!說!大隊人馬是不是已經潰了!」

  斥候急得直捶凍土,從懷裡掏出一塊油布裹著的腰牌,拼盡全力扔上城頭,「駙馬爺請看!這是小人的腰牌!」

  親兵撿來腰牌遞上,鞏永固只掃了一眼銅鑄的腰牌上,東宮前鋒營的編號、名姓清清楚楚,是內廷御製的真東西,假不了。

  「駙馬爺!小人句句屬實啊!」

  「後方派了人傳了戰況以安軍心,流賊三千先鋒咬上來,皇上親自跨上戰馬,帶頭沖陣!一輪火銃加反衝鋒,把流賊全踏成了肉泥!」

  「皇上就頂在最後頭!後方捷報頻頻!」

  鞏永固太熟悉自己的妻兄了。正因為熟悉,此刻才令他難以置信。

  皇上在拿自己的命,給這十里長的軍民隊伍填坑擋刀子。

  「傳我將令!」 他劍鋒直指西方,厲聲下令:「先遣兩隊哨騎,即刻快馬向西,探明聖駕確切位置、賊兵動向,沿途安撫軍民,速去速回!」

  「其餘將士,立刻披甲整隊!西門留五百營兵死守城池碼頭,余者隨我出城接應!」

  「開西門!放吊橋!」

  城門內,沉重的門閂被迅速抽離。兩扇包鐵的大門在絞盤的轉動下猛地洞開。沉重的木質吊橋重重砸在城壕兩岸,激起塵土。

  四匹哨騎早已翻身上馬,馬蹄踏破煙塵,朝著西方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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