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這是誰的部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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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裹著沙土,刮過前往通州張家灣的土道。

  大明軍民排成的長龍在曠野上摸黑往前挪。兩翼是首尾用麻繩綁一起的偏廂大車。居中是百姓和輜重大車。

  隊伍最後方。

  嗖——!

  破空聲極其刺耳。一支重箭從黑暗中斜刺里飛出,狠狠釘在一輛偏廂車的厚重擋板上。箭羽連帶著尾端的白翎兀自嗡嗡亂顫,木屑崩飛。

  「舉盾!反擊!」趙滿倉嗓子早就喊啞了,手裡攥著長槍拼命敲打車轅。

  幾聲「砰」「砰」從車縫裡炸響。猩紅的火光短暫照亮了外圍的曠野,火藥產生的白煙還沒散開就被冷風吹散。鉛彈打空了,只在遠處幾團虛無的黑影中濺起一點泥土。

  大順軍制將軍李過,把這四千老營精銳全散了出去。幾十股小隊根本不往明軍的槍口上撞。他們仗著馬術好,在一百多步開外的夜色里來回穿梭,手裡的騎弓拉成滿月,朝著車陣瘋狂吊射。

  明軍的火銃一響,這幫人立刻撥轉馬頭鑽進黑暗;火銃填裝火藥的空當,他們又聞著味兒靠上來,丟出一波冷箭。

  車陣里不時傳出壓抑的悶哼。一名推車的京營兵卒被流矢咬中了肩膀,血水瞬間透了鴛鴦戰襖。他咬著牙沒叫出聲,旁邊的人一把將他拽到板邊,另一個人馬上頂上他的位置,扛住車轅。

  朱由檢騎在走馬上。借著月光,他盯著遠處那些忽隱忽現的大順軍游騎。

  王承恩緊緊攥著馬韁,聽著外圍不絕於耳的弓弦震響,急得直跺腳。「皇爺!流賊這般狗皮膏藥似的耗著,將士們心裡憋屈啊!這走一路挨一路的刀子,士氣早晚得散!」

  唐通在一旁攥著眉尖刀,滿臉橫肉擠成一團。「陛下!給末將三千弟兄!末將帶人衝出去,把這幫陰溝里的老鼠全劈了!這麼被動挨打,弟兄們的血性都快給磨平了!」

  朱由檢偏過頭,目光在唐通臉上刮過。

  「衝出去?撞進這黑燈瞎火的曠野里,去跟流賊比誰的馬跑得快?」朱由檢顯得冷靜異常,「敵軍這麼肆無忌憚地遊走襲擾,卻始終沒有成建制地壓上來沖陣。你當他們是沒長膽子?」

  唐通愣住,粗聲反問:「他們怕咱們的火器?」

  「他們是探清了咱們的虛實。」朱由檢手裡的馬鞭指著外面的黑暗,「羅虎那三千先鋒被咱們沖成肉泥,潰兵早把消息遞迴去了。

  這支追兵的主將腦子很清醒。他知道咱們這鐵蝟甲一樣的橫陣不好啃,所以死死咬在一百步外,用游騎耗干咱們的陣型和馬力。」

  朱由檢停頓了一下。「他在等李自成的大股步騎合圍。」

  唐通就是因為怕大軍被包圍,才急著想破陣,不等唐通思考破局之法。

  「傳令。」朱由檢直起身,天子劍連鞘在馬鞍上重重一敲。

  周遭幾名騎將立刻挺直脊背。

  朱由檢的手指首先點中隨侍在側的許平安和另一名勇衛營游擊。「你二人,各率一千精騎,即刻脫離本陣。往隊伍左右兩翼撒出去,拉開兩里地的距離,平行推進!」

  許平安神色一凜,抱拳領命。

  「李自成的主力就在咱們屁股後面,隨時可能從兩翼包抄。你們就是這支隊伍的眼珠子!」

  朱由檢語速極快。

  「遇到百人規模的小股包抄,直接給朕撞碎!若是撞見大股步卒主力,絕不可硬拼!拉開距離用騎射襲擾,死死拖住他們推進的步子,同時快馬回報本陣!」

  「給大隊爭取繞道、突破的時間。聽明白沒!」

  「臣遵旨!」許平安兩人齊聲吼道,立刻打馬鑽進人群,去集結兵馬。

  朱由檢轉過頭,看向唐通。

  「唐將軍,你是九邊宿將,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悍將,馬背上的近戰功夫最利索。」

  聽到皇帝這般定調,唐通只覺胸腔里燃起一團火。他猛地一抱拳,甲片撞出一聲脆響。「臣在!陛下吩咐!臣就算把這條命填進這通州道上,也絕不讓流賊多占半點便宜!」

  朱由檢手腕翻轉,馬鞭倒指後方,「朕要你把屁股後面這群亂嗡嗡的蒼蠅,給朕狠狠拍碎!」

  「從你薊鎮精騎挑出兩千,拆成四個五百人的對陣。就在本陣後方一里地的位置,同步往東走。」

  朱由檢目光沉厲。「兩隊靠前,銜接本陣車營的火器射程。兩隊殿後,臉貼臉對準流賊的游騎。」


  「敵軍游騎只要敢靠進百步之內,殿後的那一千人,立刻給朕開陣門,拔刀反衝鋒!」

  唐通兩眼放光,剛要開口應諾。

  「但你給朕記著一條鐵律!」朱由檢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極其狂暴的壓迫感,「追出半里地,立刻折返!哪怕流賊的腦袋就在你刀尖上,也絕不可貪功遠追!」

  「把他們趕出火器的射程,任務就算結了。退回來後,立刻由靠前的那一千人輪換殿後。你們退到第二線喘息!」

  「交替掩護,梯次驅逐。既拉開距離,又能省下馬力防著他們反咬。」朱由檢盯著唐通,「做不做得到?」

  梯次掩護,短促反擊。

  唐通是個懂行的。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炸開。

  這戰法在白天的大陣仗里有人用過,但在黑燈瞎火的曠野上,在幾萬人的大撤退中,把兵力拆解得這麼精細,把敵我雙方的心理算計得這麼死,這根本不是常人能有的膽魄。

  這位爺,真的是那個在深宮裡養大的皇上?

  「臣,遵旨!」唐通激動得眼珠子通紅,翻身上馬,「臣這就去挑人!」

  安排完這兩路人馬,朱由檢掃過周圍剩下的薊鎮精騎和內操軍。

  「剩下的人,全部下馬!步戰牽行!」

  朱由檢毫不猶豫地翻身躍下走馬。他順手將馬槊掛在得勝鉤上,自己攥住了韁繩。鐵靴踩在凍土上,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跟著朕,居中策應。省下馬力,讓戰馬把氣喘勻。」

  朱由檢看著來時的方向。李自成絕不會吃這個啞巴虧。老營主力一旦撲上來,這三千生力軍就是大明最尖銳的鐵錘。

  命令層層傳遞,這支混雜的部隊在極其細緻的調度下,爆發出驚人的效率。

  兩千游騎從側翼脫離,沒入黑暗。

  車陣後方。

  唐通點齊了兩千薊鎮悍卒。

  「都給老子豎起耳朵!皇爺下了死令,梯次反擊!」唐通拎著眉尖刀,像頭狂躁的黑熊在陣前踱步,「第一隊、第二隊,刀出鞘!跟老子頂在陣門口!」

  話音剛落,外圍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幾百名大順軍游騎再次不知死活地逼近。他們張狂地怪叫著,已經將弓弦拉滿。

  「開門!」唐通狂吼。

  嘎吱——!

  最後方的十幾輛輜重車分開讓路。

  「殺!」

  唐通一馬當先。一千名薊鎮鐵騎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從豁口處轟然砸出。

  被憋屈點燃的狂暴殺意瞬間傾瀉。

  大順軍游騎根本沒料到,一直縮在烏龜殼裡的明軍會突然撕開防線反咬一口。雙方距離本就不過百步,一千鐵騎眨眼間就撞到了眼前。

  「退!快往回退!」帶隊的大順軍小校頭皮發麻,拼命拉扯馬韁,戰馬前蹄揚起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

  晚了,明軍的長槍和馬刀毫不留情地切進了他們撤退不急的尾部。戰馬毫無減速地對撞在一起,骨頭斷裂的悶響和戰馬的悲鳴混成一片。幾十名流賊被當場挑落馬下。

  唐通借著馬力,手裡的眉尖刀掄圓了劈下去。刀鋒直接絞碎了那名小校的鎖骨,連帶著半個胸腔被斜劈開來,內臟和血水崩了唐通一臉。

  流賊徹底散逃。

  「將軍!沖不沖!」一名殺紅了眼的千總抹了一把臉上的熱血,大聲請示,手裡的刀還指著逃跑的流賊。

  唐通壓住心底嗜血的衝動。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殘屍,又看了一眼前方無盡的黑夜。

  「皇爺有令!窮寇莫追!全軍勒馬,退回本陣!」唐通猛地舉起眉尖刀。

  一千鐵騎令行禁止,迅速撥轉馬頭,如潮水般退回了車營的火力覆蓋範圍內。

  就在他們剛剛退回原位的同時,後方的第三隊、第四隊一千精騎迅速越過他們,補上了最後方的警戒線。唐通帶的人則順勢退後,下馬擦拭刀血。

  遠處的高坡上。

  李過看著潰退回來的殘兵,氣得一馬鞭抽在身邊的樹幹上,樹皮四濺。

  「制將軍!這沒法打啊!」副將滿臉憋屈,「咱們剛湊上去,他們就開門放狗咬人;咱們想結陣反打,他們就縮回火器射程里!就這么半里地的拉扯,弟兄們這是白白挨刀子!」

  李過咬著牙,盯著那座在黑夜裡持續移動的明軍大陣。

  原本以為是個只能挨打的烏龜殼,現在才發現是個滿身帶刺的鐵刺蝟,而且這刺還能隨時彈出來扎人。

  梯次掩護,進退有度。這根本不是慌亂逃跑的隊伍能打出來的配合。

  「崇禎身邊,到底是誰在調兵?」李過的聲音里透著罕見的驚懼。

  他強壓下心頭的焦躁。「告訴弟兄們,把距離拉開到!不求殺傷,只管放空箭遲滯他們!」

  「結了陣,行程過半,這群丘八的體力絕對撐不住!只要後方的主力步騎一到,我看他這烏龜殼還能硬撐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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