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雖千萬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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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際泛起灰白。

  曠野上的血腥味被冷風沖淡,寒意順著甲片縫隙直往人骨頭裡鑽。

  「吁——」

  唐通一拽馬韁。

  跨下的遼東走馬前蹄重重砸在凍土上,仰頭噴出一大口帶血絲的白沫。

  第三陣沖完了。

  馬刀滴著血,眉尖刀長長的木桿上糊著滑膩的碎肉,順著握把往下淌。

  一千剛退下來的薊鎮精騎連人帶馬喘得拉風箱一般,白氣在陣前蒸騰。這群漢子甲衣全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冷風一吹,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可沒一個人彎下腰。

  只因他們身後,那位大明天子斜挎天子劍,淵渟岳峙般立馬於陣前。

  「陛下!」

  唐通翻身下馬,幾步跨到朱由檢馬前,單膝砸地,甲葉鏗鏘亂響。

  「第三陣收工!又剁了二十幾個雜碎的腦袋!這幫游騎被咱們敲碎了膽,已經退到兩百步外,再不敢往前湊!」

  朱由檢微微頷首,視線越過唐通那頂沾滿血污的鐵盔,直望向遠處的地平線。

  嚴密的梯次防守,確實讓大順軍的游騎吃盡了苦頭。

  但朱由檢面上尋不到半點喜色。

  遠處的晨霧中,不再是零散的游騎。

  黑壓壓的騎兵陣列正在層層增厚,戰馬打響鼻的聲音連成一片。更要命的是,那些騎兵身後,傳來了極其沉悶且密集的腳步聲。

  那是成千上萬雙腳踩踏凍土的震動。

  戰鼓聲越來越近,一錘一錘敲在人的心坎上。

  李自成的老營步卒,輕裝急行,終於咬上了這支撤退大軍的尾巴。

  賊兵步騎一旦合圍,這十里長的大陣,當即就會被碾成一灘爛泥。

  遠處高坡。

  李過立在馬上,望著那挪動的不算太快的明軍車陣,後槽牙咬得發酸。

  他已經在隊尾趕了一個時辰。

  他引以為傲的老營游騎,被明軍這種「開門放狗」的無賴戰法折磨得痛不欲生。

  只要他靠近想要拖延車隊的節奏,明軍的火器就劈頭蓋臉砸過來。

  他散開遊走,明軍立刻縮進殼裡,時不時還從車縫裡竄出幾百精騎反咬一口。

  「制將軍!步卒大隊跟上來了!」

  一名副將指著後方大喊,嗓門裡透著狂喜。

  劉宗敏大帥的將旗就在三里外!步卒先鋒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推上來填平他們的車營!

  李過反手拔出腰間長刀,刀背在馬鞍上重重一磕。

  「傳令全軍,停止游斗!向我集結!」

  「步卒一到,騎兵直接從兩翼包抄壓死!」

  心裡恨罵道:今天就是把這四千老營全填進去,也絕不能讓崇禎小兒活著走進張家灣!

  殺意在晨霧中瀰漫。

  這極度壓抑的當口,大明軍陣最前方,驟然爆發出一陣雜亂的馬蹄聲與嘶吼。

  「報——!」

  一騎夜不收從前軍方向狂飆而來。

  戰馬在人群和車陣縫隙間不要命地穿梭,騎士手裡高舉著一面紅色三角令旗,迎風獵獵作響。

  「前軍大捷!前軍大捷!」

  夜不收的嗓子早已劈裂,尖銳的破音硬生生蓋過了粗重的車輪聲和風聲。

  戰馬在朱由檢前方十步勒繩減速。

  騎士順勢下馬衝到朱由檢面前單膝跪地,滿臉黑灰被汗水衝出幾道泥溝。

  「啟稟陛下!」

  「太子殿下已率前軍,安然抵達張家灣衛城!東宮盤龍大旗,已插上張家灣城頭!」

  周遭幾百名累得幾近癱倒的薊鎮老卒和內操軍,齊刷刷抬起頭。

  夜不收拼命咽著干沫,繼續嘶吼:「駙馬都尉鞏永固,已親率張家灣守軍出城五里接應!太子殿下下令,前軍三千營和隨行青壯不進城,正朝著中軍大隊趕來推車!」

  短暫的死寂後,是一陣極度粗重的喘息。

  唐通眼圈發紅,緊攥手裡的眉尖刀,手背青筋暴突。


  王承恩老淚縱橫。

  「皇爺……生路通了!」

  朱由檢面上依舊沒有多餘表情,可握著劍柄的手指卻微微鬆了半分。

  百姓和輜重開始進城,全軍壓力驟減。

  這口氣,大明終究是續上了。

  「好。」

  朱由檢吐出一個字。

  他一把拔出腰間天子劍,劍鋒斜指蒼穹。

  「傳旨!」

  「全軍,全速前進!再加把勁!」

  他視線掃過周遭眾將,語速極快,不容置疑。

  「中軍輜重,全部走西門!城門狹窄,大車絕不能和百姓混在一起!」

  「傳令前軍,立刻引導所有百姓、流民,分流至張家灣南門、北門入城!不許擁擠,不許亂陣,違令亂行者,就地格殺!」

  幾萬人在生死關頭湧向一座小城,若是沒有嚴苛調度,城門當即就會被堵死,誰也活不成。

  「還有。」

  朱由檢盯住唐通。

  「讓中軍把隨行帶上的所有虎蹲炮、萬人敵,全卸下來!」

  唐通一怔:「陛下,這可都是守城重器……」

  「張家灣城牆不夠高大,炮在城裡施展不開!搬上城頭也是擺設!」

  朱由檢直接打斷他,「把火炮全推到前面!在張家灣城東五里外,就地列陣!把所有的拒馬、鹿角全搬出來,死死釘在地上!」

  朱由檢劍鋒直指後方越來越近的大順軍黑雲。

  「賊寇步卒大隊要填線,就在城外列出火炮陣!死死頂住流賊追兵,掩護大隊入城!」

  「臣遵旨!」

  唐通狂吼一聲,提著刀轉身去調派炮手。

  朱由檢收劍入鞘,一把攥住王承恩的肩膀。

  「大伴,讓所有傳令兵,沿著大隊往下喊!」

  「告訴他們,太子已經入城了!張家灣有咱們的守軍!」

  「告訴他們,再加把勁!只要進了城,飯管飽!有熱湯熱肉!」

  「婦孺老弱先走!青壯漢子幫忙推車!大明的戰兵,在最後面給你們斷後!」

  「告訴所有人——進了城,就活了!」

  王承恩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翻身上馬沖向傳令兵馬隊。

  」許平安,命令最後面的二十輛裝銀子的大車往官道和兩邊散開推倒!「

  許平安一錘胸口應:」是!「。

  大車既能當阻擋物,車裡的白銀散落一地,朱由檢不信賊寇有這麼好的軍紀,面對大銀錠能控制的住!

  半柱香不到。

  「進了城就活了」的怒吼聲,順著幾里長的大軍瘋狂蔓延。

  「進城了!太子爺進城了!」

  「皇上說了,進了城飯管飽!有肉吃!」

  「婦孺先走!青壯護陣!戰兵斷後!」

  「加把勁啊!進了城就活了!」

  幾句粗俗透頂的嘶吼,成了天下最猛烈的藥。

  一輛深陷在泥坑裡的偏廂車前。

  三名京營兵卒本已脫力,癱軟在車轅下。

  聽到「飯管飽」、「進城就活了」幾個字,城門方向趕來的士卒顧不得許多,齊齊上前一把抬起大車。

  「兄弟們……有活路了……」

  兵卒發出一聲野狼瀕死般的嚎叫,再次把那血肉模糊的肩膀扛在車底板上。

  「起!」

  另一旁,單眼鐵匠有些脫力,死死咬牙頂著。

  「走!!!」

  十里長陣,徹底沸騰。

  那些本已耗盡氣力的民夫、百姓、散勇,生生從骨髓深處壓榨出最後的力氣。

  沉重的車輪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嘎吱聲,生硬碾碎了凍土上的冰凌。

  速度竟比半夜時還要快上三分。

  前方官道上,煙塵滾滾。

  鞏永固帶著手下士卒以及前軍先鋒營,終於和中軍大隊匯合。


  「快!接手大車!」

  三千營漢子們紛紛跳下戰馬,兩人一組,粗暴推開走不動路的民夫,用自己的肩膀頂上車轅。

  「大娘,您別跑了,上馬!」

  一名年輕騎兵一把抱起路邊那個抱著孫子、幾近倒斃的老婦人,硬生生將她塞上自己的戰馬,牽著韁繩往前小跑。

  大隊人馬開始極其有序地分流。

  滿載國庫現銀和軍械的沉重輜重車,在戰兵護送下,碾著車轍直奔張家灣西門。

  數以萬計的百姓和流民,在將領呼喝聲中,互相攙扶著湧向南門和北門。

  擁擠,但有序!

  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句承諾——大明的戰兵,在最後面斷後。

  隊伍最末端。

  朱由檢重新跨上戰馬,他單手提著馬槊,靜立晨霧之中。

  身後突然少了游騎的騷擾,但是他知道,這是賊寇在集中兵力!

  中軍,幾百名輔兵正瘋狂揮舞鐵錘,將帶刺的拒馬和粗壯的鹿角砸進前方凍土。

  一柱香功夫,一道極其簡易卻要命的防線橫亘在官道上。

  遠處。

  大順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李過帶著四千老營騎兵,以及剛趕到的兩萬步卒先鋒,正從地平線上碾壓過來。

  漫天的黃塵遮天蔽日。

  流賊陣營中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喊殺聲,長槍如林,刀盾如海。

  「皇爺,您該進城了!」

  唐通急得滿頭大汗,一把抓住朱由檢的馬韁。

  「末將帶人釘在這裡掩護撤退!您乃萬乘之尊,決不能立於危牆之下!」

  朱由檢緩緩平舉手中的黑漆馬槊,槊鋒在晨光下折射出刺骨寒芒。

  他看著前方湧來的流賊,聽著身後百姓入城的嘈雜聲,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朕若是現在退了,這陣腳就散了。」

  朱由檢的聲音在這殺機四伏的曠野上,顯得極其平靜,卻重如千鈞。

  「大明天子在此!縱千萬人,朕亦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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