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聚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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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泰府位於運河的最後一截,運河途徑永泰後,會直接匯入海中。

  既然有水利的便利條件,自然少不了碼頭。

  永泰府的碼頭位於城東。

  出城向著東走上四五里,就能看到好大一片雜亂不堪的窩棚區。

  裡邊住的,都是在碼頭討生活的窮苦百姓。

  這些人比永泰府的外城人更不堪,外城人大多有間房子,有一處容身之所,起碼看起來像個人。

  而此處的百姓,往往一處不大的窩棚中,擠滿一家幾代。

  還有,他們不歸官府管轄。

  統領這一片區域的,是大大小小的幫派。

  想在碼頭干苦力討生計,需得先加入某個幫派,然後每日晨間,早早地去領了竹籌,才能做工。

  若起晚了沒領到竹籌,家裡一日的飯食就得自己想法子。

  而幫派的上頭同樣不是官府。

  官府沒辦法給幫派里成百上千號苦工飯吃,但商號可以。

  因此,在碼頭區威風八面的各個堂主幫主,在大商號一個小小的管事面前卑躬屈膝,也就不稀奇了。

  時辰已至亥時。

  夜深人靜,雜亂一整日的窩棚區也早已安靜。

  聚義堂的院子,卻依舊燈火通明,門口掛上了幾個稀奇的紅燈籠,

  只見不停有人進進出出。

  採買自內城的好酒好菜流水一般端上去。

  門口值守的十來個底層幫眾,身穿一看就是剛剛發下來的嶄新黑衣,努力挺起胸膛,睜大雙眼,讓自己顯得精神一些。

  若是困得難受,就偷偷扭一把大腿。

  程幫主正在裡邊招待四海商號的大人物,誰敢此刻掉鏈子,回頭定然會被剝了皮。

  堂內。

  程峰年紀三十許,生得虎背熊腰,臂闊腰圓,身高七尺,胳膊上古銅色的腱子肉,看起來如同生鐵塊。

  他站在那裡,活像是一頭直立而起的猛熊。

  只是,此刻這個生猛的漢子,坐在一位頭戴瓜皮小帽,身穿青布長衫,腳踏雲頭布鞋的瘦弱老者旁邊。

  竟顯得有些畏畏縮縮,還帶著刻意討好的神色。

  全因面前之人,乃是永泰府大名鼎鼎的八掌柜心腹。

  只需他說一句話,就能決定每月碼頭上哪個幫派能吃肉,哪個幫派湯都喝不上。

  「來來來,李管事,程某再給您滿上一杯,還要多謝您在八長老那裡美言。」

  「來,再敬您一個。」

  「若咱們商議好的事成了,那您可就是我聚義堂前上下下的衣食父母啊!」

  程峰見老者的杯子空了,連忙拿著白瓷酒壺,滿臉含笑地恭維著給他滿上。

  然後他雙手舉杯,輕輕與老者的酒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而老者僅是抿了一小口,沾濕了一些嘴唇便將酒杯放下,程峰卻不敢有絲毫不滿,還得誇讚海量。

  李福全飄飄然,不緊不慢地夾了口菜,細嚼慢咽。

  被一個磨皮武夫如此恭敬地對待,他只感覺全身舒泰。

  果然,這世道練武有什麼用?

  最後還得看誰兜里銀子多,誰能讓更多人吃上飯。

  不過,練吧,練武也好。

  到時候收下當狗,也能多幾匹強壯些的不是?

  「呵呵,程幫主,每旬從你這裡多走三艘大船,是多大點事兒,至於來來回回的說?」

  「莫說三艘,就算是十艘,以八掌柜如今在商號的位子,還不是輕輕鬆鬆一句話的事兒。」

  「關鍵,在於你能不能讓八掌柜滿意。」

  李福全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手敲桌面提點道。

  作威作福沒關係,但他萬萬不敢誤了八長老的交代,聚義堂是狗,他自己也是狗,只不過是一條高級些的狗。

  狗若是辦不好差了,不會和主人有什麼情分,只會被宰掉吃肉。

  「是是是,這您放心,絕對出不了岔子。」

  程峰將胸膛拍得砰砰作響,做出保證。

  當然,他並不是莽撞。

  此事已經接觸了兩日,他早已經將那陳姓一家摸得透透。

  不僅是陳家的來歷背景,陳燼的大致實力,連白日裡鎮岳武館的周泰回懟八長老、要保他那個外門弟子的事,也被人花銀子打聽得分清二楚。

  程峰對這樁任務的評價是,有些麻煩,但在承受範圍之內。

  陳燼淬體中後期的實力不算什麼,他有信心一個照面捏死他。

  一次磨皮與否,是質的差距。

  算他陳燼之前保留了實力,如今是淬體九重也無妨。

  微微有些麻煩的,還是周泰那裡。

  鎮岳武館怎麼說也是在永泰府站住腳的武館,與四海商號是沒法比,但相比在碼頭討生活的聚義堂,說一句龐然大物絕不為過。

  不提周館主這位恐怖的正式武者,單單他的內院,一次磨皮甚至二次磨皮的弟子,一雙手都數不過來。

  這件事,好就好在周館主說了一句,同輩切磋他不干涉。

  如此才有運作的空間。

  程峰打的主意是,自己不出手,讓手底下五個淬體後期的堂主一起出手,群毆死他。

  人多欺負人少是有些不好看,但實力處於一個境界,周泰縱然不高興,應該也不至於來找自己算後帳。

  思路一閃而過,再次端起酒杯,兩人一飲而盡。

  李福全正式談完,明顯來了興致,假惺惺道:「程幫主,天色不早了,那我就先行告辭了?」

  「哎呀,李管事,這是哪裡的話。」程峰『大驚失色』道:「您好不容易來我們這地界一趟,總要給程某一個略盡地主之誼的機會。」

  「還請稍待,我早已有所安排,莫急,莫急,是好菜。」

  程峰臉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神色。

  李福全有些不信,搖頭道:「城外的娼妓有什麼好貨色?程幫主可不要把我當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糊弄。」

  「嘿嘿。」

  程峰自信一笑,「李管事見多識廣,永泰府什麼樣的娼妓您沒見識過?我怎麼敢班門弄斧?」

  「是一個水靈靈的小寡婦,她男人半月前掉河裡淹死了,她還在餵乳,鮮美多汁滋味足,最關鍵還是個性情剛烈的,活脫脫一枚小辣椒,您一會見見便知。」

  「呵呵,也就是李管事您來了,不然,程某還想這幾日將她收入房中。」

  小寡婦?

  李福全喉嚨涌動,臉上流露出期待之色。

  別說,在城裡他不算什麼人物,還真沒強搶過民女。

  「呵呵,程幫主說的話讓李某心動了,烈馬難馴,李某今日也想試試。」

  堂內相談甚歡的二人,並未發現異常,門外已響起數次幫眾的叫嚷與遠去的腳步聲。

  ……

  「特麼的,再過來幾個。」

  「那賤人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個表哥,能打得狠,過去的十幾個兄弟全都被打翻在地。」

  「全倒下了?是不是淬體高層的武夫?」

  「屁的武夫,就會掄王八拳,各種陰招不斷,看給我打的,門牙都掉了。

  等會幫主忙完,我一定讓這小子親眼看著老子淦他那表姐!」

  「別說屁話了,去通知趙堂主和劉堂主,一起去,穩當點,都動作麻利些,大人物正等著呢。」

  聚義堂從喧囂漸漸變為安靜。

  …

  窩棚區外圍某處。

  簡陋的破舊帳篷外,躺著許多痛苦呻吟的聚義堂幫眾,不少人被打斷了手腳。

  一個身材纖瘦,面色蒼白的女子,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驚恐地癱坐在地。

  陳燼蹲坐在石頭上,擦拭著手上沾染的血跡。

  側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女子癱坐的姿勢,很像那日母親抱著自己的模樣。

  她們的表情都極為相似。

  陳燼沉默少許,起身走過去,從懷中摸出一個白面饅頭,扔給女子。

  「吃一些吧,別怕。」


  女子沒有去接,任由饅頭砸在身上,又滾落到地面。

  她的表情由麻木,漸漸變為絕望,沒有哭,卻有兩行清淚滑落。

  「今日有人救我,明日可又怎麼辦啊。」

  「聚義堂不會放過我們娘倆……」

  哇!

  嬰兒被冰涼的眼淚驚醒,張嘴大哭。

  女子木然地搖晃手臂。

  陳燼回過頭,沒再說話。

  無需安慰。

  因為很快,就不會再有聚義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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