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做派飯
里查，指在被調查人所在單位、組織內部開展核查，重點查閱個人檔案、工作記錄、思想匯報、獎懲材料等書面資料，同時與直接領導、同事、下屬談話，了解其日常表現、工作能力、政治立場等情況。
外調，指赴被調查人的原籍、過往工作（學習)單位、親屬居住地等外埠地點，通過走訪當地居委會、村委會、原單位組織，以及與親屬、鄰里、舊識談話，核實其家庭出身、社會關係、歷史經歷等關鍵信息，避免因內部信息局限導致的疏漏。
佘鳳鳴、老三、外調員一行三人，拿著公社那時叫革委會開的介紹信，回佘家淀搞二禿子的材料。
雖說是回村調查，手續一點兒不能亂。先到大隊部報到，出示介紹信，說明來意。村幹部要安排來人的食宿問題，當然這正是農閒季節，不用東奔西跑找人調查相對省時間。
張澤拿過介紹信，仔細看了看，做了相應記錄。抬頭對三個里查外調的人員，其實主要是對外調員說：「現在村里沒有集體食堂，生產隊部也沒有，三位只能到各戶吃派飯……」
吃派飯，可以理解成當時的工作餐，是一種兼具實用性與人情味的待客、公務用餐制度，主要流行於20世紀六七十年代。當有下鄉幹部、駐村工作隊或者外村來客時，由村裡的幹部按照家庭情況，輪流安排村民家接待吃飯，這就是「派飯」。
大多數接待的農戶會把家裡最好的飯菜拿出來招待客人，大多是粗糧為主、偶爾搭配細糧，再配上自家醃的鹹菜、曬的乾貨，條件好點的會炒個雞蛋或者燉個菜。客人吃完後，一般會按規定留下糧票和飯錢，避免給農戶增加負擔，這是當時的硬性要求。
可能也有比較拮据的農戶，拿不出來像樣的菜來招待那就能出去借菜。對借菜不是芥菜啊！跟東西街坊或者對門，借幾個雞蛋，或者借點青菜做來招待客人。
還會有人去搶派飯，就是沒輪到他家，他硬是找生產隊長或者大隊幹部，硬是把客人「搶」到他家，這明顯是要溜須拍馬。
吃派飯不僅解決了下鄉人員的就餐問題，更成了幹部和村民溝通的紐帶，飯桌上就能聊農事、聽民情，是過去農村基層工作里很有溫度的一種方式。
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村級領導當然會靈活機動。儘量把領導安排到所調查問題受益的農戶，那肯定是說好話。像今天調查二禿子就不好安排，沒個受益的農戶，萬一找個跟二禿子家族有過節的家庭，還會給二禿子家甚至全村帶來混亂。
張澤接著說：「你們三位就去鳳鳴家吃派飯，」專門歪著頭對鳳鳴說：「雖說是在你家，你的糧票也要及時按量地交給你媳婦！」
是非曲直藏幾分，
瞎話傳遍瞞幾人，
千頭萬緒難較真，
揭底就怕老鄉親。
接下來就是走訪調查，二禿子這事兒簡單極了，里查就是外調，外調就是里查，土生土長的一個小伙子，連縣城恐怕還沒去過。
鄉親們聊的也很深入，一說就是：「他呀？別提了，從他爺那輩兒我就知道……」東拉西扯地，把小時候偷瓜摸棗兒的事兒都倒騰出來。
東一家西一家，哪家都會聚一群人，互相提醒、互相補充，可能還有添油加醋。
這些內容早就在村里流傳了，流傳就有流傳的原因。那個年代，盛夏時節，沒有電扇更別想空調，降溫的只有蒲扇。白天孩子們有機會就泡到水裡，潮白河裡也有，村旁小水坑裡也有，太陽下了山，水裡就待不住了，蚊子太多。大人孩子們就搬著小板凳、涼蓆、蒲團到街上圍坐在一起，用蒲扇扑打著蚊子，要不看星星月亮講天上的故事，要不就是聊聊村裡的新聞糗事。邊說邊笑，孩子們困了，才回屋睡覺。
這樣的交流環境，使得村里家家沒有啥事在村里傳播不開。
對二禿子的調查很順利，沒啥大污點，往上刨三代都是地道農民，都在佘家淀。時間到了中午，鳳鳴帶著其他倆人一起回家吃派飯，多滑稽！
更滑稽的是吃派飯吃的還是工地的窩頭，就是那八個佘家淀知識青年硬塞給鳳鳴的那幾個窩頭。老三搞串聯的本領還是過硬的，簡短几句話就說清了鳳鳴昨天晚飯時發生的「窩頭的故事」幾個青年心裡不知啥滋味。
慧敏對突如其來的派飯任務有點拿不準，按說鳳鳴回家該做些順口的全家一起吃一回。還有倆公派的該咋辦？「乾脆！有啥吃啥！」慧敏最後在心裡下定決心。那就燴餑餑，符合忙時吃干閒時吃稀，做太好的飯顯得巴結，做得太差顯得怠慢。
燴餑餑，餑餑就用鳳鳴從工地帶來的那些，其實還有富餘，稍有風乾更勁道，經水一燴更有嚼頭。在準備些白菜絲兒，蔥蒜都是自家種的。
慧敏安排四個孩子各有分工，招娣負責切窩頭、切菜，喚娣負責抱柴、燒火、刷鍋，領娣帶領著四黑剝蔥、剝蒜、洗白菜，掌勺自然是慧敏親自操作。
慧敏邊準備佐料邊指揮招娣：「招娣！你先切白菜！那白菜絲要切的細一些，那窩頭切成大拇指寬度的方塊兒……」轉向喚娣：「燒火的呢？該燒火了，燒熱鍋再刷鍋……」
一切似井井有條正常運轉，正所謂「麻繩專從細處斷」領娣已經把從剝完，四黑耍賴不管剝蒜了「我不管了，你看看你們，哪有讓一個最小的孩子幹活的……」
「你干不干？我可告訴你，不幹活就沒有飯吃，今天咱家做的可是燴餑餑，你還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呢！」
「你吃過？三姐你吃過嗎？」四黑畢竟是小几歲。
「我當然吃過……」
「啊啊啊！」四黑開始耍賴「你吃燴餑餑都不叫著我……」
「我叫你著，你那時牙還沒長齊，太小吃不了」領娣繼續編故事「你想想，咱倆這麼好我能不叫你嗎？可惜你那時候想翻身還挺費勁兒呢！」
「那你不能給我留點！我到現在還沒有吃過呢！」說著就要假哭耍賴「嗯，嗯，啊啊！」
「別瞎鬧！」招娣早就看不慣四黑了「不幹活你還敢哭？」馬上右轉向慧敏「媽！您得管管她，這樣對他不是……」
慧敏終於開口了：「四黑呀！那時你不還會吃，你哪兒知道這飯有多好吃！再說了，人家都說小子不吃三年閒飯，你也該干點兒活兒了！」
做飯又進入狀態了。
磚砌的灶台敦實地立在堂屋牆邊，青磚被煙火熏得發烏黑，縫隙里嵌著經年的油垢。灶坑裡柴禾噼啪爆響，火苗在灶口躍動，光亮灶口前一片暖黃，偶爾一股濃黑的菸捲著火星從灶口竄出，旋即被風抽進煙囪散去。
灶台上抹著厚實的石灰面，黑亮光滑，中間臥著一口深黑的鐵鍋，鍋沿被鍋鏟磨得發亮，沾著點點油星。鍋邊搭著一把木柄鍋鏟，鍋蓋搭在鍋鏟上，鍋蓋和鍋之間形成一條縫隙，香味就從這裡瀰漫到整個堂屋，柄上被手摩挲得溫潤光滑。灶台一角擺著兩個豁口的粗瓷鹽罐，罐口被慧敏擦的鋥亮，旁邊躺著半個葫蘆的水瓢，瓢沿微微發黑。
慧敏時不時地掀開鍋蓋，拿起鍋鏟攪動鍋里的湯，鐵鍋上方熱氣騰騰，白霧順著鍋邊緩緩升起，混著柴火氣與飯菜香，在屋裡慢悠悠地飄。灶膛里的火依舊噼啪地燒，光色暖黃，把整個灶台烘得溫熱，滿是踏實的煙火氣。
外調，指赴被調查人的原籍、過往工作（學習)單位、親屬居住地等外埠地點，通過走訪當地居委會、村委會、原單位組織，以及與親屬、鄰里、舊識談話，核實其家庭出身、社會關係、歷史經歷等關鍵信息，避免因內部信息局限導致的疏漏。
佘鳳鳴、老三、外調員一行三人，拿著公社那時叫革委會開的介紹信，回佘家淀搞二禿子的材料。
雖說是回村調查，手續一點兒不能亂。先到大隊部報到，出示介紹信，說明來意。村幹部要安排來人的食宿問題，當然這正是農閒季節，不用東奔西跑找人調查相對省時間。
張澤拿過介紹信，仔細看了看，做了相應記錄。抬頭對三個里查外調的人員，其實主要是對外調員說：「現在村里沒有集體食堂，生產隊部也沒有，三位只能到各戶吃派飯……」
吃派飯，可以理解成當時的工作餐，是一種兼具實用性與人情味的待客、公務用餐制度，主要流行於20世紀六七十年代。當有下鄉幹部、駐村工作隊或者外村來客時，由村裡的幹部按照家庭情況，輪流安排村民家接待吃飯，這就是「派飯」。
大多數接待的農戶會把家裡最好的飯菜拿出來招待客人，大多是粗糧為主、偶爾搭配細糧，再配上自家醃的鹹菜、曬的乾貨，條件好點的會炒個雞蛋或者燉個菜。客人吃完後，一般會按規定留下糧票和飯錢，避免給農戶增加負擔，這是當時的硬性要求。
可能也有比較拮据的農戶，拿不出來像樣的菜來招待那就能出去借菜。對借菜不是芥菜啊！跟東西街坊或者對門，借幾個雞蛋，或者借點青菜做來招待客人。
還會有人去搶派飯，就是沒輪到他家，他硬是找生產隊長或者大隊幹部，硬是把客人「搶」到他家，這明顯是要溜須拍馬。
吃派飯不僅解決了下鄉人員的就餐問題，更成了幹部和村民溝通的紐帶，飯桌上就能聊農事、聽民情，是過去農村基層工作里很有溫度的一種方式。
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村級領導當然會靈活機動。儘量把領導安排到所調查問題受益的農戶，那肯定是說好話。像今天調查二禿子就不好安排，沒個受益的農戶，萬一找個跟二禿子家族有過節的家庭，還會給二禿子家甚至全村帶來混亂。
張澤接著說：「你們三位就去鳳鳴家吃派飯，」專門歪著頭對鳳鳴說：「雖說是在你家，你的糧票也要及時按量地交給你媳婦！」
是非曲直藏幾分，
瞎話傳遍瞞幾人，
千頭萬緒難較真，
揭底就怕老鄉親。
接下來就是走訪調查，二禿子這事兒簡單極了，里查就是外調，外調就是里查，土生土長的一個小伙子，連縣城恐怕還沒去過。
鄉親們聊的也很深入，一說就是：「他呀？別提了，從他爺那輩兒我就知道……」東拉西扯地，把小時候偷瓜摸棗兒的事兒都倒騰出來。
東一家西一家，哪家都會聚一群人，互相提醒、互相補充，可能還有添油加醋。
這些內容早就在村里流傳了，流傳就有流傳的原因。那個年代，盛夏時節，沒有電扇更別想空調，降溫的只有蒲扇。白天孩子們有機會就泡到水裡，潮白河裡也有，村旁小水坑裡也有，太陽下了山，水裡就待不住了，蚊子太多。大人孩子們就搬著小板凳、涼蓆、蒲團到街上圍坐在一起，用蒲扇扑打著蚊子，要不看星星月亮講天上的故事，要不就是聊聊村裡的新聞糗事。邊說邊笑，孩子們困了，才回屋睡覺。
這樣的交流環境，使得村里家家沒有啥事在村里傳播不開。
對二禿子的調查很順利，沒啥大污點，往上刨三代都是地道農民，都在佘家淀。時間到了中午，鳳鳴帶著其他倆人一起回家吃派飯，多滑稽！
更滑稽的是吃派飯吃的還是工地的窩頭，就是那八個佘家淀知識青年硬塞給鳳鳴的那幾個窩頭。老三搞串聯的本領還是過硬的，簡短几句話就說清了鳳鳴昨天晚飯時發生的「窩頭的故事」幾個青年心裡不知啥滋味。
慧敏對突如其來的派飯任務有點拿不準，按說鳳鳴回家該做些順口的全家一起吃一回。還有倆公派的該咋辦？「乾脆！有啥吃啥！」慧敏最後在心裡下定決心。那就燴餑餑，符合忙時吃干閒時吃稀，做太好的飯顯得巴結，做得太差顯得怠慢。
燴餑餑，餑餑就用鳳鳴從工地帶來的那些，其實還有富餘，稍有風乾更勁道，經水一燴更有嚼頭。在準備些白菜絲兒，蔥蒜都是自家種的。
慧敏安排四個孩子各有分工，招娣負責切窩頭、切菜，喚娣負責抱柴、燒火、刷鍋，領娣帶領著四黑剝蔥、剝蒜、洗白菜，掌勺自然是慧敏親自操作。
慧敏邊準備佐料邊指揮招娣：「招娣！你先切白菜！那白菜絲要切的細一些，那窩頭切成大拇指寬度的方塊兒……」轉向喚娣：「燒火的呢？該燒火了，燒熱鍋再刷鍋……」
一切似井井有條正常運轉，正所謂「麻繩專從細處斷」領娣已經把從剝完，四黑耍賴不管剝蒜了「我不管了，你看看你們，哪有讓一個最小的孩子幹活的……」
「你干不干？我可告訴你，不幹活就沒有飯吃，今天咱家做的可是燴餑餑，你還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呢！」
「你吃過？三姐你吃過嗎？」四黑畢竟是小几歲。
「我當然吃過……」
「啊啊啊！」四黑開始耍賴「你吃燴餑餑都不叫著我……」
「我叫你著，你那時牙還沒長齊，太小吃不了」領娣繼續編故事「你想想，咱倆這麼好我能不叫你嗎？可惜你那時候想翻身還挺費勁兒呢！」
「那你不能給我留點！我到現在還沒有吃過呢！」說著就要假哭耍賴「嗯，嗯，啊啊！」
「別瞎鬧！」招娣早就看不慣四黑了「不幹活你還敢哭？」馬上右轉向慧敏「媽！您得管管她，這樣對他不是……」
慧敏終於開口了：「四黑呀！那時你不還會吃，你哪兒知道這飯有多好吃！再說了，人家都說小子不吃三年閒飯，你也該干點兒活兒了！」
做飯又進入狀態了。
磚砌的灶台敦實地立在堂屋牆邊，青磚被煙火熏得發烏黑，縫隙里嵌著經年的油垢。灶坑裡柴禾噼啪爆響，火苗在灶口躍動，光亮灶口前一片暖黃，偶爾一股濃黑的菸捲著火星從灶口竄出，旋即被風抽進煙囪散去。
灶台上抹著厚實的石灰面，黑亮光滑，中間臥著一口深黑的鐵鍋，鍋沿被鍋鏟磨得發亮，沾著點點油星。鍋邊搭著一把木柄鍋鏟，鍋蓋搭在鍋鏟上，鍋蓋和鍋之間形成一條縫隙，香味就從這裡瀰漫到整個堂屋，柄上被手摩挲得溫潤光滑。灶台一角擺著兩個豁口的粗瓷鹽罐，罐口被慧敏擦的鋥亮，旁邊躺著半個葫蘆的水瓢，瓢沿微微發黑。
慧敏時不時地掀開鍋蓋，拿起鍋鏟攪動鍋里的湯，鐵鍋上方熱氣騰騰，白霧順著鍋邊緩緩升起，混著柴火氣與飯菜香，在屋裡慢悠悠地飄。灶膛里的火依舊噼啪地燒，光色暖黃，把整個灶台烘得溫熱，滿是踏實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