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窩頭金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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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晝短夜長,太陽一向西偏好像就要掉下去了。

  太陽一泛紅,連長就問炊事班長:「咋樣了?今晚可是開工的第一個晚上,晚飯準備好了嗎?可別讓讓大伙兒想家啊!」

  「嘿!您放心吧!咱這手藝、咱這量,保證大伙兒能吃飽不想家。」

  「也是,咱這在家都是閒時吃稀,在這兒隨便吃、照飽吃,哈哈哈,就是吃窩頭也不容易啊!我來吹哨……」

  連長吹起了收工的哨子,人們收起家什,送完車裡或者框裡的泥土,準備吃飯。真正端起飯缸吃飯時,太陽已經不見蹤影,只在西邊天上留下一片淡紅。幾盞提燈照著大家領著飯菜,三四個窩頭一碗鹹菜片兒,不夠可以再去領,反正窩頭管飽。

  提燈照耀下,大籠屜蓋被人用繩子拉起,懸在空中。大籠屜上白霧瀰漫,透過白霧,大籠屜里居然是金燦燦的窩頭,幾乎是閃著光亮,那不是金窩頭啊?兩人搭一個籠屜,涼風一吹,窩頭表面上的水分迅速蒸發,閃亮不見了,但仍然是一個個金疙瘩。

  大家熱鬧又有序地排隊打飯。

  鳳鳴終於領了飯菜,左手一個鋁質飯盒,裡面兩個窩頭壓著大半飯盒鹹菜片兒,右手拿了三個窩頭。

  「一隻手拿三個窩頭?」只要是第一次聽鳳鳴豪邁地描述這個鏡頭,不論是誰,只要沒實地參加過挖海河、挑大渠總會這麼發問。

  「對呀!一手仨窩頭,另一手裡端著鹹菜飯盒,飯盒裡扣著倆窩頭。」多年以後,鳳鳴總愛跟孫輩們講挑海河的舊事或者說是故事。豪邁還是那樣豪邁,「三個窩頭一把抓過來,一口咬下去,根本不用吃鹹菜,越嚼越甜越嚼越香……」孫輩們更堅信這是段兒故事了,甚至是傳說,「棒子麵窩頭還能甜,還能香?可見前面的事也不可信……」

  就這窩頭,又香又甜,社員們抓著窩頭,坐在大窩棚里的「炕」上,到處都是咀嚼聲、吧唧嘴聲,還會有清晰的吞咽聲。再加上有不少鹹菜,公認的剌嗓子眼的棒子麵窩頭竟比後來又松又軟、加了豆面、加了白糖的窩頭還好吃。

  停!停一下,先給解釋一下一手抓三個窩頭的事兒!挑大渠的窩頭肯定不會是菜盤子裡那種幾厘米大的,肯定是托在手上沉甸甸的那種窩頭吧?

  對!就是那種托在手上沉甸甸的那種大窩頭!

  那還能一把抓仨窩頭?

  能!在鳳鳴看來沒準兒能拿六個!

  在每次挑大渠的最後一個夜晚,大家都能一把拿六個窩頭,炊事班長找連長反應問題:「連長!咱這窩頭拿的太玄乎了,一把拿六個窩頭,分明是準備拿家去吃的……」

  連長也是沒啥辦法:「嗐!這都是知道挨餓的滋味兒的?就這幫人,這麼冷的天兒,你以為他們真的吃飽不想家呀?他們沒天天拿就已經不錯了……」

  炊事班長表情沉重著點點頭……

  你還是沒說一隻手咋拿仨窩頭的事兒,反而說出更玄乎的拿六個!

  咱先說說咋拿的三個六個你自己就能想像得出。

  右手用拇指、食指、中指三個指頭,每個指頭伸進一個窩頭底部的窟窿,三個指頭一用力,三個窩頭就捏住了,往裡一翻腕子,三個窩頭就在掌控之中了。左手再領鹹菜,再往飯盒裡放倆窩頭。這就是晚飯,五個窩頭的晚飯。通常不用喝粥,粥是他們喝膩歪的東西,在這麼重要的場合怎麼能喝粥呢?實在噎得慌,來碗開水送送就好了。

  你們能想出一隻手咋拿六個窩頭了吧!

  不是說吃飽不想家嗎?他們咋還要想家呢?

  這些人,大多拖家帶口,他們在工地是吃飽了,家裡的孩子還在喝粥……

  知識青年對窩頭還是不感興趣,嚼起來多少也有點兒又甜又香的感覺,可就是難以下咽,扎嗓子,沒有水跟著,真的下不去。不吃又餓得難受,吃吧!按飯量,三個女知青也能吃上仨倆窩頭,吃飽是第一重要的,至於口味就顧不上了,可是她們的嗓子實在不能接受窩頭的摩擦,勉強吃了倆,第三個窩頭還是留在飯盒裡。高粱渣粥熬的黏糊糊,晶瑩剔透,有幾分像水沖開的藕粉,下咽倒是順溜。

  晚飯後,人們開始去伙房打熱水泡腳。熱水就是蒸窩頭的熱水,炊事班師傅往大鍋里添涼水,水的溫度正好用來泡腳。如果水不夠用,伙房師傅還會在加把火。

  老大叫著老三拿搭伴兒去打熱水:「老三!拿著盆子打熱水去,回來泡泡腳肯定舒服……」老三毫不猶豫「來了!」

  走出工棚,老大悄聲跟老三說:「農民就是這農民!怎麼也帶著幾分小農意識。」


  「你這是怎麼了?又發現什麼?你平時可不是這觀點啊!別人不說,你對鳳鳴大哥評價可是挺高呢!」

  「鳳鳴大哥,哼!就數他明顯,明明吃不了五個窩頭,還非要拿五個,那個叫大丫頭的,吃完飯給他一個,他居然又接了過來,」老大聲音停頓一下,往四周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了:「我開始就懷疑他能不能吃五個窩頭,我留心看他吃了四個窩頭,剩下的一個自己藏起來了,裝在一個白布包里。加上大丫頭給的他現在就有倆窩頭了。你說他至於這麼多占嗎?」

  「要這麼說,還真有點兒不好判斷了。看著挺爽快、挺大方的,怎麼這點兒小便宜還要占呢?」老三也的確有些不解。「一天兩個,十天就是二十個,要這麼多窩頭他不怕壞掉呀?」

  「你啥腦子呀?」老大有些嘲笑的口氣「就這冰天凍地的,還怕窩頭壞掉?」

  打回來熱水,大家幾乎都在泡腳。

  「泡腳泡出汗,明天照樣干;搓腳紅彤彤,勝練三年功……」不知是哪個又念叨起崔三爺的順口溜。

  立刻就有人起鬨架秧子道:「你們佘家淀真有能人啊!這是你們崔三的順口溜吧?你們還敢念叨呢?」

  「咋就是崔三爺的呢?你看你不也在泡腳嗎?也準備了搓腳石,不是搓腳這是幹啥呢?」一個佘家淀社員反駁著。

  是啊,十里八鄉的大多都有這泡腳解乏的習慣,自己在家裡還真不一定會泡泡腳,這齣河工泡腳倒是很自覺。「不圖啥衛生,只圖解乏……」這就是人們原話兒。

  熱熱乎乎地泡泡雙腳,拿早就準備好的搓腳石搓搓腳掌,搓的渾身麻酥酥的。壓著被窩,閒談聊天好不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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