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白面饅頭
開飯時間到了。
特大號兒的鍋上摞著三四層特大號的蒸籠，特大號的蒸籠冒著白汽兒，混雜著煙囪里冒出的白色、淡藍色的煙，從遠方看去裊裊升起。民工們端著飯盒攥著筷子，呼啦一下子就從遠處湧向伙房。
伙房，說是房，其實不是房。只有兩面牆，擋著西北風，華北地區冬季大多刮西北風。在一個以兩面牆為兩邊的長方形區域的東南角樹立著一根杆子，一塊苫布一角系在杆子上，另一面固定在兩面泥牆上。
各個排秩序井然，都知道挨個取飯。隊伍不是那麼整齊卻很有序，肯定沒有排隊加塞兒的現象，而是左右錯開，顯得隊伍粗了一倍，因為人們邊排隊領飯邊聊天談笑。
「這回又能敞開肚皮啦……」
「是啊！這累活兒，誰也別裝飯量小，哈哈……」
幾個知識青年可沒見過這場景，也參與到討論中。
「咱這就算風餐露宿了吧？」
「咱這只能算風餐，露宿還不是，咱不是住窩棚了嘛！」
「這麼冷的天，住那窩棚里行嗎？不給咱凍透嘍哇？」
「別人能住咱就能住，沒啥了不起……」
邊說邊往前擠，離伙房越來越近，老三的近視眼也真耽誤事兒，走進了才看清這伙房「嚯！這伙房可真是戰地伙房啊！這麼簡陋，這麼大的鍋，這麼大的蒸籠啊！」這些都是大家能看見的，老三剛發現的是那兩面牆「誒呀？這牆什麼時候壘起來的？」說著就仔細看「唉！這牆也太薄了吧？只有一塊磚厚度，是磚立著壘起來的嗎？也太不結實了吧……」
老三的話還沒說完，旁邊就傳來一個濃郁的本地口音：「聽口音是今年新來的知識青年吧！」雖然陽曆年已經是一九七三年，社員們還是習慣上已陰曆年為新年的開始。本地的老農繼續說道「我看也不咋有知識……」
「哈哈哈……」眾人們笑了起來「人家又不懂咱這環境，不懂也正常哈……」
「咱這土問題人家沒準兒沒遇到過……」
老三的寧勁兒還真被激發起來了，「這還用說嗎？牆還是厚些好呀！越厚越結實呀……」當老三湊近那牆才發現，那根本不是用磚砌成的牆，而是用秫秸扎的籬笆，然後兩面用泥膩上，俗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這裡兩個籬笆也只需三個樁。「嘿！這創造力真是強啊！」
「強啥強！你回村看看，咱村還有好幾戶屋裡就是這麼打的斷間牆」佘鳳有還是不排斥知識青年的，願意搭上一句話「這樣的牆省工、省料，還保溫，就是不太結實……」佘鳳有講的比較清楚了。
在對知識青年的態度問題上，佘鳳有和老會計佘三頁是有矛盾的。在佘三頁看來，地里的莊稼不會因為知識青年的到來增加收成，分糧食時卻要分走一部分，這分明是分走了社員的口糧。
佘鳳有卻不這麼算，他的想法是：愛咋滴咋滴，地里愛打多少糧食打多少糧食，反正我一天就吃那麼多，夠不夠二百六，糧食不夠窩瓜、白薯湊；要不就是上工別著急，吃飯沒問題，實在不行吃救濟。所以對知識青年沒多大反感，有的只是新奇。
老三對這樣的牆實在佩服：「這牆好，造價低，搪風還保溫，就是不太結實，臨時工棚最合適了……」他認為幹個兩三天這工棚就沒用了，沒想到一干就是半個月，今天只是個開始。
午飯開始了，超大個的饅頭一人一個，一碗白菜粉條，誰不夠棒子麵窩頭隨便吃。知識青年們看著社員們吃飯有點兒眼暈，超大個饅頭足足能頂正常饅頭三四個，他們吃饅頭幾乎不用吃菜，還鼓脹著嘴含糊不清地說：「嗯~咩~就這大饅頭~嗯咩~是甜的~咩嗯我能吃仨」，他們幾個也用力咀嚼，卻沒有感覺到甜。
旁邊兒有人笑道：「別吃太飽，摔倒了不知道從哪頭搊……」
「看人家知識青年們，吃得多有樣子，文明人呢！」
「文明人兒？看看一會兒有沒有蠻力氣吧！哈哈哈……」
饅頭味道的確不錯，比平時吃的棒子餑餑強多了，那也不能吃太多，知識青年們強行就著白菜粉條把那個超大個饅頭咽了下去。社員們可沒有那麻煩，一口下去饅頭沒過鼻樑子，香！
社員們對白面饅頭的渴望是後人想像不到的。鳳鳴直到七十多歲回憶小時候過年，也常常想起那年臘月二十九的往事。
「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臘月二十四，掃房子，臘月二十五，磨豆腐，臘月二十六，燉大肉，臘月二十七，宰公雞，臘月二十八，把面發，臘月二十九，蒸饅頭……」鳳鳴總是自言自語，到了這裡自己就會指揮自己「臘月二十九就臘月二十九……」其實，家裡人早就聽膩了，聽膩了誰也不去打斷他，鳳鳴幸福地繼續說「一到臘月二十九，白花花的饅頭就出籠了，小時候就愛吃白面饅頭。有一年，家裡實在太困難了，白面不夠吃，就蒸了十個饅頭，我看見伸手就抓了一個，挨打後才知道那是正月待客的，真香啊……」
不只鳳鳴，大多數社員全是看饅頭眼饞的。一個女社員看著鄭汐瑩、李雲實、趙桂枝，「你們這麼個吃法兒，一會兒該上工了也吃不飽，得大口快吃……」這仨知識青年吃得已經很努力了「這大個兒的饅頭，我們吃不了啊！」趙桂枝先開了腔。「使勁吃！不吃了咋有力氣！你們是不愛吃吧？」李雲實和鄭汐瑩立刻跟著搖頭，趙桂芝也急忙解釋：「我們可能就是天生飯量小，這饅頭夠好吃的了！」女社員看著他們仨提出個問題：「我問問你們啊！要是饅頭搭配鹹菜和窩頭搭配肉，你們吃哪個？」仨女知青都笑了，互相看看不說話。女社員倒是爽快「我選饅頭和鹹菜，其實吃饅頭都不用吃鹹菜……」
連長拿著鐵筒喇叭喊了一起來：「各排注意！半小時後開工……」
「快吃吧！少說話……」女社員急忙提醒這三個女知識青年。
「嗯，嗯嗯！」她們忙的只有點頭的功夫了。
特大號兒的鍋上摞著三四層特大號的蒸籠，特大號的蒸籠冒著白汽兒，混雜著煙囪里冒出的白色、淡藍色的煙，從遠方看去裊裊升起。民工們端著飯盒攥著筷子，呼啦一下子就從遠處湧向伙房。
伙房，說是房，其實不是房。只有兩面牆，擋著西北風，華北地區冬季大多刮西北風。在一個以兩面牆為兩邊的長方形區域的東南角樹立著一根杆子，一塊苫布一角系在杆子上，另一面固定在兩面泥牆上。
各個排秩序井然，都知道挨個取飯。隊伍不是那麼整齊卻很有序，肯定沒有排隊加塞兒的現象，而是左右錯開，顯得隊伍粗了一倍，因為人們邊排隊領飯邊聊天談笑。
「這回又能敞開肚皮啦……」
「是啊！這累活兒，誰也別裝飯量小，哈哈……」
幾個知識青年可沒見過這場景，也參與到討論中。
「咱這就算風餐露宿了吧？」
「咱這只能算風餐，露宿還不是，咱不是住窩棚了嘛！」
「這麼冷的天，住那窩棚里行嗎？不給咱凍透嘍哇？」
「別人能住咱就能住，沒啥了不起……」
邊說邊往前擠，離伙房越來越近，老三的近視眼也真耽誤事兒，走進了才看清這伙房「嚯！這伙房可真是戰地伙房啊！這麼簡陋，這麼大的鍋，這麼大的蒸籠啊！」這些都是大家能看見的，老三剛發現的是那兩面牆「誒呀？這牆什麼時候壘起來的？」說著就仔細看「唉！這牆也太薄了吧？只有一塊磚厚度，是磚立著壘起來的嗎？也太不結實了吧……」
老三的話還沒說完，旁邊就傳來一個濃郁的本地口音：「聽口音是今年新來的知識青年吧！」雖然陽曆年已經是一九七三年，社員們還是習慣上已陰曆年為新年的開始。本地的老農繼續說道「我看也不咋有知識……」
「哈哈哈……」眾人們笑了起來「人家又不懂咱這環境，不懂也正常哈……」
「咱這土問題人家沒準兒沒遇到過……」
老三的寧勁兒還真被激發起來了，「這還用說嗎？牆還是厚些好呀！越厚越結實呀……」當老三湊近那牆才發現，那根本不是用磚砌成的牆，而是用秫秸扎的籬笆，然後兩面用泥膩上，俗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這裡兩個籬笆也只需三個樁。「嘿！這創造力真是強啊！」
「強啥強！你回村看看，咱村還有好幾戶屋裡就是這麼打的斷間牆」佘鳳有還是不排斥知識青年的，願意搭上一句話「這樣的牆省工、省料，還保溫，就是不太結實……」佘鳳有講的比較清楚了。
在對知識青年的態度問題上，佘鳳有和老會計佘三頁是有矛盾的。在佘三頁看來，地里的莊稼不會因為知識青年的到來增加收成，分糧食時卻要分走一部分，這分明是分走了社員的口糧。
佘鳳有卻不這麼算，他的想法是：愛咋滴咋滴，地里愛打多少糧食打多少糧食，反正我一天就吃那麼多，夠不夠二百六，糧食不夠窩瓜、白薯湊；要不就是上工別著急，吃飯沒問題，實在不行吃救濟。所以對知識青年沒多大反感，有的只是新奇。
老三對這樣的牆實在佩服：「這牆好，造價低，搪風還保溫，就是不太結實，臨時工棚最合適了……」他認為幹個兩三天這工棚就沒用了，沒想到一干就是半個月，今天只是個開始。
午飯開始了，超大個的饅頭一人一個，一碗白菜粉條，誰不夠棒子麵窩頭隨便吃。知識青年們看著社員們吃飯有點兒眼暈，超大個饅頭足足能頂正常饅頭三四個，他們吃饅頭幾乎不用吃菜，還鼓脹著嘴含糊不清地說：「嗯~咩~就這大饅頭~嗯咩~是甜的~咩嗯我能吃仨」，他們幾個也用力咀嚼，卻沒有感覺到甜。
旁邊兒有人笑道：「別吃太飽，摔倒了不知道從哪頭搊……」
「看人家知識青年們，吃得多有樣子，文明人呢！」
「文明人兒？看看一會兒有沒有蠻力氣吧！哈哈哈……」
饅頭味道的確不錯，比平時吃的棒子餑餑強多了，那也不能吃太多，知識青年們強行就著白菜粉條把那個超大個饅頭咽了下去。社員們可沒有那麻煩，一口下去饅頭沒過鼻樑子，香！
社員們對白面饅頭的渴望是後人想像不到的。鳳鳴直到七十多歲回憶小時候過年，也常常想起那年臘月二十九的往事。
「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臘月二十四，掃房子，臘月二十五，磨豆腐，臘月二十六，燉大肉，臘月二十七，宰公雞，臘月二十八，把面發，臘月二十九，蒸饅頭……」鳳鳴總是自言自語，到了這裡自己就會指揮自己「臘月二十九就臘月二十九……」其實，家裡人早就聽膩了，聽膩了誰也不去打斷他，鳳鳴幸福地繼續說「一到臘月二十九，白花花的饅頭就出籠了，小時候就愛吃白面饅頭。有一年，家裡實在太困難了，白面不夠吃，就蒸了十個饅頭，我看見伸手就抓了一個，挨打後才知道那是正月待客的，真香啊……」
不只鳳鳴，大多數社員全是看饅頭眼饞的。一個女社員看著鄭汐瑩、李雲實、趙桂枝，「你們這麼個吃法兒，一會兒該上工了也吃不飽，得大口快吃……」這仨知識青年吃得已經很努力了「這大個兒的饅頭，我們吃不了啊！」趙桂枝先開了腔。「使勁吃！不吃了咋有力氣！你們是不愛吃吧？」李雲實和鄭汐瑩立刻跟著搖頭，趙桂芝也急忙解釋：「我們可能就是天生飯量小，這饅頭夠好吃的了！」女社員看著他們仨提出個問題：「我問問你們啊！要是饅頭搭配鹹菜和窩頭搭配肉，你們吃哪個？」仨女知青都笑了，互相看看不說話。女社員倒是爽快「我選饅頭和鹹菜，其實吃饅頭都不用吃鹹菜……」
連長拿著鐵筒喇叭喊了一起來：「各排注意！半小時後開工……」
「快吃吧！少說話……」女社員急忙提醒這三個女知識青年。
「嗯，嗯嗯！」她們忙的只有點頭的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