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黑燈瞎火
夜色籠罩下來，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
只有昏黃的燈光透過半透明的塑料窗戶紙，散射到小院子裡。嘰里咕嚕、磕磕絆絆地，這一巴掌五位兄弟，幾乎是摸著黑進了院子，還得往裡更加昏暗的堂屋裡走。
「誒呦，鳳鳴大哥！咱這屋得安個電燈了，這麼暗，嘛也看不見啊！」這話很可能是老三說的。
「老三啊，這哪是燈的事兒啊？分明是你眼鏡又該換了！平時讓你少看點兒書，你就不聽！眼鏡度數又漲了吧？大明眼鏡店都快認識你了吧……」
「就是，眼睛是心靈的窗口，三哥你那窗口比別人多了一層玻璃……」
「對了，現在咱們住集體宿舍，你就不許總夜裡看書了啊！看也行，電費你得自己擔負一半兒！」
「哎呀，要我說啊，將來可能就老三有出息，人家文化最深。……」
「得了吧！大哥，我可就是感興趣！你看這年月，有文化不是啥好事兒……」
「別胡說了……」
上邊兒拌著嘴，下邊絆著腳，嘰里咕嚕進了西屋。
小屋子立刻熱鬧起來，又是說又是笑。
四黑和三個姐姐也沒看清啥，只看見幾個黑影，聽見他們的說笑。
慧敏拿起針線活兒靠近燈窯開始縫補。鳳鳴開始邊翻著沒皮兒小說邊陪著招娣、喚娣寫作業。領娣和四黑還沒上學，偶爾旁邊兒聽幾句，偶爾擺弄幾下他們的文具。最後還是倆人織網玩兒。
織網就是拿一個細繩圈，倆人分別用手織成一個形狀，另一個人在他基礎上在變一個花樣。有的地方也叫翻花兒繩。這個遊戲練手又練腦，絕對比九十年代興起的電子遊戲好。
織網織了一圈，好像又回到了開始的狀態，四黑和領娣開始張望。招娣、喚娣把作業也寫完了，只是鳳鳴還拿著本沒了封面小說還在認真的讀。
對面兒西屋的手風琴慢慢地響了起來，還有人哼著沒聽過的歌。一下子，鳳鳴一家子認真地聽了起來。
別說十來歲的孩子，就是鳳鳴和慧敏也好多年沒聽過主流以外的旋律了。再甚者，哪怕是在大城市裡，娛樂活動也就那幾樣。電影看膩了，戲曲總是那幾段部，跳舞就得跳規定的那個舞。能聽聽規定以外的曲目，就算你有那個膽子怕也沒地方聽去，那種黑膠唱片可不是容易找到的。
小鄉村就更別說了，偶爾也要排練個節目，胡琴比較常見，嗩吶、笙也許會有。就是這琴可真見不到。
四黑停止了跟領娣的糾纏，招娣、喚娣忘記整理書包，鳳鳴不再翻動書，慧敏的針也停了下來。全家都不自覺地暫停了自己的活動，聽得入了神兒。
佘家淀的鹽鹼地長不出嬌艷欲滴的玫瑰花，就像掄鎬、擼鋤槓的社員不會有高雅的音樂流行。
白花花的鹽鹼地，長不出嬌艷欲滴的玫瑰花，卻能長出一種被村民稱為「蒿子」的小灌木。在鹽鹼地的邊緣，只要給她一線生機，便能紮根生長。紫色的枝條光滑閃亮，類似柏樹的小碎葉子翠綠，粉紅色的小花不靠近幾乎沒人理我看不清形狀。就是這蒿子，每年綠的最早，枯黃的最晚，花期還最長。遠遠的望去，像一團煙，一團粉紅色的煙。
日夜勞作的人們，也難唱出婉轉悠揚的歌聲。只有常用的諺語能順口溜出，不論是在應驗之前還是在應驗之後，還有就是需要號子的勞動場合，把那些諺語當成號子。
今晚，居然還有歌聲還有琴聲還有歌聲……
多年後，四黑還會眉飛色舞地瞎白話：「等有機會著，我也要去聽聽交響樂。可能我也會嘩嘩流眼淚……」
旁邊了解他的就會調侃：「你有那藝術細胞？聽懂了就不錯還能感動得嘩嘩流眼淚？是聽不懂心疼票錢才哭的吧？」
西屋裡的手風琴聲戛然而止，立刻有人帶頭鼓掌，啪啪啪啪，隨即一片掌聲……
東屋這邊孩子們已經迷惘了，他們肚子裡的詞彙太少了，表達不準確自己的感覺，還是招娣帶頭說：「真好聽……」
鳳鳴睜大眼睛看著媳婦慧敏，慧敏也不知所措，還是鳳鳴先開口：「這樣的歌曲能唱能聽嗎？」慧敏：「反正挺好聽……」
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讓人們一下子如饑似渴了。
那年頭兒鳳鳴也就十來歲，一位歌曲翻譯家發現了這首歌，並將它翻譯成中文，並於當年9月在上海的《廣播歌選》上發表。隨後，全國各省市音樂刊物相繼轉載，中國是將這首歌翻譯成各國語言正式發表的第一個國家。當時，上海人民廣播電台的音樂節目《每周一歌》還對其進行了演唱，吸引了眾多年輕人，歌曲迅速在傳唱開來。
在那特殊十年期間，很多歌曲都成了「黃色歌曲」，遭到禁唱，和其他優秀的音樂作品一樣這首歌被打入冷宮。但即便如此，仍有一些人私下傳唱這首歌。
鄭汐瑩家裡雖然經歷了好幾波洗滌，仍然在大衣櫃底下發現了幾張唱片，那是蘇聯專家臨撤退時送給鄭汐瑩的父親的禮物。老人家不好意思拒絕，也不咋喜歡，氣嘟嘟塞到大衣櫃底下的：「送這玩意兒有啥用，還不如把那支手槍送給我……」
等鄭汐瑩長大些，學會了手風琴，就偷著聽這些唱片，竟然能學著彈奏。
後來，文藝的春天來了，各個領域的春天也來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得以重新傳唱，它以其優美的旋律和豐富的情感內涵，再次受到廣大中國聽眾的喜愛。
生活總是要有些波瀾，不然就不是生活，小屋子裡安靜美好的氛圍突然被打斷了。
只有昏黃的燈光透過半透明的塑料窗戶紙，散射到小院子裡。嘰里咕嚕、磕磕絆絆地，這一巴掌五位兄弟，幾乎是摸著黑進了院子，還得往裡更加昏暗的堂屋裡走。
「誒呦，鳳鳴大哥！咱這屋得安個電燈了，這麼暗，嘛也看不見啊！」這話很可能是老三說的。
「老三啊，這哪是燈的事兒啊？分明是你眼鏡又該換了！平時讓你少看點兒書，你就不聽！眼鏡度數又漲了吧？大明眼鏡店都快認識你了吧……」
「就是，眼睛是心靈的窗口，三哥你那窗口比別人多了一層玻璃……」
「對了，現在咱們住集體宿舍，你就不許總夜裡看書了啊！看也行，電費你得自己擔負一半兒！」
「哎呀，要我說啊，將來可能就老三有出息，人家文化最深。……」
「得了吧！大哥，我可就是感興趣！你看這年月，有文化不是啥好事兒……」
「別胡說了……」
上邊兒拌著嘴，下邊絆著腳，嘰里咕嚕進了西屋。
小屋子立刻熱鬧起來，又是說又是笑。
四黑和三個姐姐也沒看清啥，只看見幾個黑影，聽見他們的說笑。
慧敏拿起針線活兒靠近燈窯開始縫補。鳳鳴開始邊翻著沒皮兒小說邊陪著招娣、喚娣寫作業。領娣和四黑還沒上學，偶爾旁邊兒聽幾句，偶爾擺弄幾下他們的文具。最後還是倆人織網玩兒。
織網就是拿一個細繩圈，倆人分別用手織成一個形狀，另一個人在他基礎上在變一個花樣。有的地方也叫翻花兒繩。這個遊戲練手又練腦，絕對比九十年代興起的電子遊戲好。
織網織了一圈，好像又回到了開始的狀態，四黑和領娣開始張望。招娣、喚娣把作業也寫完了，只是鳳鳴還拿著本沒了封面小說還在認真的讀。
對面兒西屋的手風琴慢慢地響了起來，還有人哼著沒聽過的歌。一下子，鳳鳴一家子認真地聽了起來。
別說十來歲的孩子，就是鳳鳴和慧敏也好多年沒聽過主流以外的旋律了。再甚者，哪怕是在大城市裡，娛樂活動也就那幾樣。電影看膩了，戲曲總是那幾段部，跳舞就得跳規定的那個舞。能聽聽規定以外的曲目，就算你有那個膽子怕也沒地方聽去，那種黑膠唱片可不是容易找到的。
小鄉村就更別說了，偶爾也要排練個節目，胡琴比較常見，嗩吶、笙也許會有。就是這琴可真見不到。
四黑停止了跟領娣的糾纏，招娣、喚娣忘記整理書包，鳳鳴不再翻動書，慧敏的針也停了下來。全家都不自覺地暫停了自己的活動，聽得入了神兒。
佘家淀的鹽鹼地長不出嬌艷欲滴的玫瑰花，就像掄鎬、擼鋤槓的社員不會有高雅的音樂流行。
白花花的鹽鹼地，長不出嬌艷欲滴的玫瑰花，卻能長出一種被村民稱為「蒿子」的小灌木。在鹽鹼地的邊緣，只要給她一線生機，便能紮根生長。紫色的枝條光滑閃亮，類似柏樹的小碎葉子翠綠，粉紅色的小花不靠近幾乎沒人理我看不清形狀。就是這蒿子，每年綠的最早，枯黃的最晚，花期還最長。遠遠的望去，像一團煙，一團粉紅色的煙。
日夜勞作的人們，也難唱出婉轉悠揚的歌聲。只有常用的諺語能順口溜出，不論是在應驗之前還是在應驗之後，還有就是需要號子的勞動場合，把那些諺語當成號子。
今晚，居然還有歌聲還有琴聲還有歌聲……
多年後，四黑還會眉飛色舞地瞎白話：「等有機會著，我也要去聽聽交響樂。可能我也會嘩嘩流眼淚……」
旁邊了解他的就會調侃：「你有那藝術細胞？聽懂了就不錯還能感動得嘩嘩流眼淚？是聽不懂心疼票錢才哭的吧？」
西屋裡的手風琴聲戛然而止，立刻有人帶頭鼓掌，啪啪啪啪，隨即一片掌聲……
東屋這邊孩子們已經迷惘了，他們肚子裡的詞彙太少了，表達不準確自己的感覺，還是招娣帶頭說：「真好聽……」
鳳鳴睜大眼睛看著媳婦慧敏，慧敏也不知所措，還是鳳鳴先開口：「這樣的歌曲能唱能聽嗎？」慧敏：「反正挺好聽……」
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讓人們一下子如饑似渴了。
那年頭兒鳳鳴也就十來歲，一位歌曲翻譯家發現了這首歌，並將它翻譯成中文，並於當年9月在上海的《廣播歌選》上發表。隨後，全國各省市音樂刊物相繼轉載，中國是將這首歌翻譯成各國語言正式發表的第一個國家。當時，上海人民廣播電台的音樂節目《每周一歌》還對其進行了演唱，吸引了眾多年輕人，歌曲迅速在傳唱開來。
在那特殊十年期間，很多歌曲都成了「黃色歌曲」，遭到禁唱，和其他優秀的音樂作品一樣這首歌被打入冷宮。但即便如此，仍有一些人私下傳唱這首歌。
鄭汐瑩家裡雖然經歷了好幾波洗滌，仍然在大衣櫃底下發現了幾張唱片，那是蘇聯專家臨撤退時送給鄭汐瑩的父親的禮物。老人家不好意思拒絕，也不咋喜歡，氣嘟嘟塞到大衣櫃底下的：「送這玩意兒有啥用，還不如把那支手槍送給我……」
等鄭汐瑩長大些，學會了手風琴，就偷著聽這些唱片，竟然能學著彈奏。
後來，文藝的春天來了，各個領域的春天也來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得以重新傳唱，它以其優美的旋律和豐富的情感內涵，再次受到廣大中國聽眾的喜愛。
生活總是要有些波瀾，不然就不是生活，小屋子裡安靜美好的氛圍突然被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