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水酒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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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漩渦轉悠悠,已經轉了六七年,時而疾,時而緩。

  佘家淀斷斷續續、反反覆覆就仨問題,一個是行為問題,劉三總是偷著打魚賣。一個是思想問題,崔三總說些似懂非懂的諺語或者其他啥話。還有一個就是張澤支書的管理問題。崔三爺自己總結的好,一回生兩回熟,三回四回無緣由。人就那麼回事兒,習慣就自然了。

  今晚,村支書居然讓崔三爺講講「霜降雨打窗,來年糧滿倉。霜降颳大風,倉空囤也空。」這可是大出意外,社員們意外,崔三爺更意外。「這咋跟平時不一個勁兒了?」崔三爺還沒適應過來,邊往家走邊犯迷糊。不過這事兒還真得上心,眼看這天氣會大旱。澇還能種個高粱,旱就得多種豆啊!

  「屋漏又逢連夜雨,船破偏遇頂頭風。黃鼬專咬病鴨子,麻繩總在細處崩。」村里流傳的這話是真不假呀,大會剛散,就在全村開始發愁天旱時,會場上人還沒完全走淨時,上級連夜打來電話。說是從全局來看,潮白河今年要放水抗旱,要支援臨近幾個鄉鎮。村支書張澤,第一次在電話里跟上級領導爭論起來。主要申辯的是,潮白河占了佘家淀不少土地,現在天氣大旱,反而要把水給別人灌溉,佘家淀,乃至潮白河沿岸村民都會想不通。上級領導主要強調的是,河流水資源是要國家統一調配的,不能按村莊、公社乃至縣的利益為調配。更要注意,潮白河的主要受益者就是沿岸村莊。雙方好像都有道理,但是行動還是要從大局統一調配,最終還是要執行上級要求。可是,張澤咋也不甘心!

  潮白河到了佘家淀這裡,河床比河外村里土地要低一些,可是水面卻比較高,最高水位要比村里房頂還要高出一個房子的高度。潮白河真的是一個很好的蓄水兼排澇的水利工程。這好工程,不能造福當地也不是啥好事。

  撂下電話,張澤就陷入沮喪。回家後,張澤把事情完整跟老支書敘述一遍。上陣父子兵啊!效率果然高了不少。

  第二天傍晚,夕陽穿過樹林,把金黃的陽光撒向揚水站,張澤和劉三踩著滿地碎金推開鐵門。李站長正蹲在值班室門口擦扳手,機油味兒撲面而來。

  「李站長!「張澤老遠就扯開嗓子,手裡拎著的二鍋頭玻璃瓶撞得叮噹響,「可算逮著您了!「劉三跟在後面,左手網兜下面是一小盆炒螺螄,上面是一大碗煮蠶豆,右手網兜里是一包炸酥魚和一包五香花生米。

  李站長直起腰,看見兩人著急忙慌的樣子,嘴角扯出個笑:「這是鬧哪出?這是有啥喜事兒?「他伸手抹了把臉,指節上還沾著黑油。張澤把兩瓶酒往值班室窗台上一放,順勢從懷裡掏出一個細瓷青花兒小酒壺:「您瞧,就當咱爺兒仨熱乎兒熱乎兒!您看這天兒,用把酒溫一下嗎?「李站長:「這天兒涼是涼了點兒,那喝這酒也不用溫……」李站長常年值班,一個月回家也就四五天的事兒,早就養成喝酒的習慣,實在是寂寞呀!「你這溫酒壺可不錯啊,還是個細瓷的!」

  白熾燈的光,被一個燈罩攏在一個一米見方的桌子上。李站長摸出搪瓷缸子當酒杯,張澤搶著倒酒,白酒散發著濃郁的醇香,泛著細小酒花,打著旋。劉三侷促地搓著手,欲言又止,被張澤肘了一下才開腔:「李站長,這天兒越來越涼,來整一口兒……「說著端起酒抿了一口,「哈……這酒味道不錯,來李站長,這都自己家做的,還有潮白河裡打的……」

  「要說對潮白河的感情呀,你劉三是第一我老李是第二。哈哈哈……「李站長拿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我是黑天白天都得陪著,你是在河裡撈吃又撈喝呀,哈哈哈……」,喉結上下滾動,「這小酥魚就是潮白河的吧,經你家這麼一做,竟成了美味。「說著就豎起了大拇指,嘴抿得更緊了,好像要仔細咂摸這味道。

  張澤又滿上一杯,酒香在狹小的值班室里打轉:「李哥,您是知道咱村難處的。春播就指著這點水,地里的麥苗都打蔫兒了。「他拿起一個螺螄,「您看,這小東西味道才好呢,吃這個可是個學問……「李站長真有點兒迷糊:「這玩意兒沒有針可咋吃?得用針往外撥呀!你這把尖鉸掉了沒針就能吃了?」「呵呵呵……這東西原本沒啥滋味,要想吃的時候有滋味,就得在這殼上裹住,那就得用醬。沒有針咋吃呢?你看啊,」說著拿起一個,邊吃邊演示給李站長看「先從小頭嘬一口,然後再從大頭嘬,一口,這肉就出來了,反著不行啊!」李站長試著,一下還真行。

  「老張!「李站拍著拍桌,震得五香花生仁直骨碌,「咱啊,最好還是有話直說吧,是不是為水來的?可我今天要是放了水,明天就得捲鋪蓋走人!「空氣瞬間凝固,劉三叔攥著酒缸的手微微發抖。

  意料之中,吃官飯的可不能隨意。

  張澤和劉三叔對視一眼,眼裡泛起亮光。劉三叔顫巍巍舉起酒杯:「李站長,咱這份情,就像魚和水,沒有您的水我們全村莊稼就全幹著了...「話音未落,李站長已仰頭喝乾了搪瓷缸中酒:「行了,喝酒!我這離鄉背井的,還離不開佘家淀呢!我喝的水得去村里接,缺米缺面缺油鹽不全都找你們嗎。「

  張澤拿起酒瓶,又給李站長倒了一小半:「村裡有幾個瓦匠,最近沒啥活兒了,要是咱這站上有啥活兒就別上遠處找了……」

  「就這事兒?」李站長似乎不太相信「你費這勁幹啥?直接說就行!」

  「來!再來一口……」

  散場時殘月爬了上來,張澤和劉三叔踩著碎銀般的月光往村里趕。夜風裹著河水的腥氣撲在臉上,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流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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