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接二別連三
大青驢死了！前腿一軟，栽地上就死了！
民兵排長楊浩，立即通過村廣播召集民兵。雖是民兵，卻也訓練有素，三個班的民兵，很快在隊部門口集合完畢。
民兵排長楊浩下達命令：「一班長！」
「到！」
「你帶領一班，把村支書保護起來，護送至隊部醫務室，找赤腳醫生給村支書做檢查！跟村支書了解情況。」
「這……」
「執行命令！」
「是！」
「二班長！」繼續下命令，「你，帶領二班，到現場把事故現場勘察幾遍，確保生產隊財務安全！」
「是！」
「三班長！」
「到！」
「三班長！你帶領三班，到牲口棚，找趙馬倌了解情況，並勘察現場，看有沒有壞分子搗亂跡象！」
「是！」
一個民兵排長，硬是有了軍團長的威風。
老支書張大河被保護起來了，民兵排長楊浩忙的團團轉，村里人就只能找佘三頁反映問題。
「向公社匯報吧！」
「先不匯報，咋也得等咱這邊兒調查出個結論再匯報！要不太被動！」佘三頁倒是沉穩。
不用很長時間，一班從支書了解的情況和三班勘查現場得出的結論是能對應上的。
真實情況大體是這樣的。
老支書張大河，一大早套好車，把鐵鍬往車裡一扔，慢悠悠念叨著，去大渠埝拉沙土。大青驢就邁起了輕快的腳步，還是原來那個節奏，噠噠噠地。到了大渠埝土堆旁，大青驢自動就停了下來，突突突地打著鼻兒，老支書脫下大棉襖，一掀一掀的挖沙土。
沙土幾乎就是乾燥的，一滿車不一會兒就裝滿了，老支書趕車往回走。
問題出現在返回的路上，下大渠坡時，老支書為了減輕對大青驢的衝擊，拉住剎車減速，可是大青驢越發的賣力氣。老支書沒敢鬆手，只聽咔一聲，車閘斷了。
大青驢還在那麼賣力氣！這樣一來，相當於猛的往前一衝，正在下坡，對前蹄衝力加大，一下子跪在地上，猛地頭蹌地……
有了最終結論，而且排除了人為因素。民兵排長楊浩就解除了警戒，停止了調查。
啥意思？人為因素啥意思？
就是說，老支書作為當事人，是有嫌疑的。那時氣氛的確有點兒緊張。
老支書支書還是要堅持自己是有過失的，請求組織批評。並且堅持要跟趙馬倌一起勞動一個月算是處罰。並且誰也攔不住。
接下來的問題就好處理了。接下來啥問題？問題就是那意外身亡的大青驢的遺體咋辦？
還能咋辦？在那個連歉的歲月里，在那個青黃稍接的春天裡，該咋辦？
對！吃！分了吃！按人口分！
民兵排長楊浩指揮民兵，把門板卸下來往兩條長凳上一架，民兵的紅纓槍頭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鋒利的剝皮刀剛挨上驢皮，圍觀人群就往前涌了涌，楊浩趕緊橫槍攔在案板前：「都退後！按順序來！「生驢肉的腥氣混著穀草味往人鼻子裡鑽，有個媳婦攥著豁口瓦盆的手直哆嗦，盆沿被磨得發亮的豁口，還是去年借鄰居家時磕出來的。
老村支書張大河站在板凳旁，扯著曬得沙啞的嗓門喊：「都聽好了！按人口分，大人占一大份，小孩占一小份！五保戶王奶奶家就老兩口，多給半份！「話音未落，人群就炸開了鍋。老李家媳婦尖著嗓子叫：「俺家三個娃，比別人家多一口人呢！「孫家大爺拄著拐杖直跺腳：「我家孫子才滿月，咋就不算人？「佘三頁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一邊核對著每家的人口數，一邊在帳本上劃拉：「別急別急，少算不了你們的！「他的筆尖蹭過紙面，在燈下投出細小的影子，和案板上晃動的生驢肉光影疊在一起。
只有馬倌趙福順縮在牆根，菸袋鍋子在鞋底磕得梆梆響，火星子濺在腳踝上也渾然不覺。這頭驢跟著他多年了，各種農活都有大青驢，連村里娶媳婦也用大青驢，連他女兒出疹子發高燒，都是這驢連夜馱著去的公社醫院。看著佘三頁的刀劃開驢皮，露出粉紅的肉，他喉嚨發緊，猛地站起身要走，卻被楊浩喊住：「老趙，你還沒領！「佘三頁抖開一張帶血的驢皮，毛茬上還沾著碎草：「你是老把式，這皮子熟一熟，做個皮褥子給你留個念想吧！你也別太往心裡去，早晚都是這一步。「人群漸漸散去，各家抱著分得的生驢肉往回走，偶爾傳來孩子追問「今晚能吃肉嗎「的童聲。
趙福順抱著冰涼的驢皮往家走，懷裡的皮子硌得胸口生疼，恍惚間又聽見大青驢那清脆驢蹄兒聲，在空蕩蕩的村巷裡，他眼眶發燙。
問題終於得到了圓滿解決，這只是個意外。先是個意外事故，後來居然變成意外驚喜。只有趙福順心裡一時半會兒過不去那個勁兒。瀰漫在佘家淀的飢餓感稍見消散，有的還有些浮腫。
又半個節氣過去了，地里的野菜長了一波、薅一波。啥時候熬到榆樹長了錢、柳樹長了狗、楊樹鑽了芽、槐樹開了花，這苦春才算熬到頭。
不懂吧？這些東西在春天裡都是能救人命的。二十多年後，一個當了局長的親戚，宴請佘鳳鳴，上了素拌楊樹芽。佘鳳鳴不管主人咋介紹，也沒夾一筷子，只是自顧自地吃雞鴨魚肉。在鳳鳴看來，吃這玩意兒，純屬燒包。
眼下的苦春還得熬，社員的眼神再次沒有了神采，浮腫又出現了，咋辦呢？還得開會……
這次開了個擴大會議，增添了個馬倌趙福順。開會的內容還是解決社員吃飯問題。形勢就像三座大山，從個角度一起向馬倌趙福順壓來。
「……」
「還是一張皮子……」
「……」
「咱再一再二……可別接二連三……」
「這次我扛著……」民兵排長楊浩最後一錘定音。
民兵排長楊浩，立即通過村廣播召集民兵。雖是民兵，卻也訓練有素，三個班的民兵，很快在隊部門口集合完畢。
民兵排長楊浩下達命令：「一班長！」
「到！」
「你帶領一班，把村支書保護起來，護送至隊部醫務室，找赤腳醫生給村支書做檢查！跟村支書了解情況。」
「這……」
「執行命令！」
「是！」
「二班長！」繼續下命令，「你，帶領二班，到現場把事故現場勘察幾遍，確保生產隊財務安全！」
「是！」
「三班長！」
「到！」
「三班長！你帶領三班，到牲口棚，找趙馬倌了解情況，並勘察現場，看有沒有壞分子搗亂跡象！」
「是！」
一個民兵排長，硬是有了軍團長的威風。
老支書張大河被保護起來了，民兵排長楊浩忙的團團轉，村里人就只能找佘三頁反映問題。
「向公社匯報吧！」
「先不匯報，咋也得等咱這邊兒調查出個結論再匯報！要不太被動！」佘三頁倒是沉穩。
不用很長時間，一班從支書了解的情況和三班勘查現場得出的結論是能對應上的。
真實情況大體是這樣的。
老支書張大河，一大早套好車，把鐵鍬往車裡一扔，慢悠悠念叨著，去大渠埝拉沙土。大青驢就邁起了輕快的腳步，還是原來那個節奏，噠噠噠地。到了大渠埝土堆旁，大青驢自動就停了下來，突突突地打著鼻兒，老支書脫下大棉襖，一掀一掀的挖沙土。
沙土幾乎就是乾燥的，一滿車不一會兒就裝滿了，老支書趕車往回走。
問題出現在返回的路上，下大渠坡時，老支書為了減輕對大青驢的衝擊，拉住剎車減速，可是大青驢越發的賣力氣。老支書沒敢鬆手，只聽咔一聲，車閘斷了。
大青驢還在那麼賣力氣！這樣一來，相當於猛的往前一衝，正在下坡，對前蹄衝力加大，一下子跪在地上，猛地頭蹌地……
有了最終結論，而且排除了人為因素。民兵排長楊浩就解除了警戒，停止了調查。
啥意思？人為因素啥意思？
就是說，老支書作為當事人，是有嫌疑的。那時氣氛的確有點兒緊張。
老支書支書還是要堅持自己是有過失的，請求組織批評。並且堅持要跟趙馬倌一起勞動一個月算是處罰。並且誰也攔不住。
接下來的問題就好處理了。接下來啥問題？問題就是那意外身亡的大青驢的遺體咋辦？
還能咋辦？在那個連歉的歲月里，在那個青黃稍接的春天裡，該咋辦？
對！吃！分了吃！按人口分！
民兵排長楊浩指揮民兵，把門板卸下來往兩條長凳上一架，民兵的紅纓槍頭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鋒利的剝皮刀剛挨上驢皮，圍觀人群就往前涌了涌，楊浩趕緊橫槍攔在案板前：「都退後！按順序來！「生驢肉的腥氣混著穀草味往人鼻子裡鑽，有個媳婦攥著豁口瓦盆的手直哆嗦，盆沿被磨得發亮的豁口，還是去年借鄰居家時磕出來的。
老村支書張大河站在板凳旁，扯著曬得沙啞的嗓門喊：「都聽好了！按人口分，大人占一大份，小孩占一小份！五保戶王奶奶家就老兩口，多給半份！「話音未落，人群就炸開了鍋。老李家媳婦尖著嗓子叫：「俺家三個娃，比別人家多一口人呢！「孫家大爺拄著拐杖直跺腳：「我家孫子才滿月，咋就不算人？「佘三頁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一邊核對著每家的人口數，一邊在帳本上劃拉：「別急別急，少算不了你們的！「他的筆尖蹭過紙面，在燈下投出細小的影子，和案板上晃動的生驢肉光影疊在一起。
只有馬倌趙福順縮在牆根，菸袋鍋子在鞋底磕得梆梆響，火星子濺在腳踝上也渾然不覺。這頭驢跟著他多年了，各種農活都有大青驢，連村里娶媳婦也用大青驢，連他女兒出疹子發高燒，都是這驢連夜馱著去的公社醫院。看著佘三頁的刀劃開驢皮，露出粉紅的肉，他喉嚨發緊，猛地站起身要走，卻被楊浩喊住：「老趙，你還沒領！「佘三頁抖開一張帶血的驢皮，毛茬上還沾著碎草：「你是老把式，這皮子熟一熟，做個皮褥子給你留個念想吧！你也別太往心裡去，早晚都是這一步。「人群漸漸散去，各家抱著分得的生驢肉往回走，偶爾傳來孩子追問「今晚能吃肉嗎「的童聲。
趙福順抱著冰涼的驢皮往家走，懷裡的皮子硌得胸口生疼，恍惚間又聽見大青驢那清脆驢蹄兒聲，在空蕩蕩的村巷裡，他眼眶發燙。
問題終於得到了圓滿解決，這只是個意外。先是個意外事故，後來居然變成意外驚喜。只有趙福順心裡一時半會兒過不去那個勁兒。瀰漫在佘家淀的飢餓感稍見消散，有的還有些浮腫。
又半個節氣過去了，地里的野菜長了一波、薅一波。啥時候熬到榆樹長了錢、柳樹長了狗、楊樹鑽了芽、槐樹開了花，這苦春才算熬到頭。
不懂吧？這些東西在春天裡都是能救人命的。二十多年後，一個當了局長的親戚，宴請佘鳳鳴，上了素拌楊樹芽。佘鳳鳴不管主人咋介紹，也沒夾一筷子，只是自顧自地吃雞鴨魚肉。在鳳鳴看來，吃這玩意兒，純屬燒包。
眼下的苦春還得熬，社員的眼神再次沒有了神采，浮腫又出現了，咋辦呢？還得開會……
這次開了個擴大會議，增添了個馬倌趙福順。開會的內容還是解決社員吃飯問題。形勢就像三座大山，從個角度一起向馬倌趙福順壓來。
「……」
「還是一張皮子……」
「……」
「咱再一再二……可別接二連三……」
「這次我扛著……」民兵排長楊浩最後一錘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