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統一思想 促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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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露一過,空氣里的寒意便愈發濃重。村裡的老槐樹葉子枯黃,打著旋兒往下落,鋪滿了村頭那條坑窪不平的土路。

  崔三爺蹲在自家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袋,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望著天邊的雲層,他又開始念叨起那些老輩傳下來的農諺:「霜降雨打窗,來年糧滿倉。霜降颳大風,倉空囤也空。」菸袋鍋里的菸灰抖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塵灰。這幾句話,他最近天天掛在嘴邊,說得次數多了,連村裡的娃娃都能跟著念上兩句。

  村支書坐在大隊部里,眉頭擰成了個疙瘩。桌子上攤著厚厚的帳本和會議記錄,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密密麻麻的字跡看得他眼睛發疼。最近隊裡的事兒一樁接著一樁,像亂麻似的纏得他喘不過氣。

  社員們的心就像秋天的落葉,輕飄飄的,總也安定不下來。下地幹活的時候,集合的鐘聲敲得噹噹響,大伙兒還是磨磨蹭蹭。到了地里,這邊一堆人湊在一起嘮嗑,那邊幾個人偷偷躲在樹蔭下偷懶。有時候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還能吵得面紅耳赤,甚至動手推搡起來,亂鬨鬨的場面讓人心煩意亂。

  最讓村支書肝疼的,是那件「看瓜」的荒唐事兒。那個剛入社的十五六歲小伙子叫鐵柱,生得虎頭虎腦,渾身透著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隊裡把他和幾個掙八分的婦女分到一塊兒幹活,本來想著讓他跟著學些種地的本事,誰能料到會鬧出這麼大的亂子。

  那幾個婦女都是隊裡出了名的潑辣能幹,幹活兒手腳麻利,嘴巴也不饒人。見鐵柱幹活兒磨洋工,鋤頭在地里劃拉兩下就開始東張西望,便你一言我一語地數落起來。

  「鐵柱,你這鋤頭是在地里畫畫兒呢?照你這樣干,秋收時連谷穗子都見不著!」

  「就是,掙工分也得有點樣子,別以為自己年紀小就能糊弄!」

  秋收時節,鐵柱幹活時總愛偷懶耍滑,這天竟又和女社員拌起嘴來。他梗著脖子,語氣滿是挑釁:「咋地?咱們年輕人幹活可不比你們差!」這話一出,現場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王嬸作為村里最有威望的長輩,立刻嚴肅批評道:「鐵柱,勞動時候就該專心幹活,別總想著逞口舌之快!」鐵柱心裡發虛,卻還嘴硬:「我說的就是事實!」王嬸見他不知悔改,便要和他比試比試掰手腕,看看年輕人到底有多少真本事。幾個看熱鬧的社員也跟著起鬨,大家圍在一起,現場一時鬧哄哄的。

  這場小風波很快傳遍了村子,村支書得知後,不禁皺起了眉頭。最近村裡的勞動風氣確實不如以前,大家在集體勞動時總是提不起勁兒,可一到打理自留地,就都來了精神。這問題得好好解決,可還沒等他想出辦法,又一件事讓他憂心忡忡——城裡派出所打來電話,詢問鳳鳴和大丫頭的情況。村支書雖然對他們的表現有所疑慮,但還是如實說明了情況,掛了電話,他望著陰沉的天空,滿心都是擔憂。

  偏偏這時,霜降提前到來,呼嘯的西北風裹著沙土,打得窗戶「噼啪」作響。「霜降颳大風,倉空囤也空」的諺語在村支書耳邊迴響,再加上村里時不時傳來不明原因的響動,村支書覺得,是時候開個大會整頓一番了。

  霜降次日傍晚,天邊泛起奇異的紅。村里廣播響起:「社員們注意,今晚全體大會,飯後到隊部打穀場集合!民兵排長準備下場地布置!」

  消息傳開,村子熱鬧起來。女人們邊做飯邊討論,孩子們嬉笑玩耍。打穀場上,民兵排長帶著人搭起土台,一盞大燈把場地照得亮堂堂的。

  村民們陸續趕來。年輕媳婦們結伴聊著家長里短,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打鬧。兩個女社員小聲嘀咕:「不知道這次開會說些啥,不會還是老一套吧?」「誰知道呢,希望能有點新內容。」

  隨著高音喇叭一聲響,大會開始。民兵排長站在台上,帶領大家齊聲高唱,聲音嘹亮激昂「魚兒離不開水,瓜兒離不開秧……」

  到了批評環節,劉三像往常一樣,被點名走上台。他老實木訥,幹活總比別人慢些,每次都被當作典型。可這次,卻遲遲不喊崔三上台。崔三在台下等了又等,心裡直犯嘀咕:「是把我忘了?還是覺得我表現好了?」最後,他一咬牙,主動走上台,站到了老位置。

  這一幕讓台下的村民們忍俊不禁,現場響起一片笑聲和議論聲。村支書看著台上的情景,知道整頓村里風氣,任重而道遠。

  高音喇叭又響了起來:「滋嚓滋喇,嘣嘣嘣。我說啊!咱社員們都看見了啊!咱這個崔……」村支書說到這兒,突然卡住了。說實話,崔三的大名叫啥,村里人至少有一半都不知道。平日裡大家都叫他崔三,可在這個正式場合,叫崔三又不太合適,叫大名吧,村支書一時也想不起來,急得額頭上直冒汗。


  台下有個愣頭青小伙子,一看台上村支書卡住了,也沒多想,扯著嗓子就喊:「崔命苦!」

  村支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識地跟著喊:「啊!催命……」話一出口,他立馬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趕緊改口:「崔三爺!」

  台下再次爆發出一陣鬨笑,笑聲比剛才更響亮,更持久。有的老太太笑得直抹眼淚,有的小伙子笑得在地上直打滾。

  「唉!別笑了啊!」村支書對著話筒大聲喊道,好不容易才壓下台下的喧鬧聲,「咱今天也看見了啊!咱崔三爺進步起來很主動很積極啊,那個咱呢平時也都知道,崔三爺雖然有點兒小毛病,但是他學識還是很廣泛的啊!」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都好奇地看著台上,不知道村支書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這次開會明顯不一樣,亂糟糟的會場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等著村支書的下文。

  村支書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這不霜降也過了嘛,咱讓崔三爺給大伙兒說說,從氣象看來年收成會咋樣!來,大伙兒呱唧呱唧……」

  話音剛落,台下又亂套了,笑聲、議論聲再次響起。「讓崔三爺說收成?他那都是老黃曆了,能准嗎?」「就是,說不定就是瞎掰扯!」

  台上也亂了套,崔三爺嚇得臉色煞白,腿都軟了,轉身就想往台下跑。可跑了兩步,又覺得不對勁,這麼灰溜溜地下去,領導面子往哪擱?只好又慢吞吞地轉回來,繼續擺成「俯衝式」,身體抖得像篩糠似的。

  話筒旁的村支書見狀,側身拽過話筒:「那個,我說兩句啊!咱這崔鳴鵠啊是犯過錯誤啊。可是他經常念叨的諺語呀,還往往是正確的。啊!比如麥收三月雨,單怕四月風啊!還有六月不熱,五穀不結啊!這幾句呀,都挺准!下面咱讓崔三爺啊,根據霜降以來的情況,根據諺語預測一下來年收成情況啊!」

  崔三爺再三推脫,雙手在胸前直擺:「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個粗人,懂個啥!說錯了可別怨我!」他是真不敢講話,在台上站著都覺得渾身不自在,更別說開口了。

  村支書卻不依,笑著勸道:「崔三爺,大伙兒都信得過你,就別謙虛了!」

  執拗了兩三個來回,崔三爺才慢慢把姿勢恢復正常,直起腰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那,那我就說幾句。咱就說農業諺語啊!不是我的觀點,對錯跟我都沒關係!」崔三爺儘量把自己摘乾淨,生怕說錯話又惹麻煩。

  他定了定神,接著說:「霜降雨打窗,來年糧滿倉。霜降颳大風,倉空囤也空。可能意思是明年要大旱,呃,不是颳風就肯定旱,咱得結合著前半句,前半句說的是有雨,而且是南風雨,雨打窗啊。霜降要是颳大風,咱這地區肯定是西北風啊,那肯定是西北風勁兒大,那咱這就沒有雨,咱這都是東風下雨,西風晴!」

  崔三爺說得口乾舌燥,聲音還有些發顫。其實,他心裡也沒底,這些農諺雖說都是老輩傳下來的,但到底準不準,誰也說不好。諺語這東西,有一定的作用,也有很大的局限性,在這個地區行得通,換個地方可能就不靈了。可眼下,大伙兒都眼巴巴地望著他,他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

  「明年要大旱,至少是雨水不充沛。咱種地呢,就得想著點,種點兒抗旱的……」崔三爺搜腸刮肚,把自己知道的相關農諺和經驗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實在沒詞兒了,崔三爺扭頭望著村支書,眼神里滿是求助:「就這多吧?」

  村支書笑著擺擺手,示意崔三爺坐到台上空著的椅子上:「崔三爺說得好啊!來,坐下歇會兒!」

  可崔三爺哪敢坐,連忙搖著手,慌慌張張地跑到台下坐下去,一屁股坐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台下又是一陣鬨笑,不過這次的笑聲里,多了幾分對崔三爺的認可和敬佩。

  村支書通過高音喇叭接著說道:「剛才崔三爺說的那些諺語啊,意思就是明年可能會旱。一般說咱這大窪不怕旱,總有水。話說回來啊,那些個水都是上游流下來的,可就怕上游也沒水!咱回去都好好想想,明年種點啥抗旱的作物。」

  正說著,人群里外號「機關槍」的老太太突然站了起來,她嗓門大,說起話來像連珠炮似的:「支書呀!你得說說咱村里那些個不好好勞動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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