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潮白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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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服」急忙補充:「你們買就買啊,可得回到市場再買去,千萬別在這裡。要不讓別人看見還以為這裡是批發市場呢……」

  這哥倆小販一下子從零售變批發了。

  說實話,這樣弄得家裡本來不缺糧食的也買了不少。

  一是這裡不要糧票。對家裡孩子多的家庭是件好事兒,糧食不夠吃就得買糧,只有錢還不行還得有糧票,糧票不夠要不就去買,要不就用別的票換。不用糧票價格也不高那就算便宜。

  二是貨源比較可靠,糧庫里的往往不是最新糧食,這買的少了不少環節。後來好多年,一直有城裡老太太喜歡從走街串巷的小販手裡買新鮮糧食,即便不新鮮也比糧店裡的味道好。以至於春節聯歡晚會上也有個人,推著個二八自行車「換大米」。

  三是有不少人以為「這肯定是咱領導親戚」肯定是多年沒見面了的老親戚……

  買吧!價格公道,糧食新鮮,還省糧票,關鍵還能溜須領導……

  雖然被詢問了一陣子,賣糧的進度一點兒也沒耽誤,甚至還提前了。

  鳳鳴看看太陽,估摸有一點多鐘了。

  哥倆兒找個背風的地方,掏出媳婦兒烙的大餅和多年醃的老鹹菜,大口吃了起來。賣力氣的很少有吃飯不香的,一張大餅下肚兒,打了幾個嗝,不一定飽了再灌點涼水。餅還有,有也不能吃了,他們也不知道自己還要在外邊吃幾頓。

  下午的任務是找板油。

  縣屠宰廠在縣城的東北邊兒,廠里的污水混雜著住戶的生活用水,一直流到大道口村北的化糞池裡。以至於這些年大道口村的農田一直處於高產狀態。

  鳳鳴和大丫頭,沿著北城牆走到頭兒,再順路往北一拐就是縣屠宰廠。倆人來到屠宰廠,雖然門口有門衛,保衛科也是懶散趴在桌子上邊看報紙邊打盹兒。大丫頭轉頭跟鳳鳴說,別拿他當回事兒啊,咱就像熟人一樣往裡走別搭理他。晃晃悠悠,邁著四方步走進廠區,沿著甬路走到頭向右一拐就是廠倉庫。倉庫管理老李正在看著工人過地磅,遠遠看見來倆人,遠遠的看見大丫頭就招呼:「呦呵!楊大哥!又進城倒騰糧食呀?上回的棒子麵還真不賴,絕對本地黃玉米渣子!」大丫頭現在是楊大哥,也不知道他倆是咋認識的,看意思沒少買他的糧食,大丫頭趕緊搭話:「那是,給咱李大哥的棒子渣都是最好的!今天你看看又給你帶啥來了。」說著從大鐵驢的橫樑上取下一個小口袋,這是專門留下來的芝麻,足有三四斤:「你看看,剛結的芝麻,頭一茬就給你拿來了!」

  俗話說「芝麻開花節節高」,芝麻的莢是從下往上生長,下面的花先開、先長。下面的莢一枯黃,芝麻就該收割了,如果等到下面的莢乾枯就會炸開,那裡面的芝麻就會落到地里。農民們都懂這些,下面的莢剛剛枯黃就得收割,這時上面的莢很可能還沒長得飽滿。把收來的芝麻打成捆,三五捆堆在一起,保證通風,就像電視劇里軍隊把長步槍放在一起那樣。等芝麻莢乾枯就會自動打開,人們在地上鋪上一領蘆葦席,倒提著芝麻捆,用木棒敲打。第一波敲打下來的最飽滿。以後就會有隻有皮沒有仁的秕芝麻。

  給李大哥帶的就是這頭茬芝麻。

  李大哥:「這可不行,這東西恐怕得好幾毛一斤啊!」

  大丫頭——楊大哥趁勢:「你們城裡人,一塊錢一斤也沒地方去買,沒有芝麻票不說,糧店恐怕也不供應。我們不一樣,都是地里長得!」

  「那我給你三塊錢吧!」

  按市價這三塊錢也不算少了,足能頂得上這些芝麻。可是大丫頭哪是為這三塊錢來的。

  「哎呀!可別提錢,這都咱倆這些年的交情在這裡呢,哪能要你錢啊!在咱家裡這都不算啥,地里長得!」

  李大哥也爽快,:「楊大哥,咱就明說吧!你這需要啥,能幫你的只要不違法亂紀咱都辦!」

  「那多不好意思呀!」大丫頭只能臉憨皮厚啊,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就是人窮志短「又得麻煩你,這麼不嗎,我哥倆兒想倒騰點兒板油。村里實在沒啥油水兒,我倆也賺點兒也讓大夥沾點兒油腥!」

  看意思這次真的為難了,李大哥點著頭,「嗯!是!嘖!」

  鳳鳴和大丫頭心要涼了。

  「這樣吧!」李大哥跟這哥倆兒說「其實呢,這個正經板油比肥肉便宜不了多少,你倆這一趟恐怕也帶走不了多少,今天呢咋也得讓你倆多少馱點兒油水兒回去!」

  李大哥頓了頓。:「咱啊正式板油今天肯定沒有,有也不能給你們,因為這都有計劃的東西。」


  這哥倆兒只能是:「對!對!那是!那是!」

  李大哥接著說:「咱今天就帶走點兒板油頭兒,肥肉頭連皮帶肉的,你倆到家好好洗一洗,然後再熬油。」

  李大哥安排人,裝了兩大蛇皮袋子。開了出貨單!哥倆兒出城時太陽已經往西邊斜了。吱扭吱扭的大鐵驢上了潮白河大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雖是寒露後的潮白河之夜,趁著零散的星光奮力前行。河堤草叢在風中輕顫,護堤林樹葉片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秋蟲在私語。

  遠處村莊的燈火在夜色中漸次熄滅,可能是幾盞漁火仍在水邊明滅,恍若星辰墜入人間。沿著平坦的河堤前行,秋露沾濕了鞋尖,涼意鎖不住蒸騰起來的汗氣。風掠過水麵時,河面泛起細密的漣漪,將碎銀般的星光揉成粼粼的波紋,仿佛整條河流都披上了銀河的鱗甲。

  漸漸地,天際線處浮出一輪殘月,如被霜咬過的,懸在墨藍的天幕上。月輪初升時僅透出半縷清輝,待攀至雲隙頂端,才將整個輪廓緩緩展露。它並非圓滿,卻勝在清冷孤傲,將銀輝灑向霧氣氤氳的河面。潮白河如同呼吸般吐納水汽,霧氣從水面裊裊升起,起初如遊絲般淡薄,漸而聚成白茫茫的紗帳,將河岸與河天籠作一處。這霧氣並非死寂的滯重,而是隨風輕舞的精靈,時而聚成團絮,時而化作流煙,在月光下顯出半透明的玉色光澤。

  月光淌過霧簾,竟將朦朧的紗帳染透了,化作流動的霜色光霧。霧中的殘月仿佛被蒙上一層鮫綃,輪廓朦朧卻更顯幽邃,月光在霧氣里折射、漫溢,將河面染成一片銀灰的秘境。偶有夜鳥掠過,翅羽劃破霧靄的聲響清脆如裂帛,驚得蘆葦叢中傳來一陣窸窣騷動。水下的游魚或許也感知了這異樣的靜謐,紛紛躍出水面,濺起的水珠在月光中凝成轉瞬即逝的珍珠。

  此時河天交融,星光、殘月、霧氣與月光在暗夜裡織出一張幽幻的網。對岸的柳樹林在霧中化作墨色剪影,枝椏間垂落的蛛絲掛著露珠,似懸著無數水晶簾幕。秋蟲的鳴唱從四面八方湧來,忽而密集如雨,忽而寥落如星,聲浪在濕潤的空氣中浸透了涼意,最終墜入無聲的潮白河。河水流淌的聲響愈發清晰,仿佛大地在低沉絮語,將秋夜的私情訴說給亘古的星辰。

  大鐵驢吱扭,忽覺衣襟盡濕,卻分不清是霧是露。月光不知何時已浸透周身,連呼吸都裹挾著霜色的濕潤。潮白河在秋夜中展露出它最幽邃的容顏——那並非荒蕪的寂寥,而是萬物在靜謐中悄然流轉的生機,是時光以水霧為筆,在夜空書寫的朦朧詩行。

  潮白河邊上長大的佘鳳鳴從來沒發現潮白河如此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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