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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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出頭威嚇洋人曠工後,雖然礦場裡消停了幾日,兩班人碰面冷眼相對,可伍須往來各處,覺得氛圍隱隱不對。

  礦場的洋人曠工,大多是一頭紅色頭髮,說著奇怪的英語口音。

  比起種植園的洋監工,洋曠工更不講究衣著穿搭,只要有煙抽、有飯吃,就會乖乖工作,極少抱怨。

  這一點上,倒是與吃苦耐勞的華人極為相似。

  「哪個鬼佬?礦場管事的還是那些紅毛鬼?」

  楊念立刻就坐不住,站起身來,對通風報信的同伴命令:

  「你把所有放工的、留在礦場裡的人都叫上,我們去堵人!」

  「用腳想都知道,就是那幫紅毛。才消停了幾天,現在又要找事!我去叫多五六個人,人多才好!」

  「伍須,你也來,多一個人,充場子!」

  眾人立刻出發,伍須急忙跟上楊念,邊加快腳步邊問他:

  「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

  「隔三差五就會這樣,最開始是我們的人落單,被他們堵住揍一頓。到後面就反過來,他們的人落單了,被我們打的全身上下沒塊好肉。再後來……那就都沒事打打架,大家都習慣了。」

  「怎麼就習慣了……?」

  「誰讓他們盡搶礦道的好位置!每次一開工就第一時間衝過去把煙外面大的礦都搶了,我們只得在後面撿碎的。」

  「我們肯賣命去煙里撿更大的,他們卻看不過眼我們撿得多,幹得快,一到放工就故意挑事。」

  沒說幾下,伍須就隨楊念抵達落單曠工被抓的現場。

  十來個紅毛洋曠工齊刷刷站在那,有秩序地前後各站四六人,分別是把風和下手揍人。

  被揍的那名華工蜷縮在地上,臉色慘白,手腳上雖沒有明顯的傷痕,卻渾身抽搐、喘不上氣。

  顯然是被衣服包裹著打了內傷,連站都站不起來。

  每個紅毛洋人手上,不是鐵棍就是木棒,顯然是有備而來。

  「丟那星!這紅毛鬼真是惡毒,用衣服把明仔包起來打,那樣他身上就看不到傷!」

  「他們手裡都有武器,我們也拿傢伙,跟他們拼了!」

  華人礦工的配合十分默契,一兩個跑去拿趁手的工具,剩下的也全都站好,叉起腰,怒視洋人曠工。

  很快,兩幫面貌相異、語言不同的礦工形成對峙的局面。

  「兄弟們,今天我們打下手下狠一些,他們打我們一人,我們就要打他們十個!」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華工們起喊口號,氣勢如虹,礦場裡儘是他們鼓舞的喧囂之聲。

  而這一回,紅毛洋曠工絲毫不怯,也舉起自己手中的武器,喊著增加氣勢的話。

  「Heathen! Yellow pigs!」(異教徒!黃皮豬!)

  「Savages, go to hell!」(野蠻人,下地獄去吧!)

  這場面,可不是楊念所說的日常小打小鬧。

  雙方手持武器,憤怒相對,一場大規模的衝突無法避免。

  這麼多人聚集對峙,礦場的管事們個個都站在辦公處的二樓,抱著胳膊、說說笑笑,像看雜耍一樣等著手底下的礦工們打起來。

  伍須抬頭望去,吹起口哨,為其中一幫人吶喊助威。

  礦工私下鬧事,這礦場的管事不管不顧,不太尋常。

  如果礦工沒事就挑事打架,對準備接手礦場管理的詹姆士來說,這不是什麼好事。

  一旦詹姆士不同意合作,那樣他找舅舅的線索可能就此中斷。

  伍須深吸一口氣,想起這幾日趁休息時,悄悄去教堂外觀察洋人禱告,又結合楊念所說的拜上帝會教義,勉強找出幾分共通之處。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同時說服兩邊人的辦法。

  「大家,請聽我說一句。」

  伍須第一個站出來,站在兩撥人之間。

  「伍須,打架還講什麼道理,你讓他們賠禮道歉和付湯藥費,不然這架我們打定了!」

  「是啊,洋人又聽不懂我們說話,打服了再跟他們說大道理!」


  伍須轉過身,擋在幾個洋礦工前面,對同胞們說:「有一些話,先問清楚他們,再打不遲。」

  於是他分別用中英兩語,對在場的所有人說:「你們是不是都信天父?(Do you belive the God?)」

  這話一出,眾人一陣茫然,不知道伍須賣弄什麼關子,斷斷續續回應道:

  「Yes, God bless you.」

  「我信,天父憐憫世人!」

  伍須聲音沉穩,一字一句說道:「既然你們都信天父,天父愛世人,視所有信眾為弟兄。你們現在手持棍棒、要置對方於死地,難道不是在違背天父的教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刻意兼顧兩邊:「天兄普渡世人,呼籲互幫互助、不可自相殘殺,你們這般爭鬥,對得起自己信奉的主嗎?」

  有人低聲嘟囔:「可他們不信天王,和我們不是一路人!」

  也有人嘆了口氣:「他說的是實話,前陣子老陳就是被打殘,被老闆辭退,最後死在了街頭……」

  洋礦工看到華工們此等狀況,交頭接耳,滿臉不屑。

  伍須又將相同的話給那些說了一遍。

  「他們還有信什麼天王降生,我們的聖經才沒有這種說法。」

  一個洋礦工聽完,對伍須指出問題,說道:「我們相信,只有真誠的人才能進入天堂,他們只是在拙劣地模仿我們的宗教,他們要下地獄!」

  洋礦工說完,正好華人曠工也在質疑伍須:「那他們信天王嗎?我們天父在天上高不可攀,天兄早就薨逝回歸天國,最近能救我們的,只有天王啊!他們要是不信天王,信的就不是和我們一個教!」

  「你小子不要胡說八道!」

  這樣一來,大家把矛頭都對準了伍須,反而異常團結。

  面對此等情況,伍須早有對策,他回答眾人道:

  「無論是天父(上帝)還是天王,是不是都說過,萬物皆是他們給予大家的考驗,要是考驗過了,那就是主給予的恩賜。」

  伍須連日接觸楊念與他說的拜上帝教,又自行去教堂研究洋人們的宗教信義,多少也能摸索出一些共同點。

  他利用教義的共同之處,接著說道:「大家能在這裡冒著危險工作,本身就是上帝給予大家的考驗,要讓大家在這裡受苦受難。」

  「對啊,那又怎樣?」

  「大家冒著惡劣的環境工作,本身就是一難。而礦場老闆又不肯給予大家上工時的保障,反而出了個多勞多得的損招,使大家不得不在有限的礦里爭奪,自然而然地仇視對方,這是礦場帶給大家的二難。」

  伍須說完這些,話鋒一轉,進而把雙方人的矛盾指向別處:

  「我們要亮起眼睛,團結起來,相互鬥毆只能損害身體,打完一身傷,礦場老闆快速更換下一個更年輕力壯的人幹活,以年老體衰辭等冠冕堂皇的理由辭退人,最終損害的利益只有自己!」

  最後這番話,伍須說得情真意切,華人礦工雖沒全然信服,但所說的事實不禁讓他們想起礦場中不少因為傷病而被辭退的同鄉。

  被辭退後,光景好些的,人還能接輕度的碎活,靠弟兄們接濟,在華人聚居的木屋那找個住所勉強度日。

  要是光景不好,一沒朋友,二也不夠錢買歸家的船票,那就只能流落街頭,數著日子等死。

  漸漸地,空氣里只有沉默。

  聽過伍須的一番話,洋礦工們也是半信半疑。

  伍須趁勢追擊,對他們說道:「如果一味地打架,只會被礦場老闆這些上層人瞧不起,把我們當做是空有力氣卻沒頭腦的牛馬,而不是人。要被當人看,就不能當別人的樂子。」

  正好此時,礦場的管事們聽到躁動停止,遠遠地問洋礦工喊道:「怎麼你們不打了?是不是打不過中國人?快上,我們等著看你們威風呢!」

  洋礦工們前有視作敵人的華工態度轉變,後有他們的領頭上司挑釁,雙重交織下,自然就信了伍須的話了。

  兩邊的人一邊僵持,一邊都沉默不言。

  伍須心裡也沒底,只能希望他們中有人態度轉變。

  僵持了許久,楊念攥著木棍的手青筋暴起,眼神里滿是不甘。

  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把那些洋人的臉打腫。


  可伍須說的「傷病被辭退、流落街頭」,確是事實。

  他有不少的弟兄淪落至此,不得不苟且過活,靠同鄉的接濟,活一天是一天。

  他狠狠踹了一腳地上的石子,咬牙道:「我們不打了,但明仔的傷,不能就這麼算了!」

  華工們見狀,也紛紛放下武器,卻依舊怒視著洋礦工。

  洋礦工們面面相覷,想起伍須說的「被老闆當牛馬」,又聽到二樓管事的挑釁,終究也鬆了手。

  他們不情不願地把明仔扶了過來,嘴裡還嘟囔著不甘的咒罵。

  最終還是把人交還回去。

  雖然兩邊人還是瞪著眼,怒視對方,

  但有如此成效,伍須心想總算解決了一場危機。

  兩班人馬各自散去,一旁看戲的威廉見原來勸架的人是伍須,忍不住對他道:

  「伍,你怎麼多管閒事,讓他們打起來還能省去不少麻煩。」

  「總不能讓人打起來,那樣礦場也會缺人幹活。」

  威廉收起了看戲的笑容,湊到伍須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充滿戲謔:

  「伍,你太天真了。老闆巴不得他們天天打。」

  他頓了頓,見伍須還是疑惑,又補了一句:「你破壞了老闆的『規矩』,小心給自己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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