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李瓶兒的帳冊
在一個陰天的下午，李瓶兒第二次來到了武記食肆。
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憋著一場雪憋了好幾天。
街上的人縮著脖子走路，風從巷口灌進來，把門口掛著的紅綢吹得一掀一掀。
食肆里沒什麼客人，下午這個時辰本來就冷清，文聰正坐在櫃檯後面算帳，面前攤著帳簿，炭筆夾在指縫裡，聽見門口腳步聲響，抬頭看了一眼。
李瓶兒。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灰的棉袍，頭上還是那根銀釵。
一個人來的，進門之後先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堂食，然後徑直走到櫃檯前面，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一本帳冊。巴掌大小，藍布封面，邊角磨得發白，一看就是被人翻過很多遍的。
文聰一臉疑惑，問道：「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看。」
文聰翻開帳冊。
第一頁就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字跡工整，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他往後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花家欠西門慶的帳？」
「嗯。」
帳冊上記的事情不複雜。三年前，花子虛的父親還在世，花家周轉不開，向西門慶借了八十兩銀子。
當時的月息是四分，按大宋律法的上限走的。
但到了第二年，利息忽然漲到了月息八分——翻了一倍。
花家找西門慶的人理論過，去的是花府的老管家，在西門府門口站了半天才被放進去，進去之後連杯茶都沒喝上，等了一個時辰，出來一個帳房，丟下一句話：「不想借就算了，連本帶利一次還清。」
花家還不起。八十兩的本金，月息八分，利滾利滾了三年，文聰在心裡默算了一下——連本帶利三百二十兩，翻了四倍。
他合上帳冊。「月息八分，大宋律法民間借貸月息不得超過四分。他這是違法的。」
「我知道。」李瓶兒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菜價，「但誰敢跟他計較？清河縣的狀子遞上去，縣衙不受理。西門慶每年往縣衙送多少銀子，你心裡應該有數。」
文聰沒接這句話。
西門慶在縣衙里使了多少銀子，他當然有數——之前跟縣衙的戶曹打過幾回交道，話里話外聽了不少。
他把帳冊擱在桌上，看著李瓶兒。
「你把這個給我，是什麼意思。」
李瓶兒沒有立刻答。她站在櫃檯前面，目光落在帳冊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帳冊磨白的邊角，一下一下，像是在摸一件舊衣裳的補丁。
「我聽說你跟西門慶不對付，他拉攏你，你沒理會他。」
「誰說的。」
「花子虛。」
花子虛這個大嘴巴。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你在西門府上當面拒絕了他，五五分帳沒要。清河縣已經傳開了。」
文聰沒說話。這件事傳開他倒不意外。
西門慶那種人，被人當面撅了面子，不會善罷甘休；但傳開了也好，至少讓清河縣的人知道，武大郎不是西門慶的人。
「我想知道，」李瓶兒抬起頭，目光從帳冊上移到他臉上，「你有沒有辦法，讓他別再盯著花家。」
「辦法是有。需要時間。」
「多久才行。」
「不好說。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李瓶兒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帳冊邊角上停住了。「三年都等了。再等一年，等得起。」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文聰注意到她按在帳冊上的手指關節泛白——跟上次在花府小書房裡拿出賣身契的時候一模一樣。
一個人把自己的賣身契和夫家的債據交到另一個人手上，大概都不會太輕鬆。
「你把這本帳冊給我，等於把花家的命交到我手裡。」文聰看著她說，「你便不怕我拿去做別的事。」
李瓶兒也看著他，目光沒有閃躲。
「我相信你不會。」
「你如何知道。」
「因為我覺得你是好人。」
文聰看著她，沉默了好幾息。
然後他把帳冊收進了櫃檯里。抽屜拉開的聲響在空蕩蕩的食肆里格外清楚。
「放心。這本帳冊我收著，等時機到了，我會用。」
「什麼時機。」
「現在還不能說。但西門慶欠的債不止你們花家一筆。周全的鋪子怎麼沒的，你大概也知道。等所有被他坑過的人都站出來那天，就是時候。」
李瓶兒看了他幾息，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武大郎。」
「嗯。」
「謝謝你，但是你也要小心西門慶，此人手眼通天，其他人不敢惹他。」
「那是因為其他人都膽小如鼠，我不一樣。」
李瓶兒笑了。這回笑得比上回大，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笑完之後她偏過頭去，用手背在眼角飛快地蹭了一下。
動作很輕，也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然後她推開門，走進了陰沉的天色里。門外的冷風灌進來一瞬，帶著街上燒柴火的煙氣。
文聰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拐過街角。
帘子掀開，潘金蓮從後廚走出來。她手上端著一摞洗好的碗，目光往門口的方向落了一下，又收回來落在文聰身上。
「那個女人，又來了？」
「嗯。」
「她來找你做什麼。」
「談生意。」
潘金蓮「哦」了一聲，端著碗轉身回了後廚。帘子在她身後落下的時候，碗碟碰出一串脆響，腳步踩在青磚地上比平時重了那麼一點。文聰聽出來了，但他沒追。有些事不能急。
他從櫃檯最底層的抽屜里又把那本帳冊拿出來，翻開。
八十兩變三百二十兩。月息八分。西門慶這筆債違法是鐵板釘釘的事，但違法歸違法，清河縣的衙門不會替他做主。
能用這本帳冊的地方不在清河縣——在東平府，或者在濟南。但那需要人證，需要時機，需要比一個耆長更大的帽子。
這本帳冊是一把刀。現在還不能出鞘，但它遲早會捅進西門慶的命門。
文聰把帳冊放回抽屜，鎖好。鑰匙揣進腰帶里，站起來走到後廚門口。
帘子裡面傳來灶火噼啪的響聲和擀麵杖滾在案板上的悶響。
「潘金蓮。」
「幹嘛。」
「今晚上想吃熱乾麵還是生煎包。」
帘子後面沉默了兩秒。擀麵杖停了。
「生煎包。加辣。」
「行。」
文聰轉身走到案板前面，從麵缸里舀了兩瓢麵粉倒進盆里。帘子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哼」。
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憋著一場雪憋了好幾天。
街上的人縮著脖子走路，風從巷口灌進來，把門口掛著的紅綢吹得一掀一掀。
食肆里沒什麼客人，下午這個時辰本來就冷清，文聰正坐在櫃檯後面算帳，面前攤著帳簿，炭筆夾在指縫裡，聽見門口腳步聲響，抬頭看了一眼。
李瓶兒。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灰的棉袍，頭上還是那根銀釵。
一個人來的，進門之後先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堂食，然後徑直走到櫃檯前面，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一本帳冊。巴掌大小，藍布封面，邊角磨得發白，一看就是被人翻過很多遍的。
文聰一臉疑惑，問道：「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看。」
文聰翻開帳冊。
第一頁就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字跡工整，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他往後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花家欠西門慶的帳？」
「嗯。」
帳冊上記的事情不複雜。三年前，花子虛的父親還在世，花家周轉不開，向西門慶借了八十兩銀子。
當時的月息是四分，按大宋律法的上限走的。
但到了第二年，利息忽然漲到了月息八分——翻了一倍。
花家找西門慶的人理論過，去的是花府的老管家，在西門府門口站了半天才被放進去，進去之後連杯茶都沒喝上，等了一個時辰，出來一個帳房，丟下一句話：「不想借就算了，連本帶利一次還清。」
花家還不起。八十兩的本金，月息八分，利滾利滾了三年，文聰在心裡默算了一下——連本帶利三百二十兩，翻了四倍。
他合上帳冊。「月息八分，大宋律法民間借貸月息不得超過四分。他這是違法的。」
「我知道。」李瓶兒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菜價，「但誰敢跟他計較？清河縣的狀子遞上去，縣衙不受理。西門慶每年往縣衙送多少銀子，你心裡應該有數。」
文聰沒接這句話。
西門慶在縣衙里使了多少銀子，他當然有數——之前跟縣衙的戶曹打過幾回交道，話里話外聽了不少。
他把帳冊擱在桌上，看著李瓶兒。
「你把這個給我，是什麼意思。」
李瓶兒沒有立刻答。她站在櫃檯前面，目光落在帳冊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帳冊磨白的邊角，一下一下，像是在摸一件舊衣裳的補丁。
「我聽說你跟西門慶不對付，他拉攏你，你沒理會他。」
「誰說的。」
「花子虛。」
花子虛這個大嘴巴。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你在西門府上當面拒絕了他，五五分帳沒要。清河縣已經傳開了。」
文聰沒說話。這件事傳開他倒不意外。
西門慶那種人，被人當面撅了面子，不會善罷甘休；但傳開了也好，至少讓清河縣的人知道，武大郎不是西門慶的人。
「我想知道，」李瓶兒抬起頭，目光從帳冊上移到他臉上，「你有沒有辦法，讓他別再盯著花家。」
「辦法是有。需要時間。」
「多久才行。」
「不好說。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李瓶兒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帳冊邊角上停住了。「三年都等了。再等一年，等得起。」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文聰注意到她按在帳冊上的手指關節泛白——跟上次在花府小書房裡拿出賣身契的時候一模一樣。
一個人把自己的賣身契和夫家的債據交到另一個人手上，大概都不會太輕鬆。
「你把這本帳冊給我，等於把花家的命交到我手裡。」文聰看著她說，「你便不怕我拿去做別的事。」
李瓶兒也看著他，目光沒有閃躲。
「我相信你不會。」
「你如何知道。」
「因為我覺得你是好人。」
文聰看著她，沉默了好幾息。
然後他把帳冊收進了櫃檯里。抽屜拉開的聲響在空蕩蕩的食肆里格外清楚。
「放心。這本帳冊我收著，等時機到了，我會用。」
「什麼時機。」
「現在還不能說。但西門慶欠的債不止你們花家一筆。周全的鋪子怎麼沒的，你大概也知道。等所有被他坑過的人都站出來那天，就是時候。」
李瓶兒看了他幾息，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武大郎。」
「嗯。」
「謝謝你，但是你也要小心西門慶，此人手眼通天，其他人不敢惹他。」
「那是因為其他人都膽小如鼠，我不一樣。」
李瓶兒笑了。這回笑得比上回大，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笑完之後她偏過頭去，用手背在眼角飛快地蹭了一下。
動作很輕，也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然後她推開門，走進了陰沉的天色里。門外的冷風灌進來一瞬，帶著街上燒柴火的煙氣。
文聰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拐過街角。
帘子掀開，潘金蓮從後廚走出來。她手上端著一摞洗好的碗，目光往門口的方向落了一下，又收回來落在文聰身上。
「那個女人，又來了？」
「嗯。」
「她來找你做什麼。」
「談生意。」
潘金蓮「哦」了一聲，端著碗轉身回了後廚。帘子在她身後落下的時候，碗碟碰出一串脆響，腳步踩在青磚地上比平時重了那麼一點。文聰聽出來了，但他沒追。有些事不能急。
他從櫃檯最底層的抽屜里又把那本帳冊拿出來，翻開。
八十兩變三百二十兩。月息八分。西門慶這筆債違法是鐵板釘釘的事，但違法歸違法，清河縣的衙門不會替他做主。
能用這本帳冊的地方不在清河縣——在東平府，或者在濟南。但那需要人證，需要時機，需要比一個耆長更大的帽子。
這本帳冊是一把刀。現在還不能出鞘，但它遲早會捅進西門慶的命門。
文聰把帳冊放回抽屜，鎖好。鑰匙揣進腰帶里，站起來走到後廚門口。
帘子裡面傳來灶火噼啪的響聲和擀麵杖滾在案板上的悶響。
「潘金蓮。」
「幹嘛。」
「今晚上想吃熱乾麵還是生煎包。」
帘子後面沉默了兩秒。擀麵杖停了。
「生煎包。加辣。」
「行。」
文聰轉身走到案板前面，從麵缸里舀了兩瓢麵粉倒進盆里。帘子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