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西門慶的鴻門宴
來人不是別人。
正是西門慶的人。
文聰撩開帘子走出去。一個穿藏藍色綢緞長衫的中年人站在櫃檯前面，四十來歲，面白無須，腰間掛著一塊玉佩，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他看著不像是來吃餅的——來武記食肆吃飯的人不會穿綢緞。
那人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帖子，雙手擱在櫃檯上。帖子是灑金紅紙，落在木櫃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武大郎武兄？」
「我是。你是？」
「在下姓吳，在西門大官人府上管事。我家大官人久仰武兄大名，特備薄酒，望乞賞光。」
文聰拿起那張帖子翻了翻。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划都透著派頭，落款處蓋了一方朱紅印章——「西門」。
「什麼時候。」
「後日傍晚。西門府上備了酒席，恭候武兄大駕。」
「好。我去。」
吳管事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料到他應得這麼痛快。但他很快把那點意外收進了臉上那層得體的微笑里，拱了拱手，轉身出了食肆。
文聰把帖子擱在櫃檯上，看著那方朱紅的印。
潘金蓮從後廚探出頭來。她手上還沾著麵粉，目光在那張帖子上停了一下。
「誰？」
「西門慶的人。請我吃飯。」
潘金蓮從後廚走了出來，一臉的擔心。
「別去。」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就是別去。」
文聰把帖子收進袖子裡。
「去。他請我吃飯，我吃飽了再回來。」
潘金蓮抿著嘴，知道自己說不動武大郎。
「那你要小心應對。」
「放心。」
後日傍晚，文聰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袖子紮緊，腰帶勒好，獨自出了門。
西門慶的宅子在城東，三進三出的大院，朱紅大門，門口蹲著兩座石獅子。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西門府」三個字漆得金光鋥亮，在暮色里反著冷冷的光。
門房通報之後，吳管事從裡頭迎出來，領著文聰穿過前院進了正廳。
正廳很寬敞，當中擺一張紅木圓桌，桌面上鋪著錦緞桌布，擺了十二道菜，四葷八素，冷熱都有。
桌角溫著一壺酒，酒香瀰漫在廳里，混著檀香木家具的味道。
西門慶坐在主位上。
此人二十七八歲，濃眉大眼，鼻樑挺直，生得周正。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袍，腰束玉帶，坐在太師椅上的姿態很放鬆，像個慣於應酬的人。
文聰注意到他的眼睛——笑的時候嘴角往上彎，眼睛裡沒有笑意。那種笑是掛在臉上的，跟眼睛沒關係。
「武兄！久仰久仰！」
西門慶站起來，親自迎了兩步，拱手的時候袖子甩得很開。
熱情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西門大官人客氣。」
「武兄請坐！今日薄酒粗菜，不成敬意，武兄莫嫌棄。」
文聰坐下，掃了一圈。正廳里除了他和西門慶，還有兩個人。
吳管事站在西門慶身後，垂著手。另一個是瘦高個兒，穿一身黑衣，站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像一根木樁。
保鏢。
文聰收回目光，拿起筷子。
席間西門慶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他絕口不提潘金蓮，不提武松，只談生意——清河縣的鋪面位置、各家的買賣、往後的行情。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文聰臉上，帶著一種掂量的意思，像是在看一件貨。
文聰該吃吃，該喝喝。西門慶問什麼他答什麼，不搶話也不藏著掖著。
酒過了三巡，西門慶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臉上的笑容收了半分，換上了另一種表情——不算冷，但比剛才認真。
「武兄，我有一樁生意，想跟你談談。」
「西門大官人請說。」
「武兄的餅做得好，清河縣頭一份。但清河縣太小了，滿打滿算才幾萬人。」他把手攤開，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武兄若是願意把方子拿出來，你我合作。我出鋪面，出人手，出銀子。你出方子。五五分帳。」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往前傾。
「不光清河縣。東平府，濟州府，甚至東京，都能開分號。武兄意下如何。」
文聰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轉了兩圈。酒液在杯底晃著，映著頭頂燈籠的紅光。
「西門大官人，方子就是我的命。命不賣。」
西門慶臉上的笑沒變。
但他的眼睛冷了一下。只是一瞬間，快得像是燈花爆了一下又恢復了。然後笑意重新堆回臉上。
「武兄說笑了。」
「沒說笑。」
酒桌上安靜了一霎。那安靜很短，短到剛好夠讓角落那個黑衣保鏢的手動了一下。
西門慶抬了抬手指，那人又不動了。
文聰站起來，拱了拱手。
「多謝西門大官人款待。酒菜甚好。天色不早，告辭了。」
西門慶沒有站起來。他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仰頭看著文聰。
燈籠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了一道陰影，從鼻樑橫過去。
「武兄，你可想清楚了。清河縣雖小，有些事不是光靠做餅就能解決的。」
文聰在門檻上停了一步，回過頭。
「西門大官人，有些事也不是光靠銀子就能解決的。」
他轉身穿過正廳，穿過前院，推開朱紅大門走了出去。
身後宅子裡安靜了幾息，然後傳來一聲脆響——瓷片碎裂的聲音，從正廳的方向悶悶地傳出來。
看起來西門慶對這個不識趣的傢伙十分生氣。
文聰冷笑一聲，沒回頭便走了。
推開家門的時候，灶房裡的燈還亮著。
潘金蓮坐在灶台旁邊，面前放著一碗麵，面上蓋了一塊布。聽到門響，她站起來，往門口看了一眼。
她沒有問「怎麼樣」，沒有問「他有沒有為難你」，只是把蓋在面上的布揭開，轉身去灶上端鍋。
「餓不餓？鍋里給你留了面。」
文聰坐下來，端起碗。面是熱的——碗底還燙手，她一定是聽到他進巷子的腳步聲，又重新熱了一遍。
他低頭吃了一口，鹼水麵條筋道彈牙，澆頭是肉末炒酸豆角，放了辣椒，又咸又辣，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你做的面真好吃。」
潘金蓮站在旁邊看著他吃，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吃完了把碗放著，我來洗。」
「你先坐。」
「我不累。」
「讓你坐你就坐。」
潘金蓮猶豫了一下，在對面坐了下來。她坐下之後也沒閒著，手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木紋，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又抿住。
文聰把碗底最後一口面扒進嘴裡，放下碗，看著她。燈光明亮，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白上帶著幾條細細的血絲，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得發乾。
「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有。請我吃了頓飯，談了樁生意。」
「談什麼生意。」
「他想買方子。五五分帳。」
潘金蓮的呼吸頓了一拍。
「你拒絕了？」
「拒絕了。」
潘金蓮把憋著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她吐氣的聲音比風聲還輕，但在安靜的灶房裡聽得清清楚楚。「你做得對。」
文聰看著她，笑了一下。
「金蓮。」
「嗯？」
「你從我去西門府，一直擔心到現在吧。」
潘金蓮沒說話。手指頭在桌面上停住了，指尖按在木紋上一個疤節上。
文聰站起來，把空碗端到水缸旁邊。「以後別瞎操心。你男人雖然矮，骨頭不軟。」
潘金蓮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黑黢黢的灶房裡，一個矮壯個子站在水缸前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裡端著一個空碗。
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矮又寬。
她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把碗從他手裡抽走了。
「我來洗。」
「我說了我來——」
「你閉嘴。」
正是西門慶的人。
文聰撩開帘子走出去。一個穿藏藍色綢緞長衫的中年人站在櫃檯前面，四十來歲，面白無須，腰間掛著一塊玉佩，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他看著不像是來吃餅的——來武記食肆吃飯的人不會穿綢緞。
那人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帖子，雙手擱在櫃檯上。帖子是灑金紅紙，落在木櫃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武大郎武兄？」
「我是。你是？」
「在下姓吳，在西門大官人府上管事。我家大官人久仰武兄大名，特備薄酒，望乞賞光。」
文聰拿起那張帖子翻了翻。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划都透著派頭，落款處蓋了一方朱紅印章——「西門」。
「什麼時候。」
「後日傍晚。西門府上備了酒席，恭候武兄大駕。」
「好。我去。」
吳管事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料到他應得這麼痛快。但他很快把那點意外收進了臉上那層得體的微笑里，拱了拱手，轉身出了食肆。
文聰把帖子擱在櫃檯上，看著那方朱紅的印。
潘金蓮從後廚探出頭來。她手上還沾著麵粉，目光在那張帖子上停了一下。
「誰？」
「西門慶的人。請我吃飯。」
潘金蓮從後廚走了出來，一臉的擔心。
「別去。」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就是別去。」
文聰把帖子收進袖子裡。
「去。他請我吃飯，我吃飽了再回來。」
潘金蓮抿著嘴，知道自己說不動武大郎。
「那你要小心應對。」
「放心。」
後日傍晚，文聰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袖子紮緊，腰帶勒好，獨自出了門。
西門慶的宅子在城東，三進三出的大院，朱紅大門，門口蹲著兩座石獅子。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西門府」三個字漆得金光鋥亮，在暮色里反著冷冷的光。
門房通報之後，吳管事從裡頭迎出來，領著文聰穿過前院進了正廳。
正廳很寬敞，當中擺一張紅木圓桌，桌面上鋪著錦緞桌布，擺了十二道菜，四葷八素，冷熱都有。
桌角溫著一壺酒，酒香瀰漫在廳里，混著檀香木家具的味道。
西門慶坐在主位上。
此人二十七八歲，濃眉大眼，鼻樑挺直，生得周正。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袍，腰束玉帶，坐在太師椅上的姿態很放鬆，像個慣於應酬的人。
文聰注意到他的眼睛——笑的時候嘴角往上彎，眼睛裡沒有笑意。那種笑是掛在臉上的，跟眼睛沒關係。
「武兄！久仰久仰！」
西門慶站起來，親自迎了兩步，拱手的時候袖子甩得很開。
熱情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西門大官人客氣。」
「武兄請坐！今日薄酒粗菜，不成敬意，武兄莫嫌棄。」
文聰坐下，掃了一圈。正廳里除了他和西門慶，還有兩個人。
吳管事站在西門慶身後，垂著手。另一個是瘦高個兒，穿一身黑衣，站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像一根木樁。
保鏢。
文聰收回目光，拿起筷子。
席間西門慶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他絕口不提潘金蓮，不提武松，只談生意——清河縣的鋪面位置、各家的買賣、往後的行情。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文聰臉上，帶著一種掂量的意思，像是在看一件貨。
文聰該吃吃，該喝喝。西門慶問什麼他答什麼，不搶話也不藏著掖著。
酒過了三巡，西門慶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臉上的笑容收了半分，換上了另一種表情——不算冷，但比剛才認真。
「武兄，我有一樁生意，想跟你談談。」
「西門大官人請說。」
「武兄的餅做得好，清河縣頭一份。但清河縣太小了，滿打滿算才幾萬人。」他把手攤開，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武兄若是願意把方子拿出來，你我合作。我出鋪面，出人手，出銀子。你出方子。五五分帳。」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往前傾。
「不光清河縣。東平府，濟州府，甚至東京，都能開分號。武兄意下如何。」
文聰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轉了兩圈。酒液在杯底晃著，映著頭頂燈籠的紅光。
「西門大官人，方子就是我的命。命不賣。」
西門慶臉上的笑沒變。
但他的眼睛冷了一下。只是一瞬間，快得像是燈花爆了一下又恢復了。然後笑意重新堆回臉上。
「武兄說笑了。」
「沒說笑。」
酒桌上安靜了一霎。那安靜很短，短到剛好夠讓角落那個黑衣保鏢的手動了一下。
西門慶抬了抬手指，那人又不動了。
文聰站起來，拱了拱手。
「多謝西門大官人款待。酒菜甚好。天色不早，告辭了。」
西門慶沒有站起來。他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仰頭看著文聰。
燈籠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了一道陰影，從鼻樑橫過去。
「武兄，你可想清楚了。清河縣雖小，有些事不是光靠做餅就能解決的。」
文聰在門檻上停了一步，回過頭。
「西門大官人，有些事也不是光靠銀子就能解決的。」
他轉身穿過正廳，穿過前院，推開朱紅大門走了出去。
身後宅子裡安靜了幾息，然後傳來一聲脆響——瓷片碎裂的聲音，從正廳的方向悶悶地傳出來。
看起來西門慶對這個不識趣的傢伙十分生氣。
文聰冷笑一聲，沒回頭便走了。
推開家門的時候，灶房裡的燈還亮著。
潘金蓮坐在灶台旁邊，面前放著一碗麵，面上蓋了一塊布。聽到門響，她站起來，往門口看了一眼。
她沒有問「怎麼樣」，沒有問「他有沒有為難你」，只是把蓋在面上的布揭開，轉身去灶上端鍋。
「餓不餓？鍋里給你留了面。」
文聰坐下來，端起碗。面是熱的——碗底還燙手，她一定是聽到他進巷子的腳步聲，又重新熱了一遍。
他低頭吃了一口，鹼水麵條筋道彈牙，澆頭是肉末炒酸豆角，放了辣椒，又咸又辣，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你做的面真好吃。」
潘金蓮站在旁邊看著他吃，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吃完了把碗放著，我來洗。」
「你先坐。」
「我不累。」
「讓你坐你就坐。」
潘金蓮猶豫了一下，在對面坐了下來。她坐下之後也沒閒著，手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木紋，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又抿住。
文聰把碗底最後一口面扒進嘴裡，放下碗，看著她。燈光明亮，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白上帶著幾條細細的血絲，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得發乾。
「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有。請我吃了頓飯，談了樁生意。」
「談什麼生意。」
「他想買方子。五五分帳。」
潘金蓮的呼吸頓了一拍。
「你拒絕了？」
「拒絕了。」
潘金蓮把憋著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她吐氣的聲音比風聲還輕，但在安靜的灶房裡聽得清清楚楚。「你做得對。」
文聰看著她，笑了一下。
「金蓮。」
「嗯？」
「你從我去西門府，一直擔心到現在吧。」
潘金蓮沒說話。手指頭在桌面上停住了，指尖按在木紋上一個疤節上。
文聰站起來，把空碗端到水缸旁邊。「以後別瞎操心。你男人雖然矮，骨頭不軟。」
潘金蓮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黑黢黢的灶房裡，一個矮壯個子站在水缸前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裡端著一個空碗。
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矮又寬。
她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把碗從他手裡抽走了。
「我來洗。」
「我說了我來——」
「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