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培養自己的勢力
武記食肆開張半個月，文聰盤了一次家底。
那天下午客人少。
他坐在後廚灶台旁邊，從帳簿後面撕了張空白紙，拿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灶膛里余火還溫著，水缸蓋上凝了一層細水珠，外頭潘金蓮在收拾碗筷。
紙上列了一串名字。
潘金蓮——後廚。周全——採購和帳目。鄆哥——跑腿傳話。王鐵柱——搬運看門。陳三——前堂招呼。加上他自己，一共六個人。
六個人撐一間食肆，從早忙到晚，勉強轉得開。
但文聰知道光靠一間食肆不夠。他要的不只是賣餅。他要在清河縣紮下根來，把根須一寸一寸伸進土裡，織一張自己的網。織網得要人。
炭筆在紙上停了片刻。
這天下午花子虛又晃進來了。他最近往武記跑得越來越勤，三天兩頭就來，有時候買餅，有時候蹭飯，有時候什麼事沒有，往方桌邊一坐，翹著腿跟文聰扯閒篇。
文聰不趕他——花子虛爛賭歸爛賭，消息靈通。
清河縣哪家鋪子關了門、誰跟誰結了梁子、縣衙里換了哪個書吏，他都知道。一個成天泡在賭坊里的人，耳朵比誰都長。
花子虛這回沒往方桌上坐。他徑直走到後廚門口，手扶著門框往裡探了半個身子。
「武大郎，我叔讓我跟你說個事。」
文聰把炭筆擱下。「什麼事。」
「我叔說，你如今開了食肆，又招了這麼些人，身邊總得有個能跑東京路子的。」花子虛進了後廚，往水缸邊上一靠，壓低了嗓子，像是在傳達什麼要緊的消息，
「他府上有個叫小順子的，以前在東京宮裡待過十年。雖說不是什麼大太監，但勝在消息靈通，辦事利索。我叔想把這人送過來給你使喚。」
文聰手裡的炭筆擱在了灶台上。花老太監要送人給他——一個在宮裡待過的人，哪怕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放在清河縣這種地方也是稀罕物。
花老太監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身邊留下來的人不會是個廢物。
「花老怎麼忽然想起送人來了。」
「我叔說，你以後要是跟東京那邊打交道，身邊得有個懂宮裡規矩的人。」花子虛把腰杆挺了挺，學著花老太監的調子，嗓門壓得又低又沉，可惜學不像，「小順子在宮裡認識不少人，讓他跑腿，比你自己去方便。」
文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發澀。
花老太監這步棋下得遠。他不是在幫文聰解決眼下的麻煩，是在幫文聰鋪東京的路。
一個在宮裡待過十年的人，等於一座橋。
橋這頭是武記食肆後廚堆著的面袋子和芝麻醬罐子，那頭是東京的皇宮和各府衙門。這樣的橋，清河縣沒幾個人搭得起來。
「花老這份心意——」
「貴重什麼？」花子虛把手一擺，這話顯然是來之前就被人教好的，「我叔說了，他在我府上吃閒飯吃了三年，你給他找點活干，他還省糧食呢。」
文聰笑了一下。這確實是花老太監的口氣——面上輕描淡寫，底下把人情算得一清二楚。
「行。讓他來吧。」
第二天一早，小順子就到了。
文聰抬頭看了一眼。三十來歲，穿一身半舊的灰布棉袍，洗得乾淨，袖口磨出了毛邊但縫過了。臉很瘦，顴骨微微凸著，眉眼普通，但那雙眼睛裡有種常年察言觀色磨出來的警覺。
進門之後他先飛快地掃了一圈——灶台、水缸、方桌、門口掛的紅綢和匾——然後低下頭走到文聰面前站定，雙手垂在身側，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
「武爺。小的叫順子。以後聽您差遣。」
聲音不大，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是宮裡練出來的那種不輕不重、不遠不近的調子。
文聰打量著他。小順子的背微微弓著，頭低著，目光落在自己鞋面上——確切的說是落在地上。
在宮裡，太監比螻蟻高不了多少。低頭，彎腰，不跟人對視，這些不是誰教的，是挨了不知多少板子之後刻進骨頭的。
「抬起頭來。」
小順子愣了一下。眼皮往上抬了抬，脖子還是僵的，像一根被壓彎太久的竹竿不知道該怎麼彈回來。
「別叫我武爺。叫武大哥就行。」
小順子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里滾出一聲含糊的氣音。
「武……武大哥……」
「嗯。坐。」
小順子沒坐。他站在那兒，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兩隻手攥著棉袍的下擺，攥得指節發白。
文聰也沒催，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灶上水燒開了，鍋蓋被蒸汽頂得嗒嗒地響。潘金蓮從帘子後面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過了好一陣子，小順子才穩下來。他用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顫，但話說得比剛才更清楚了。
「武大哥，小的在宮裡待了十年，伺候過御膳房的管事太監。後來管事太監犯了事被貶出宮，小的也跟著被遣散了。從宮裡出來那年冬天，東京下了好大的雪。小的在街頭餓了三天，要不是花老收留，怕是早就凍死在哪個巷子裡了。」
「花老收留了你三年，如今把你送到我這裡——」文聰放下茶碗，「是覺得你能派上用場。」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小順子的脊梁骨。他的背不自覺地直了幾分，眼眶還紅著，但頭抬起來了。
「小的沒什麼大本事，但宮裡的規矩、東京的路子、各府各宅的門道，小的都清楚。武大哥若有什麼差遣，儘管吩咐。」
「好。」文聰用手指敲了敲案板，「先說說，你在宮裡認識些什麼人。」
小順子想了想，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手指又細又長，骨節突出，像幾根干樹枝。
「御膳房的張公公——小的跟他共事過三年。張公公管著御膳房的面點局，宮裡的包子饅頭點心都從他手底下過。小的跟他關係還算過得去，逢年過節都走動。東宮的門房趙公公——小的以前常往東宮跑腿送東西，每回他都給小的留門，他欠小的一頓酒。還有——」他頓了一下，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內侍省的李公公。這位如今在宮裡頗有幾分權勢，跟尚書省那邊也能搭上話。小的跟他只有幾面之緣，算不上交情，但他認得小的這張臉。」
文聰聽完，在心裡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記下了。
「行了。」文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麵粉，「你先在食肆住下，後院有間空房，自己收拾收拾。先熟悉環境，有事我會找你。」
「是，武大哥。」
小順子拱了拱手，轉身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過頭來，嘴唇動了動，像是猶豫了一下才說出口。
「武大哥。」
「嗯？」
「小的……小的一定不給您丟人。」
文聰擺了擺手。「去吧。」
文聰算了算，現在七個人。加上武松那邊新招的三十個弓兵，雖然人不在食肆，但使喚得動。
七個人加三十個兵。這個勢力已經不容小覷了。
只是還不夠。還差得遠。
西門慶在清河縣經營了十幾年，大哥在濟南府做官，他在這裡做買賣。
手下的人、帳上的錢、衙門裡的關係、市面上的勢力，比他眼下這點人脈多出十倍不止。
帘子外面傳來潘金蓮的聲音，隔著灶房的熱氣有點模糊：「還揉面呢？外頭有客來了。」
「來了。」文聰把麵團翻了個面又摔了兩下，面砸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麵粉揚起來在夕陽光柱里浮成一片金霧。
他拿圍裙擦了把手，推門出去了。
那天下午客人少。
他坐在後廚灶台旁邊，從帳簿後面撕了張空白紙，拿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灶膛里余火還溫著，水缸蓋上凝了一層細水珠，外頭潘金蓮在收拾碗筷。
紙上列了一串名字。
潘金蓮——後廚。周全——採購和帳目。鄆哥——跑腿傳話。王鐵柱——搬運看門。陳三——前堂招呼。加上他自己，一共六個人。
六個人撐一間食肆，從早忙到晚，勉強轉得開。
但文聰知道光靠一間食肆不夠。他要的不只是賣餅。他要在清河縣紮下根來，把根須一寸一寸伸進土裡，織一張自己的網。織網得要人。
炭筆在紙上停了片刻。
這天下午花子虛又晃進來了。他最近往武記跑得越來越勤，三天兩頭就來，有時候買餅，有時候蹭飯，有時候什麼事沒有，往方桌邊一坐，翹著腿跟文聰扯閒篇。
文聰不趕他——花子虛爛賭歸爛賭，消息靈通。
清河縣哪家鋪子關了門、誰跟誰結了梁子、縣衙里換了哪個書吏，他都知道。一個成天泡在賭坊里的人，耳朵比誰都長。
花子虛這回沒往方桌上坐。他徑直走到後廚門口，手扶著門框往裡探了半個身子。
「武大郎，我叔讓我跟你說個事。」
文聰把炭筆擱下。「什麼事。」
「我叔說，你如今開了食肆，又招了這麼些人，身邊總得有個能跑東京路子的。」花子虛進了後廚，往水缸邊上一靠，壓低了嗓子，像是在傳達什麼要緊的消息，
「他府上有個叫小順子的，以前在東京宮裡待過十年。雖說不是什麼大太監，但勝在消息靈通，辦事利索。我叔想把這人送過來給你使喚。」
文聰手裡的炭筆擱在了灶台上。花老太監要送人給他——一個在宮裡待過的人，哪怕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放在清河縣這種地方也是稀罕物。
花老太監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身邊留下來的人不會是個廢物。
「花老怎麼忽然想起送人來了。」
「我叔說，你以後要是跟東京那邊打交道，身邊得有個懂宮裡規矩的人。」花子虛把腰杆挺了挺，學著花老太監的調子，嗓門壓得又低又沉，可惜學不像，「小順子在宮裡認識不少人，讓他跑腿，比你自己去方便。」
文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發澀。
花老太監這步棋下得遠。他不是在幫文聰解決眼下的麻煩，是在幫文聰鋪東京的路。
一個在宮裡待過十年的人，等於一座橋。
橋這頭是武記食肆後廚堆著的面袋子和芝麻醬罐子，那頭是東京的皇宮和各府衙門。這樣的橋，清河縣沒幾個人搭得起來。
「花老這份心意——」
「貴重什麼？」花子虛把手一擺，這話顯然是來之前就被人教好的，「我叔說了，他在我府上吃閒飯吃了三年，你給他找點活干，他還省糧食呢。」
文聰笑了一下。這確實是花老太監的口氣——面上輕描淡寫，底下把人情算得一清二楚。
「行。讓他來吧。」
第二天一早，小順子就到了。
文聰抬頭看了一眼。三十來歲，穿一身半舊的灰布棉袍，洗得乾淨，袖口磨出了毛邊但縫過了。臉很瘦，顴骨微微凸著，眉眼普通，但那雙眼睛裡有種常年察言觀色磨出來的警覺。
進門之後他先飛快地掃了一圈——灶台、水缸、方桌、門口掛的紅綢和匾——然後低下頭走到文聰面前站定，雙手垂在身側，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
「武爺。小的叫順子。以後聽您差遣。」
聲音不大，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是宮裡練出來的那種不輕不重、不遠不近的調子。
文聰打量著他。小順子的背微微弓著，頭低著，目光落在自己鞋面上——確切的說是落在地上。
在宮裡，太監比螻蟻高不了多少。低頭，彎腰，不跟人對視，這些不是誰教的，是挨了不知多少板子之後刻進骨頭的。
「抬起頭來。」
小順子愣了一下。眼皮往上抬了抬，脖子還是僵的，像一根被壓彎太久的竹竿不知道該怎麼彈回來。
「別叫我武爺。叫武大哥就行。」
小順子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里滾出一聲含糊的氣音。
「武……武大哥……」
「嗯。坐。」
小順子沒坐。他站在那兒，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兩隻手攥著棉袍的下擺，攥得指節發白。
文聰也沒催，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灶上水燒開了，鍋蓋被蒸汽頂得嗒嗒地響。潘金蓮從帘子後面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過了好一陣子，小順子才穩下來。他用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顫，但話說得比剛才更清楚了。
「武大哥，小的在宮裡待了十年，伺候過御膳房的管事太監。後來管事太監犯了事被貶出宮，小的也跟著被遣散了。從宮裡出來那年冬天，東京下了好大的雪。小的在街頭餓了三天，要不是花老收留，怕是早就凍死在哪個巷子裡了。」
「花老收留了你三年，如今把你送到我這裡——」文聰放下茶碗，「是覺得你能派上用場。」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小順子的脊梁骨。他的背不自覺地直了幾分，眼眶還紅著，但頭抬起來了。
「小的沒什麼大本事，但宮裡的規矩、東京的路子、各府各宅的門道，小的都清楚。武大哥若有什麼差遣，儘管吩咐。」
「好。」文聰用手指敲了敲案板，「先說說，你在宮裡認識些什麼人。」
小順子想了想，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手指又細又長，骨節突出，像幾根干樹枝。
「御膳房的張公公——小的跟他共事過三年。張公公管著御膳房的面點局，宮裡的包子饅頭點心都從他手底下過。小的跟他關係還算過得去，逢年過節都走動。東宮的門房趙公公——小的以前常往東宮跑腿送東西，每回他都給小的留門，他欠小的一頓酒。還有——」他頓了一下，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內侍省的李公公。這位如今在宮裡頗有幾分權勢，跟尚書省那邊也能搭上話。小的跟他只有幾面之緣，算不上交情，但他認得小的這張臉。」
文聰聽完，在心裡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記下了。
「行了。」文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麵粉，「你先在食肆住下，後院有間空房，自己收拾收拾。先熟悉環境，有事我會找你。」
「是，武大哥。」
小順子拱了拱手，轉身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過頭來，嘴唇動了動，像是猶豫了一下才說出口。
「武大哥。」
「嗯？」
「小的……小的一定不給您丟人。」
文聰擺了擺手。「去吧。」
文聰算了算，現在七個人。加上武松那邊新招的三十個弓兵，雖然人不在食肆，但使喚得動。
七個人加三十個兵。這個勢力已經不容小覷了。
只是還不夠。還差得遠。
西門慶在清河縣經營了十幾年，大哥在濟南府做官，他在這裡做買賣。
手下的人、帳上的錢、衙門裡的關係、市面上的勢力，比他眼下這點人脈多出十倍不止。
帘子外面傳來潘金蓮的聲音，隔著灶房的熱氣有點模糊：「還揉面呢？外頭有客來了。」
「來了。」文聰把麵團翻了個面又摔了兩下，面砸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麵粉揚起來在夕陽光柱里浮成一片金霧。
他拿圍裙擦了把手，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