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淪陷的金蓮
入冬後的一個傍晚，武記食肆打烊了。
最後那桌客人是三個腳夫，每人吃了兩碗熱乾麵加一份煎餅果子，吃完之後拿袖子抹抹嘴，心滿意足地走了。
文聰把他們的空碗摞起來端進後廚，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借著余火的熱氣開始刷灶台。
潘金蓮在前面擦桌子，抹布擰得半干，從第一張桌擦到最後一張，桌面上的油漬被擦掉了，露出下面被桐油泡得發亮的木紋。
兩個人各干各的，誰也沒說話。外面北風呼呼地刮，往門縫裡鑽，門板被吹得偶爾吱呀一聲。灶膛里那根柴燒盡了最後一點火，餘溫一點點散掉，後廚慢慢冷了下來。
潘金蓮擦完最後一張桌子，把抹布過了水擰乾晾在灶台邊上，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頭，走到後廚門口，倚著門框。
「走了。」
「等一下。」文聰把灶台上的麵粉灰掃乾淨，又把水缸蓋子揭開看了看——水還夠明天的。他順手把鍋鏟掛回牆上，吹滅了灶台旁邊那盞油燈。後廚一下子暗了，只有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縷暮光，灰藍色的，落在灶台的青磚面上。
潘金蓮在前頭等他，把門板一塊一塊地搬開，推開半扇門。門外的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也沒點——清河縣畢竟不是東京，入夜之後除了縣衙門口和幾戶大宅的燈籠還算亮著，別的地方黑漆漆的。
「冷。」潘金蓮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話說出口的時候，一團白氣從她嘴邊散開，轉眼就被風扯散了。
文聰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靛藍色的夾襖，入秋的時候做的，當時穿著還嫌厚，現在看著就有點單薄了。
他沒說什麼，把身上那件灰布棉外套脫下來，在她身後往她肩上一披。
外套落下的時候帶了一陣風，然後就是棉布的重量和體溫。潘金蓮整個人僵了一下。
「你不冷？」她扭過頭看他。
文聰身上只剩一件單衣，袖子卷到小臂，兩隻手抄在胸前，肩膀微微聳著，但臉上的表情跟沒事人一樣。
「我體質好。不怕。」
潘金蓮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外套。外套太大了，文聰的肩比她寬了兩圈，衣裳披在她身上，肩線塌到大臂，袖子長出一截，衣擺直拖到膝蓋。
棉布里子還帶著體溫，熱烘烘地從肩膀上往下滲。
她用手攏了攏領口，抬頭又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風裡，單衣的下擺被風吹得一掀一掀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這個人……」她說了半句，後面的字好像含在嘴裡被凍住了。
「嗯？」
「沒什麼。」她把外套又往裡裹了裹。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兩聲又停了，安靜得像整個清河縣都縮進了被窩裡。
走到紫石街口的時候，文聰忽然停下了腳步。
「金蓮。」
潘金蓮的身體繃了一下。不是那種被嚇到的繃，是一種從肩膀到脊背慢慢收緊的繃。
她轉過身來看他。暮色已經很沉了，街邊沒有燈，兩個人站在巷口的暗影里，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但文聰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了，從剛才那種隨意的、懶散的節奏，變成了某種提著一口氣的安靜。
「你跟了我也有些日子了。」他的聲音比剛才在鋪子裡低了些，但在這條空蕩蕩的街上，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
風從街口灌進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亂了，幾根頭髮絲橫著飄過了鼻樑。她沒去攏，也沒動。「什麼話？」
「你後悔嗎？嫁給我。」
風灌進巷子的時候嗚嗚地響，吹得誰家沒關嚴的窗戶啪嗒啪嗒地磕。
潘金蓮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石板縫。一條縫，兩條縫，三條縫。
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文聰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
「以前後悔。」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但說得很清楚。
「現在呢？」
「現在……」她低下頭，手指在袖口上捻著，「現在不後悔了。」
文聰笑了。不是那種點到為止的笑，是嘴角往上翹起來，眼睛也彎下去了，在冷風裡笑出了一團白氣。「那就行。」
「什麼就行？」潘金蓮猛地抬起頭，聲音一下子揚了上去，在這條空蕩蕩的街上格外清脆，「你就這麼隨便問一句，我說不後悔，你就『那就行』？」
「不然呢？你要我跪下發誓？」
「你——」潘金蓮瞪著他。兩隻眼睛在暮色的暗影里亮得過分，嘴唇張了一下又抿住，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像是咬緊了後槽牙。
她大概是想說句什麼厲害的話，但到最後只重重地呼了一口白氣，別過頭去，把半張臉埋在了那件大外套的領子裡。
文聰看著她的側臉。
她的輪廓格外清晰——鼻樑挺直，下頜的線條乾淨利落，耳朵上有一顆小小的痣，平時被鬢髮遮著看不見，現在被風把頭髮吹開了，那顆痣就露了出來，在耳垂上方，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你真好看。」
潘金蓮的身體僵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穴位的那種僵。
她慢慢轉過頭來看著他，動作很慢。
她的呼吸比剛才快了半拍，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點。
「你……你突然說這個做什麼？」她的聲音有點干，尾音飄了一下。
「因為以前你好看的時候我沒說。」文聰把手從胸前放下來，往她那邊挪了半步，「現在不矮了，也配說了。」
潘金蓮愣了一下。
然後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捂著嘴的斯文的笑，是那種被逗到了、繃不住了、從嗓子眼裡直接衝出來的笑。
笑聲在空蕩蕩的街口彈出去，被風卷著飄了老遠。
「你以前矮的時候就不能說了？」
「以前說了怕你打我。」
潘金蓮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
文聰「嘶」了一聲，是真疼——手指頭隔著單衣擰在胳膊上，酸酸麻麻的，跟她平時在灶台邊拍麵團的那個力道完全不是一回事。「你還真打。」
「你活該。」她把手縮回外套袖子裡，語氣裡帶著一絲還沒散盡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文聰作為男人只能默默忍受這女人的「毒打」。
過了好一陣，潘金蓮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又輕了些，帶著一絲不知道算不算撒嬌的語氣：「明天我想吃煎餅果子。加兩個蛋。」
「三文一個，加蛋五文。」
潘金蓮偏過頭瞪著他，眼睛瞪得很圓。「我吃你一個煎餅果子你還要收錢？」
「公是公，私是私。鋪面的帳不能亂。」
潘金蓮又擰了他一下。這回擰的是同一個地方。
文聰又「嘶」了一聲，胳膊上那塊皮肉已經有點發麻了。
「不過——」他頓了頓，往門口走了兩步，「回家給你做。免費。」
「武大郎。」
「嗯。」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文聰把門推開，院裡的冷風一下子灌出來，他側身擋了一下。「我以前什麼樣？」
「以前你……」她在暮色里偏著頭想了想，手指在袖口上又捻了兩下，「以前你連跟我說話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現在敢了？」
「現在……」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風一吹就散了，像是自言自語，「現在你不但敢看，還敢說什麼好看不好看的。」
「那是實話。」
「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實話不實話的事。」她抬起頭來，借著院子裡透出來的一點微光，定定地看著他。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賣餅的掌柜，也不像是在看一個跟她搭夥過日子的男人。
是在看什麼呢？她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大概是在看一個幾個月前她以為她嫁錯了的人，現在站在她面前，站在冬天的冷風裡，把外套給了她，說她不後悔了他就「那就行」，還問她能不能說真話。
文聰沒接那句話。他把門完全推開，讓院子裡的燈光落出來，照著門前的青石台階。
「進屋吧。冷。」
「嗯。」潘金蓮抬腳進了門檻，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披著的那件大外套蹭過他的手臂。
她走出去兩步忽然又回過頭來，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半板半松的神色。
「明早煎餅果子。加兩個蛋。別忘了。」
「忘不了。」
最後那桌客人是三個腳夫，每人吃了兩碗熱乾麵加一份煎餅果子，吃完之後拿袖子抹抹嘴，心滿意足地走了。
文聰把他們的空碗摞起來端進後廚，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借著余火的熱氣開始刷灶台。
潘金蓮在前面擦桌子，抹布擰得半干，從第一張桌擦到最後一張，桌面上的油漬被擦掉了，露出下面被桐油泡得發亮的木紋。
兩個人各干各的，誰也沒說話。外面北風呼呼地刮，往門縫裡鑽，門板被吹得偶爾吱呀一聲。灶膛里那根柴燒盡了最後一點火，餘溫一點點散掉，後廚慢慢冷了下來。
潘金蓮擦完最後一張桌子，把抹布過了水擰乾晾在灶台邊上，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頭，走到後廚門口，倚著門框。
「走了。」
「等一下。」文聰把灶台上的麵粉灰掃乾淨，又把水缸蓋子揭開看了看——水還夠明天的。他順手把鍋鏟掛回牆上，吹滅了灶台旁邊那盞油燈。後廚一下子暗了，只有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縷暮光，灰藍色的，落在灶台的青磚面上。
潘金蓮在前頭等他，把門板一塊一塊地搬開，推開半扇門。門外的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也沒點——清河縣畢竟不是東京，入夜之後除了縣衙門口和幾戶大宅的燈籠還算亮著，別的地方黑漆漆的。
「冷。」潘金蓮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話說出口的時候，一團白氣從她嘴邊散開，轉眼就被風扯散了。
文聰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靛藍色的夾襖，入秋的時候做的，當時穿著還嫌厚，現在看著就有點單薄了。
他沒說什麼，把身上那件灰布棉外套脫下來，在她身後往她肩上一披。
外套落下的時候帶了一陣風，然後就是棉布的重量和體溫。潘金蓮整個人僵了一下。
「你不冷？」她扭過頭看他。
文聰身上只剩一件單衣，袖子卷到小臂，兩隻手抄在胸前，肩膀微微聳著，但臉上的表情跟沒事人一樣。
「我體質好。不怕。」
潘金蓮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外套。外套太大了，文聰的肩比她寬了兩圈，衣裳披在她身上，肩線塌到大臂，袖子長出一截，衣擺直拖到膝蓋。
棉布里子還帶著體溫，熱烘烘地從肩膀上往下滲。
她用手攏了攏領口，抬頭又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風裡，單衣的下擺被風吹得一掀一掀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這個人……」她說了半句，後面的字好像含在嘴裡被凍住了。
「嗯？」
「沒什麼。」她把外套又往裡裹了裹。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兩聲又停了，安靜得像整個清河縣都縮進了被窩裡。
走到紫石街口的時候，文聰忽然停下了腳步。
「金蓮。」
潘金蓮的身體繃了一下。不是那種被嚇到的繃，是一種從肩膀到脊背慢慢收緊的繃。
她轉過身來看他。暮色已經很沉了，街邊沒有燈，兩個人站在巷口的暗影里，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但文聰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了，從剛才那種隨意的、懶散的節奏，變成了某種提著一口氣的安靜。
「你跟了我也有些日子了。」他的聲音比剛才在鋪子裡低了些，但在這條空蕩蕩的街上，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
風從街口灌進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亂了，幾根頭髮絲橫著飄過了鼻樑。她沒去攏，也沒動。「什麼話？」
「你後悔嗎？嫁給我。」
風灌進巷子的時候嗚嗚地響，吹得誰家沒關嚴的窗戶啪嗒啪嗒地磕。
潘金蓮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石板縫。一條縫，兩條縫，三條縫。
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文聰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
「以前後悔。」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但說得很清楚。
「現在呢？」
「現在……」她低下頭，手指在袖口上捻著，「現在不後悔了。」
文聰笑了。不是那種點到為止的笑，是嘴角往上翹起來，眼睛也彎下去了，在冷風裡笑出了一團白氣。「那就行。」
「什麼就行？」潘金蓮猛地抬起頭，聲音一下子揚了上去，在這條空蕩蕩的街上格外清脆，「你就這麼隨便問一句，我說不後悔，你就『那就行』？」
「不然呢？你要我跪下發誓？」
「你——」潘金蓮瞪著他。兩隻眼睛在暮色的暗影里亮得過分，嘴唇張了一下又抿住，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像是咬緊了後槽牙。
她大概是想說句什麼厲害的話，但到最後只重重地呼了一口白氣，別過頭去，把半張臉埋在了那件大外套的領子裡。
文聰看著她的側臉。
她的輪廓格外清晰——鼻樑挺直，下頜的線條乾淨利落，耳朵上有一顆小小的痣，平時被鬢髮遮著看不見，現在被風把頭髮吹開了，那顆痣就露了出來，在耳垂上方，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你真好看。」
潘金蓮的身體僵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穴位的那種僵。
她慢慢轉過頭來看著他，動作很慢。
她的呼吸比剛才快了半拍，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點。
「你……你突然說這個做什麼？」她的聲音有點干，尾音飄了一下。
「因為以前你好看的時候我沒說。」文聰把手從胸前放下來，往她那邊挪了半步，「現在不矮了，也配說了。」
潘金蓮愣了一下。
然後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捂著嘴的斯文的笑，是那種被逗到了、繃不住了、從嗓子眼裡直接衝出來的笑。
笑聲在空蕩蕩的街口彈出去，被風卷著飄了老遠。
「你以前矮的時候就不能說了？」
「以前說了怕你打我。」
潘金蓮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
文聰「嘶」了一聲，是真疼——手指頭隔著單衣擰在胳膊上，酸酸麻麻的，跟她平時在灶台邊拍麵團的那個力道完全不是一回事。「你還真打。」
「你活該。」她把手縮回外套袖子裡，語氣裡帶著一絲還沒散盡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文聰作為男人只能默默忍受這女人的「毒打」。
過了好一陣，潘金蓮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又輕了些，帶著一絲不知道算不算撒嬌的語氣：「明天我想吃煎餅果子。加兩個蛋。」
「三文一個，加蛋五文。」
潘金蓮偏過頭瞪著他，眼睛瞪得很圓。「我吃你一個煎餅果子你還要收錢？」
「公是公，私是私。鋪面的帳不能亂。」
潘金蓮又擰了他一下。這回擰的是同一個地方。
文聰又「嘶」了一聲，胳膊上那塊皮肉已經有點發麻了。
「不過——」他頓了頓，往門口走了兩步，「回家給你做。免費。」
「武大郎。」
「嗯。」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文聰把門推開，院裡的冷風一下子灌出來，他側身擋了一下。「我以前什麼樣？」
「以前你……」她在暮色里偏著頭想了想，手指在袖口上又捻了兩下，「以前你連跟我說話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現在敢了？」
「現在……」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風一吹就散了，像是自言自語，「現在你不但敢看，還敢說什麼好看不好看的。」
「那是實話。」
「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實話不實話的事。」她抬起頭來，借著院子裡透出來的一點微光，定定地看著他。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賣餅的掌柜，也不像是在看一個跟她搭夥過日子的男人。
是在看什麼呢？她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大概是在看一個幾個月前她以為她嫁錯了的人，現在站在她面前，站在冬天的冷風裡，把外套給了她，說她不後悔了他就「那就行」，還問她能不能說真話。
文聰沒接那句話。他把門完全推開，讓院子裡的燈光落出來，照著門前的青石台階。
「進屋吧。冷。」
「嗯。」潘金蓮抬腳進了門檻，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披著的那件大外套蹭過他的手臂。
她走出去兩步忽然又回過頭來，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半板半松的神色。
「明早煎餅果子。加兩個蛋。別忘了。」
「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