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仗義疏財,積攢人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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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了,清河縣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層,鋪在屋頂上像撒了一層鹽。

  但風冷,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街上的行人少了一大半,只有幾個賣炭的漢子縮著脖子在街角蹲著,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武松這段時間一直住在縣衙,好多天都沒來了。

  文聰起了個大早,在後院支了一口大鍋,燉了一鍋羊肉湯。

  羊骨頭熬了三個時辰,湯色奶白,上面飄著一層油花。

  羊肉切得薄薄的,粉絲泡軟了鋪在碗底,撒上一把香菜和蔥花,澆上滾燙的羊湯——一碗下去,從嗓子暖到肚臍。

  免費。

  武記攤子前面支了一塊木板,上面用炭筆寫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免費喝湯」。

  潘金蓮從後廚探出頭來,看了看那塊木板,又看了看文聰。

  「你瘋了?」

  「沒瘋。」

  「一鍋羊肉湯,光羊肉就花了二兩銀子。你免費送?」

  「二兩銀子而已。」

  潘金蓮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轉身回後廚拿碗去了。

  消息傳出去之後,來的人比文聰預想的多得多。

  排了二十多個人,有佝僂著腰的老漢,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衣衫襤褸的腳夫,還有幾個面黃肌瘦的小孩。

  他們站在雪地里,搓著手,跺著腳,眼睛盯著那口大鍋,喉嚨里不自覺地咽著口水。

  潘金蓮在旁邊盛湯,一碗接一碗。她的手凍得通紅,指節都腫了,但沒停下來。

  文聰讓她去屋裡暖和一會兒,她不肯。

  「你都不怕冷,我怕什麼?」

  「我體質好。」

  「我體質也不差。」

  文聰沒再勸,轉身繼續切羊肉。

  一個老漢喝完湯,把碗放下,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武大郎,你是活菩薩啊!」

  文聰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

  「老丈快起來!一碗羊肉湯而已,當不起這個!」

  老漢不肯起來,眼淚嘩嘩地流:「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遇到賣餅的請人喝湯……武大郎,你積大德了……」

  文聰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扶起來,又給他盛了一碗。

  老漢端著碗,手還在抖。

  他旁邊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瘦得跟猴子似的,兩隻眼睛盯著碗裡的羊肉,不停地吞口水。

  老漢把碗遞給小男孩:「乖,你喝。爺爺不渴。」

  小男孩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燙得直吸氣,但捨不得放下。

  文聰看了他們一眼,又盛了一碗,遞給老漢。

  「這碗是你的。別都給孩子。」

  老漢愣了一下,接過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誰也沒注意到,武松不知何時回來了。

  他沒穿公服,只一身尋常的棉袍,站在人群外圍,抱著手臂,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待文聰轉身繼續忙碌時,他才走到近前,順手接過一個夠不著鍋台的小孩遞來的破碗,舀了湯遞迴去,眼睛卻看著文聰,忽然冒出一句:

  「哥,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文聰正切著羊肉,聞言,刀在案板上頓了頓:「我以前啥樣?」

  「以前你連剩飯都不捨得給貓吃。」

  文聰切羊肉的手頓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

  「你到底是怎麼變的?「武松蹲下來,幫一個夠不著鍋的小孩盛湯,「打虎之前你就開始變了,打虎之後變得更快。」

  文聰笑了笑不說話,武松對自己的變化是最敏感的,畢竟是二十多年的親兄弟。

  沒想到花子虛也來了。

  是花子虛,他也不排隊,仗著身量從人縫裡擠到前頭,搓著手,眼巴巴地望著鍋里。文聰也沒說他,盛了滿滿一碗,肉堆得冒尖,遞給他。

  花子虛接過來,燙得兩手倒換著,也顧不得體面,呼嚕呼嚕喝起來,喝得滿頭大汗,一臉暢快。


  喝完了抹了抹嘴,一臉滿足,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這湯是我叔讓他做的。」

  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你叔是誰?」

  花子虛挺了挺胸脯:「花老公公。東京來的。伺候過兩任皇帝的那種。」

  滿場安靜了一秒。

  然後所有人都用一種「你小子吹什麼牛「的眼神看著他。

  花子虛急了:「真的!不信你們去問武大郎!」

  沒人願意理會他。

  花子虛氣得臉都紅了,但是無可奈何。

  一個衣衫襤褸的腳夫嘿嘿笑了:「花子虛,你上回在賭坊輸了二十文,說下回一定贏回來。你說話跟放屁似的。」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

  花子虛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確實愛吹牛,確實經常說大話,所以現在就算說的是真話,也沒人信了。

  他一屁股坐回牆根,抱著空碗,氣鼓鼓地不說話了。

  文聰在旁邊看著,笑得肚子疼。

  他走過去,又給花子虛盛了一碗。

  「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花子虛接過碗,悶頭喝了幾口,才嘟囔了一句:「我說的都是真的……」

  文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

  羊肉湯一直賣到下午,整整三大鍋,全部見底。

  來喝湯的人不下一百五十個,文聰算了算,光羊肉和骨頭就花了將近四兩銀子。

  四兩銀子,夠普通人家吃兩個月了。

  潘金蓮在後廚洗碗,洗到最後一摞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四兩銀子。」

  「嗯。」

  「你心疼不心疼?」

  「不心疼。」

  「騙人。」

  文聰將燒黑的木柴頭撿出來,丟到一旁,直起身,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真不心疼。你算筆帳——今日來了少說一百五十人。這一百五十人,回去會不會跟家裡婆娘、孩兒、左鄰右舍說起,今日在武記喝了碗不要錢的、紮實的羊肉湯?」

  潘金蓮刷碗的手慢了下來。

  「每人就算只跟五個人說,這便是七百五十人聽見。這七百五十人,會不會又跟他們認識的人提?『紫石街賣餅的武大郎,心善,這麼冷的天,白送肉湯喝』——這話傳開,你猜,往後咱們武記的招牌,在這些人心裡,是什麼分量?」

  潘金蓮徹底停下了動作,轉過身,手上還滴著水,目光複雜地看著文聰。灶膛的餘暉和窗外雪地的反光,映得她臉上明暗交錯。

  「你這個人……」她慢慢道,像是重新審視他,「做什麼事,心裡都揣著把算盤,噼里啪啦,算得門清。」

  「不算清楚,怎麼把生意做下去,把日子過好?」文聰坦然道。

  潘金蓮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你算盤打得這麼精,你倒算算,我值多少?」

  文聰一怔,沒料到她會突然這麼問。

  潘金蓮問完,自己也似覺失言,或者說,被自己這突兀的話驚著了。

  她迅速扭回頭,不再看他,用力刷起手裡那隻早已乾淨的碗,水花濺得老高。

  只是那截露在碎發外的、凍得通紅的耳朵尖,在昏暗光線下,仿佛更紅了幾分,幾乎要滴出血來。

  這帳可沒法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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