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瓶兒自曝
李瓶兒來武記買餅，是在三天之後。
那天下午，武記攤子前的人不多，文聰正坐在案板後面算帳。
潘金蓮在後面和面，隔著帘子能聽到擀麵杖敲擊案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一個女人的腳步聲從街那頭傳來。
文聰抬頭一看。
李瓶兒。
她穿著一身素藍布衫，頭上還是那根銀釵，一個人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到了武記攤子前面，她停下來，看了看案板上擺著的各種餅。
「給我兩塊梅乾菜扣肉餅。」
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文聰包好兩塊扣肉餅，遞過去。李瓶兒付了錢，轉身要走。
「花夫人。」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目光還是那麼平靜。
「你第一次來我這裡買餅，上次在花府遠遠看了一眼，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
「你嫁給花子虛，是自願的？」
李瓶兒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看著文聰。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種意外。她沒想到會有人當面問這個問題。
「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文聰靠在案板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花子虛那個人，爛賭、沒正形、連飯都吃不起。你長得這樣——「他頓了一下，找了個合適的措辭，「總之，不像是一般人。」
李瓶兒沉默了好一會兒。
街上有人路過，叫賣聲、驢蹄聲、孩子的笑鬧聲，熱熱鬧鬧的。但她像是聽不見似的，就那麼站著，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扣肉餅。
帘子後面，擀麵杖的聲音停了一下。
文聰知道潘金蓮在聽。但他沒回頭。
然後李瓶兒抬起頭來。
「你想知道？」
「想。」
「那你跟我來。」
文聰看了她一眼。
潘金蓮從帘子後面探出頭來，目光在李瓶兒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文聰，什麼也沒說，縮回去了。但帘子落下之後，擀麵杖的聲音比方才重了幾分。
文聰跟李瓶兒走了。
花府的後院，那間小書房。
門關上之後，李瓶兒走到柜子前面，蹲下身，從最底層的抽屜里翻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泛黃的紙。
她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掌壓平了。
文聰低頭一看——是一張賣身契。
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角都卷了起來，但上面的字跡還依稀可辨。墨色已經淡了，但「大名府「「梁府」「妾室」「身價紋銀五十兩「這些字眼，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我原本是大名府梁中書的小妾。」
文聰心裡一震。
梁中書。
水滸傳里大名府的知府，蔡京的女婿。
此人在大名府橫徵暴斂，搜刮民脂民膏，後來梁山好漢攻打大名府時，梁中書被殺，家產被抄，府中的妻妾僕從全部遣散。
「梁中書出事之後，府里的妾室全部被遣散。我輾轉被人賣到了清河縣，嫁給了花子虛。」
她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但文聰注意到，她按著賣身契的手指微微發白，指甲幾乎要掐進紙里。
「大名府的時候，我在梁府待了三年。梁中書那個人，你若見過便知道——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他在大名府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我不清楚，但他府里的妾室，前前後後納了十幾個。我不過是其中之一。」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梁中書被殺那日，府里亂成一團。有人哭，有人跑，有人趁亂搶東西。我被一個管事的拖出去，跟其他幾個妾室一起，裝在馬車裡拉到了人市上。五十兩銀子，賣給了清河縣的一個牙婆。牙婆又把我轉手賣給了花子虛。」
文聰看著那張賣身契，沉默了幾息。
五十兩銀子。
一條人命，五十兩。
「花子虛知道你的事？」
「知道。他不在乎。他娶我，是因為我長得好看，帶出去有面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怨恨，也沒有自憐。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但文聰聽得出，這種平淡不是真的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已經麻木了。
大名府梁中書的小妾。精通琴棋書畫，容貌出眾。輾轉被賣，嫁給了一個賭鬼。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可惜了。」
李瓶兒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
「可惜了。「文聰重複了一遍，「大名府梁中書的小妾，美貌異常，嫁給花子虛這個賭鬼——可惜了。」
李瓶兒愣住了。
她看著文聰，目光里的平靜終於碎了一道縫。
不是被同情打動的那種碎，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走在黑漆漆的巷子裡走了很久，忽然有人在她前面點了一盞燈。
「你是第一個說』可惜了』的人。」
「別人說什麼？」
「別人說』花子虛好福氣』。」
文聰嗤了一聲：「什麼好福氣。暴殄天物。」
李瓶兒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矜持的、淺淺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了起來，嘴角往上翹，連肩膀都跟著輕輕抖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收了回去，像是怕笑得太久會失去什麼似的。
「武大郎，你這個人說話倒是直。」
「我這個人做什麼都直。」
「直有什麼用？直能當飯吃？」
「不能當飯吃。但直能讓人活得痛快。」
李瓶兒看了他幾息，目光里的東西又複雜了幾分。
文聰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文聰點了點頭，「往後還長著呢。」
李瓶兒沒接話。她收了笑，把賣身契折好，放回了抽屜里。
「今日的事，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花子虛。」
「為何？」
「他雖然知道我的過去，但他不喜歡別人提。他覺得丟人。」
文聰心想：花子虛確實丟人。但沒說出口。
「放心。我嘴嚴。」
李瓶兒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武大郎。」
「嗯？」
「你做的扣肉餅，確實好吃。」
「那當然。不好吃你能來三次？」
李瓶兒沒再說話，推門走了。
文聰站在書房裡，看著那張被收進抽屜的賣身契，沉默了一會兒。
可惜了。
從花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回到武記的時候，攤子已經收了。潘金蓮坐在後廚的灶台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一下一下地敲著案板。
不是在擀麵。就是在敲。
文聰推門進去，潘金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回來了。」
「花家娘子找你做什麼？」
文聰心裡一緊。潘金蓮問得直接，沒有拐彎抹角。
「聊天。」
「聊什麼？」
「聊她的過去。」
潘金蓮的擀麵杖停了一下。
「她的過去？」
「嗯。她以前是大名府梁中書的小妾，後來被遣散了，輾轉嫁給了花子虛。」
潘金蓮沉默了幾息。
文聰笑了：「那麼好看一個人，嫁給花子虛，不可惜？」
潘金蓮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然後她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站起身來，走到門口。
「你說的也是。確實可惜。」
她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文聰一眼。
「不過你以後少跟花家娘子單獨待著。」
「為何？」
「不為何。就是少待著。」
那天下午，武記攤子前的人不多，文聰正坐在案板後面算帳。
潘金蓮在後面和面，隔著帘子能聽到擀麵杖敲擊案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一個女人的腳步聲從街那頭傳來。
文聰抬頭一看。
李瓶兒。
她穿著一身素藍布衫，頭上還是那根銀釵，一個人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到了武記攤子前面，她停下來，看了看案板上擺著的各種餅。
「給我兩塊梅乾菜扣肉餅。」
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文聰包好兩塊扣肉餅，遞過去。李瓶兒付了錢，轉身要走。
「花夫人。」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目光還是那麼平靜。
「你第一次來我這裡買餅，上次在花府遠遠看了一眼，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
「你嫁給花子虛，是自願的？」
李瓶兒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看著文聰。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種意外。她沒想到會有人當面問這個問題。
「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文聰靠在案板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花子虛那個人，爛賭、沒正形、連飯都吃不起。你長得這樣——「他頓了一下，找了個合適的措辭，「總之，不像是一般人。」
李瓶兒沉默了好一會兒。
街上有人路過，叫賣聲、驢蹄聲、孩子的笑鬧聲，熱熱鬧鬧的。但她像是聽不見似的，就那麼站著，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扣肉餅。
帘子後面，擀麵杖的聲音停了一下。
文聰知道潘金蓮在聽。但他沒回頭。
然後李瓶兒抬起頭來。
「你想知道？」
「想。」
「那你跟我來。」
文聰看了她一眼。
潘金蓮從帘子後面探出頭來，目光在李瓶兒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文聰，什麼也沒說，縮回去了。但帘子落下之後，擀麵杖的聲音比方才重了幾分。
文聰跟李瓶兒走了。
花府的後院，那間小書房。
門關上之後，李瓶兒走到柜子前面，蹲下身，從最底層的抽屜里翻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泛黃的紙。
她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掌壓平了。
文聰低頭一看——是一張賣身契。
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角都卷了起來，但上面的字跡還依稀可辨。墨色已經淡了，但「大名府「「梁府」「妾室」「身價紋銀五十兩「這些字眼，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我原本是大名府梁中書的小妾。」
文聰心裡一震。
梁中書。
水滸傳里大名府的知府，蔡京的女婿。
此人在大名府橫徵暴斂，搜刮民脂民膏，後來梁山好漢攻打大名府時，梁中書被殺，家產被抄，府中的妻妾僕從全部遣散。
「梁中書出事之後，府里的妾室全部被遣散。我輾轉被人賣到了清河縣，嫁給了花子虛。」
她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但文聰注意到，她按著賣身契的手指微微發白，指甲幾乎要掐進紙里。
「大名府的時候，我在梁府待了三年。梁中書那個人，你若見過便知道——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他在大名府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我不清楚，但他府里的妾室，前前後後納了十幾個。我不過是其中之一。」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梁中書被殺那日，府里亂成一團。有人哭，有人跑，有人趁亂搶東西。我被一個管事的拖出去，跟其他幾個妾室一起，裝在馬車裡拉到了人市上。五十兩銀子，賣給了清河縣的一個牙婆。牙婆又把我轉手賣給了花子虛。」
文聰看著那張賣身契，沉默了幾息。
五十兩銀子。
一條人命，五十兩。
「花子虛知道你的事？」
「知道。他不在乎。他娶我，是因為我長得好看，帶出去有面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怨恨，也沒有自憐。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但文聰聽得出，這種平淡不是真的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已經麻木了。
大名府梁中書的小妾。精通琴棋書畫，容貌出眾。輾轉被賣，嫁給了一個賭鬼。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可惜了。」
李瓶兒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
「可惜了。「文聰重複了一遍，「大名府梁中書的小妾，美貌異常，嫁給花子虛這個賭鬼——可惜了。」
李瓶兒愣住了。
她看著文聰，目光里的平靜終於碎了一道縫。
不是被同情打動的那種碎，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走在黑漆漆的巷子裡走了很久，忽然有人在她前面點了一盞燈。
「你是第一個說』可惜了』的人。」
「別人說什麼？」
「別人說』花子虛好福氣』。」
文聰嗤了一聲：「什麼好福氣。暴殄天物。」
李瓶兒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矜持的、淺淺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了起來，嘴角往上翹，連肩膀都跟著輕輕抖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收了回去，像是怕笑得太久會失去什麼似的。
「武大郎，你這個人說話倒是直。」
「我這個人做什麼都直。」
「直有什麼用？直能當飯吃？」
「不能當飯吃。但直能讓人活得痛快。」
李瓶兒看了他幾息，目光里的東西又複雜了幾分。
文聰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文聰點了點頭，「往後還長著呢。」
李瓶兒沒接話。她收了笑，把賣身契折好，放回了抽屜里。
「今日的事，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花子虛。」
「為何？」
「他雖然知道我的過去，但他不喜歡別人提。他覺得丟人。」
文聰心想：花子虛確實丟人。但沒說出口。
「放心。我嘴嚴。」
李瓶兒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武大郎。」
「嗯？」
「你做的扣肉餅，確實好吃。」
「那當然。不好吃你能來三次？」
李瓶兒沒再說話，推門走了。
文聰站在書房裡，看著那張被收進抽屜的賣身契，沉默了一會兒。
可惜了。
從花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回到武記的時候，攤子已經收了。潘金蓮坐在後廚的灶台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一下一下地敲著案板。
不是在擀麵。就是在敲。
文聰推門進去，潘金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回來了。」
「花家娘子找你做什麼？」
文聰心裡一緊。潘金蓮問得直接，沒有拐彎抹角。
「聊天。」
「聊什麼？」
「聊她的過去。」
潘金蓮的擀麵杖停了一下。
「她的過去？」
「嗯。她以前是大名府梁中書的小妾，後來被遣散了，輾轉嫁給了花子虛。」
潘金蓮沉默了幾息。
文聰笑了：「那麼好看一個人，嫁給花子虛，不可惜？」
潘金蓮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然後她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站起身來，走到門口。
「你說的也是。確實可惜。」
她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文聰一眼。
「不過你以後少跟花家娘子單獨待著。」
「為何？」
「不為何。就是少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