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花府的秘密
自那日後，文聰出入花府的次數便多了起來。
倒不全是為著談什麼「東京大計」——那等大事，需從長計議，急不得。
更多的是因為花老太監那張被御膳養刁了的嘴，竟是真被幾樣市井吃食勾住了。
老人家隔三差五便打發花子虛來「傳話」，那話傳得，也帶上了幾分宮裡才有的、半真半假的拿腔拿調：
「武大郎，我叔發話了，今兒個晌午，嘴裡沒味兒，惦念你那『熱乾麵』的芝麻醬香了。」
「武大郎，趕緊的！我叔說昨夜夢裡都是梅乾菜扣肉餅的味兒，醒了枕頭濕了一片——饞的！」
「生煎包，今日務必要『精品』，就是上回那種。攤子上賣與百姓的，他老人家說『差點意思』。」
文聰每次都去，每次都帶新鮮做好的。花老太監吃得心滿意足，有時候吃完了還拉著文聰下棋。
文聰棋臭，十盤輸八盤，但花老太監不在乎，贏了也不嘲笑，輸了也不生氣——反正他吃爽了。
有一回下棋的時候，花老太監忽然問了一句：「小子，你做的那些吃食，都是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花老太監捏著一顆棋子，眯著眼睛看他，「你一個賣炊餅的，能琢磨出熱乾麵、生煎包、梅乾菜扣肉餅？這些東西，我在宮裡三十年都沒見過。」
文聰笑了笑：「花老，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非得有人教才會的。」
花老太監盯著他看了幾息，沒再追問。
但文聰知道，花老太監心裡一定在琢磨——這個矮個子賣餅的，到底什麼來路。
不過花老太監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有一個好處：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
他既然決定跟文聰交往，就不會在這種事上糾纏。
又過了幾天，文聰拎著一食盒剛出鍋的梅乾菜扣肉餅到了花府，花子虛說叔叔在午睡，讓他在後院等一會兒。
文聰便在後院的迴廊下面坐著，百無聊賴地看著院子裡的花草。
花府的後院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緻。幾盆菊花擺在牆根下，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層層疊疊。
角落裡有一口水缸，缸里養著幾條金魚，懶洋洋地游著。牆根下還種了一叢芭蕉，葉子被秋風吹得沙沙響。
迴廊的盡頭，一個女人正蹲在花盆前面，手裡拿著一把剪刀，修剪一盆快要枯萎的菊花。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根銀釵，沒有脂粉，沒有環佩。但就是這一身素淨，反而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幅畫。
文聰看了一眼，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花子虛那個賭鬼，怎麼娶了這麼好看的媳婦？
不是潘金蓮那種明艷的美。潘金蓮的美是張揚的，走在街上讓人挪不開眼的那種。而這個女人的美是沉靜的，像深秋的月光，好看，但讓人覺得有距離。
她似乎察覺到了目光，抬起頭來。
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死水。沒有好奇，沒有戒備，什麼都沒有。
「你是武大郎？」她開口，聲音也如人一般，清冷冷的，沒什麼起伏。
文聰站起身，微微頷首：「正是，打擾娘子了。您是……花子虛的夫人？」
女人沒回答，低下頭繼續剪菊花。剪刀咔嚓咔嚓地響著，枯萎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來。
文聰也沒多待，站起身來，拎著食盒往前院走。
路過花子虛的房間時，門開著，花子虛正趴在桌上數銅板，嘴裡念念有詞。文聰敲了敲門框。
「花子虛。」
「嗯？」
「你娘子叫什麼？」
花子虛數銅板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一閃而過，但文聰捕捉到了。
那不是被冒犯的不悅，更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為難。
「李瓶兒。」
「哪家的？」
花子虛沉默了幾息。
他把銅板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武大郎，有些事……不太好說。」
「不想說就別說了。」
「不是不想說。「花子虛撓了撓頭，「是她的事，我怕我說不好，反而……算了，你若真想知道，去問我叔吧。他老人家比我清楚。」
文聰看了他一眼。
花子虛雖然爛賭，但提到李瓶兒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愛，也不是嫌棄，更像是愧疚。
一個賭鬼對媳婦感到愧疚。
這倒是稀罕事。
文聰沒再問，拎著食盒去了前院。
花老太監已經醒了，正坐在石桌旁邊喝茶。文聰把食盒打開，扣肉餅的香味飄出來，花老太監的眼睛立刻亮了。
「來來來，坐下吃。」
兩個人坐在石桌旁邊，一邊吃扣肉餅一邊聊天。花老太監今天話多，吃了幾塊餅之後，忽然把話題轉到了別處。
「小子，你在清河縣待了多久了？」
「大半年。」
「大半年。「花老太監點了點頭，「那你應該聽說過西門慶這個人。」
文聰的手頓了一下。
「聽說過。」
「西門慶此人，在清河縣是一霸。他爹當年是東京的一個藥材商，攢了些家底，西門慶接手之後，不光做藥材生意，還放高利貸、結交官府、欺男霸女，什麼髒事都干。「花老太監放下餅，端起茶杯，「整個清河縣，敢跟他作對的人不超過三個。」
「哪三個？」
「知縣算一個——但他不敢真得罪西門慶，因為西門慶背後是蔡家。東京蔡太師，你聽說過吧？」
文聰點了點頭。
蔡京，水滸傳里四大奸臣之首，權傾朝野，一手遮天。
「西門慶每年往蔡家送多少銀子，我不知道確切數目，但少說也有幾千兩。有這層關係在，知縣也得讓他三分。「花老太監喝了口茶，「第二個敢跟他作對的，是我。」
「花老也怕他？」
「怕？「花老太監嗤了一聲，「我在宮裡伺候了兩任皇帝，什麼人沒見過？蔡京我都見過好幾面，西門慶算什麼東西。我不怕他，但我不想跟他起衝突——我一個告老還鄉的老太監，跟他斗什麼？犯不上。」
「第三個呢？」
花老太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第三個，就是你。」
文聰愣了一下。
「我？」
「你不知道？「花老太監放下茶杯，「據我所知，西門慶已經注意到你了。你那個攤子，他派人去看過好幾回。你跟武松的關係，他也打聽到了。還有你娘子——」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潘金蓮。」
文聰的手攥緊了。
「西門慶此人，好色成性。清河縣但凡有點姿色的女人，他都惦記過。你老婆那張臉，他不可能沒注意到。」
文聰沉默了幾息。
「花老，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花老太監擺了擺手，「就是提醒你一句。根基不穩，樹再高也扛不住風。你如今在清河縣有些名氣了，名氣是好事，但也是壞事——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
文聰點了點頭。
「多謝花老提醒。」
「不用謝。「花老太監又拿起一塊扣肉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你只要記住一件事——西門慶背後是蔡家，蔡家背後是朝廷。你一個賣餅的，跟他硬碰硬，就是拿雞蛋砸石頭。要想贏他，得用別的法子。」
「什麼法子？」
花老太監沒回答。他嚼著扣肉餅，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
「急什麼。你才來大半年，慢慢來。」
文聰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老頭比他想像中深得多。
他不是那種只會吃吃喝喝的老饕。他看人看事的眼光，比在朝堂上混了半輩子的人還毒。
把食盒交給花子虛之後，文聰往回走。路過花府後院的時候，他忍不住又往迴廊那邊看了一眼。
李瓶兒已經不在了。花盆旁邊只留下一堆被剪掉的枯花瓣，散落在青石板上。
風一吹，花瓣飄了起來。
文聰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花老太監說的那些話。
西門慶注意到他了。注意到潘金蓮了。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水滸傳里寫得明明白白，西門慶就是被潘金蓮的美貌吸引，才起了歹心。
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別人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花老太監說「根基不穩，樹再高也扛不住風「。
這話不是隨便說的。
他現在有什麼？一個攤子，一百兩銀子，一個耆長的虛銜，一個打虎的名聲。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在西門慶面前，跟一張紙差不多。
要想不被西門慶吞掉，他得變得更強。
不只是錢的問題，是人脈、勢力、靠山——這些東西，他都得有。
文聰深吸了一口氣，把衣領緊了緊。
倒不全是為著談什麼「東京大計」——那等大事，需從長計議，急不得。
更多的是因為花老太監那張被御膳養刁了的嘴，竟是真被幾樣市井吃食勾住了。
老人家隔三差五便打發花子虛來「傳話」，那話傳得，也帶上了幾分宮裡才有的、半真半假的拿腔拿調：
「武大郎，我叔發話了，今兒個晌午，嘴裡沒味兒，惦念你那『熱乾麵』的芝麻醬香了。」
「武大郎，趕緊的！我叔說昨夜夢裡都是梅乾菜扣肉餅的味兒，醒了枕頭濕了一片——饞的！」
「生煎包，今日務必要『精品』，就是上回那種。攤子上賣與百姓的，他老人家說『差點意思』。」
文聰每次都去，每次都帶新鮮做好的。花老太監吃得心滿意足，有時候吃完了還拉著文聰下棋。
文聰棋臭，十盤輸八盤，但花老太監不在乎，贏了也不嘲笑，輸了也不生氣——反正他吃爽了。
有一回下棋的時候，花老太監忽然問了一句：「小子，你做的那些吃食，都是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花老太監捏著一顆棋子，眯著眼睛看他，「你一個賣炊餅的，能琢磨出熱乾麵、生煎包、梅乾菜扣肉餅？這些東西，我在宮裡三十年都沒見過。」
文聰笑了笑：「花老，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非得有人教才會的。」
花老太監盯著他看了幾息，沒再追問。
但文聰知道，花老太監心裡一定在琢磨——這個矮個子賣餅的，到底什麼來路。
不過花老太監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有一個好處：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
他既然決定跟文聰交往，就不會在這種事上糾纏。
又過了幾天，文聰拎著一食盒剛出鍋的梅乾菜扣肉餅到了花府，花子虛說叔叔在午睡，讓他在後院等一會兒。
文聰便在後院的迴廊下面坐著，百無聊賴地看著院子裡的花草。
花府的後院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緻。幾盆菊花擺在牆根下，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層層疊疊。
角落裡有一口水缸，缸里養著幾條金魚，懶洋洋地游著。牆根下還種了一叢芭蕉，葉子被秋風吹得沙沙響。
迴廊的盡頭，一個女人正蹲在花盆前面，手裡拿著一把剪刀，修剪一盆快要枯萎的菊花。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根銀釵，沒有脂粉，沒有環佩。但就是這一身素淨，反而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幅畫。
文聰看了一眼，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花子虛那個賭鬼，怎麼娶了這麼好看的媳婦？
不是潘金蓮那種明艷的美。潘金蓮的美是張揚的，走在街上讓人挪不開眼的那種。而這個女人的美是沉靜的，像深秋的月光，好看，但讓人覺得有距離。
她似乎察覺到了目光，抬起頭來。
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死水。沒有好奇，沒有戒備，什麼都沒有。
「你是武大郎？」她開口，聲音也如人一般，清冷冷的，沒什麼起伏。
文聰站起身，微微頷首：「正是，打擾娘子了。您是……花子虛的夫人？」
女人沒回答，低下頭繼續剪菊花。剪刀咔嚓咔嚓地響著，枯萎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來。
文聰也沒多待，站起身來，拎著食盒往前院走。
路過花子虛的房間時，門開著，花子虛正趴在桌上數銅板，嘴裡念念有詞。文聰敲了敲門框。
「花子虛。」
「嗯？」
「你娘子叫什麼？」
花子虛數銅板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一閃而過，但文聰捕捉到了。
那不是被冒犯的不悅，更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為難。
「李瓶兒。」
「哪家的？」
花子虛沉默了幾息。
他把銅板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武大郎，有些事……不太好說。」
「不想說就別說了。」
「不是不想說。「花子虛撓了撓頭，「是她的事，我怕我說不好，反而……算了，你若真想知道，去問我叔吧。他老人家比我清楚。」
文聰看了他一眼。
花子虛雖然爛賭，但提到李瓶兒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愛，也不是嫌棄，更像是愧疚。
一個賭鬼對媳婦感到愧疚。
這倒是稀罕事。
文聰沒再問，拎著食盒去了前院。
花老太監已經醒了，正坐在石桌旁邊喝茶。文聰把食盒打開，扣肉餅的香味飄出來，花老太監的眼睛立刻亮了。
「來來來，坐下吃。」
兩個人坐在石桌旁邊，一邊吃扣肉餅一邊聊天。花老太監今天話多，吃了幾塊餅之後，忽然把話題轉到了別處。
「小子，你在清河縣待了多久了？」
「大半年。」
「大半年。「花老太監點了點頭，「那你應該聽說過西門慶這個人。」
文聰的手頓了一下。
「聽說過。」
「西門慶此人，在清河縣是一霸。他爹當年是東京的一個藥材商，攢了些家底，西門慶接手之後，不光做藥材生意，還放高利貸、結交官府、欺男霸女，什麼髒事都干。「花老太監放下餅，端起茶杯，「整個清河縣，敢跟他作對的人不超過三個。」
「哪三個？」
「知縣算一個——但他不敢真得罪西門慶，因為西門慶背後是蔡家。東京蔡太師，你聽說過吧？」
文聰點了點頭。
蔡京，水滸傳里四大奸臣之首，權傾朝野，一手遮天。
「西門慶每年往蔡家送多少銀子，我不知道確切數目，但少說也有幾千兩。有這層關係在，知縣也得讓他三分。「花老太監喝了口茶，「第二個敢跟他作對的，是我。」
「花老也怕他？」
「怕？「花老太監嗤了一聲，「我在宮裡伺候了兩任皇帝，什麼人沒見過？蔡京我都見過好幾面，西門慶算什麼東西。我不怕他，但我不想跟他起衝突——我一個告老還鄉的老太監，跟他斗什麼？犯不上。」
「第三個呢？」
花老太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第三個，就是你。」
文聰愣了一下。
「我？」
「你不知道？「花老太監放下茶杯，「據我所知，西門慶已經注意到你了。你那個攤子，他派人去看過好幾回。你跟武松的關係，他也打聽到了。還有你娘子——」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潘金蓮。」
文聰的手攥緊了。
「西門慶此人，好色成性。清河縣但凡有點姿色的女人，他都惦記過。你老婆那張臉，他不可能沒注意到。」
文聰沉默了幾息。
「花老，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花老太監擺了擺手，「就是提醒你一句。根基不穩，樹再高也扛不住風。你如今在清河縣有些名氣了，名氣是好事，但也是壞事——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
文聰點了點頭。
「多謝花老提醒。」
「不用謝。「花老太監又拿起一塊扣肉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你只要記住一件事——西門慶背後是蔡家，蔡家背後是朝廷。你一個賣餅的，跟他硬碰硬，就是拿雞蛋砸石頭。要想贏他，得用別的法子。」
「什麼法子？」
花老太監沒回答。他嚼著扣肉餅，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
「急什麼。你才來大半年，慢慢來。」
文聰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老頭比他想像中深得多。
他不是那種只會吃吃喝喝的老饕。他看人看事的眼光，比在朝堂上混了半輩子的人還毒。
把食盒交給花子虛之後，文聰往回走。路過花府後院的時候，他忍不住又往迴廊那邊看了一眼。
李瓶兒已經不在了。花盆旁邊只留下一堆被剪掉的枯花瓣，散落在青石板上。
風一吹，花瓣飄了起來。
文聰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花老太監說的那些話。
西門慶注意到他了。注意到潘金蓮了。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水滸傳里寫得明明白白，西門慶就是被潘金蓮的美貌吸引，才起了歹心。
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別人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花老太監說「根基不穩，樹再高也扛不住風「。
這話不是隨便說的。
他現在有什麼？一個攤子，一百兩銀子，一個耆長的虛銜，一個打虎的名聲。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在西門慶面前，跟一張紙差不多。
要想不被西門慶吞掉，他得變得更強。
不只是錢的問題，是人脈、勢力、靠山——這些東西，他都得有。
文聰深吸了一口氣，把衣領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