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花老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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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子虛是清河縣有名的賭鬼。

  此人二十出頭,生得倒也周正,白白淨淨一張臉,看著像個讀書人。

  但他不讀書,不種地,不做買賣,唯一的本事就是賭——骰子、牌九、葉子戲,樣樣精通,樣樣輸錢。

  花家原本是有些根基的。花子虛的叔叔花老太監,在宮裡伺候了兩任皇帝,告老還鄉之後回了清河縣,帶了一筆積蓄回來。

  花家在城北有一處宅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院子裡種了幾棵老槐樹,樹蔭下放著石桌石凳,看著清雅得很。

  花子虛平日裡靠叔叔的接濟過日子,偶爾手癢了就去賭坊碰兩把,輸多贏少,但也不至於傾家蕩產——花老太監看得緊,每月只給他固定的月錢,多一文都不給。

  但花子虛有一樣好處:他不壞。

  爛賭歸爛賭,但他不偷不搶不騙,輸了錢認栽,從來不賴帳。

  在清河縣的賭坊里,花子虛的信譽比許多正經商人還高——因為他輸得起。

  花子虛第一次來武記攤子,是來賒帳的。

  「武大郎,來兩個生煎包。」

  「一文錢。」

  「賒著行不行?下個月還你。」

  「不行。」

  「半文?」

  「一文都不能少。」

  花子虛摸了摸口袋,掏出三文錢,買了三個生煎包。

  吃完之後意猶未盡,舔了舔嘴唇,問了一句:「你這生煎包,能不能做一籠給我帶走?我叔想吃。」

  「你叔是誰?」

  「花老公公。東京來的。他可伺候過兩任皇帝。」

  文聰看了他一眼。

  花老太監。

  這個名字他在清河縣聽過不止一次了。

  據說此人在宮裡待了三十年,從一個小太監一步步爬到了御前伺候的位置,告老還鄉的時候,皇帝親賜了一塊「忠勤「的匾。

  在清河縣,花老太監雖然不參與地方事務,但知縣逢年過節都要親自登門拜訪——這份面子,整個清河縣找不出第二個。

  「你叔想吃生煎包?」

  「嗯。他老人家最近胃口不好,什麼都吃不下。我尋思著,你這生煎包湯汁多,興許能讓他老人家開開胃。」

  文聰想了想。

  花老太監。伺候過兩任皇帝。東京人脈。

  這個人脈,值一籠生煎包。

  「行,今天賣完了,明天你過來拿。」

  第二天,文聰特意做了一籠精品生煎包——肉餡用的是五花肉最嫩的那一塊,皮凍多放了三成,煎的時候火候掐得比平時更准,底殼金黃焦脆,上面撒了一層黑芝麻。

  花子虛提著食盒顛顛地跑了。

  當天下午,花子虛又來了。跑得比上午還快,鞋都跑掉了一隻。

  「武大郎!武大郎!我叔——我叔要見你!」

  文聰正在案板前擀麵,頭也沒抬:「你叔吃了生煎包,不是應該夸兩句就完了?」

  花子虛一臉興奮,兩隻手比劃著名:「我叔吃了三十年御膳,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你那籠生煎包,他咬了一口,湯汁濺了一袖子,然後他老人家拍了一下桌子——」

  「拍桌子?生氣了?」

  「不是!他說——『這他娘的是誰做的!給我叫出來!』」

  文聰手裡的擀麵杖停了一下。

  「他說髒話了?」

  「說了!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聽我叔說髒話!「花子虛的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我叔那個人,你不知道,在宮裡待了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那種。但今天吃了你的生煎包,拍桌子說髒話——武大郎,你那籠生煎包,值了!」

  文聰放下擀麵杖,擦了擦手。

  「走吧。」

  花府在城北,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院子裡幾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風一吹,落了滿地。

  樹蔭下的石桌上擺著一副棋盤,棋子散落著,像是下到一半被人丟下了。


  花老太監六十來歲,瘦削,白淨,穿著一身半舊的道袍,手裡捏著一串佛珠,坐在石凳上喝茶。

  看著像個普通的鄉下老頭。

  但文聰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極穩——不是年輕人那種用力握緊的穩,而是一種鬆弛的、毫不費力的穩。這是常年端著東西伺候人的手才有的習慣。

  「你便是武大郎?」

  「是。」

  「生煎包是你做的?」

  「是。」

  「過來。坐下。吃。」

  花老太監讓人擺了一桌子菜,全是花府廚子做的。紅燒肘子、清蒸鱸魚、涼拌黃瓜、醋溜白菜——四菜一湯,看著倒也齊整。

  文聰夾了一口肘子。

  還行。火候差了點,醬油放多了,甜味蓋住了肉香。

  又嘗了一口魚。

  蒸過了。魚肉發柴,蘸了醬料才勉強入口。

  花老太監看著他吃,目光裡帶著一絲笑意。

  「你覺得這桌菜如何?」

  文聰放下筷子,實話實說:「花老恕我直言。這桌菜,比不上我武記的生煎包。」

  花老太監愣了一下。

  花子虛在旁邊嚇得臉都白了,使勁給文聰使眼色——那意思分明是:你瘋了吧?那是我叔的御廚做的菜!你敢說不好吃?

  但花老太監沒有生氣。

  他愣了一息,然後笑了。

  先是嘴角動了動,然後肩膀開始抖,最後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佛珠都差點甩出去。

  「好小子!好小子!」

  他拍著石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三十年了!三十年了!我告老還鄉這些年,來花府做客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個不是豎著大拇指夸』花老的廚子手藝了得』?你是第一個敢當面說不好吃的!」

  他擦了擦眼角的淚,看著文聰,目光里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賞,更像是一種久違的痛快。

  「那些御廚做的菜,我吃了三十年,早就吃膩了。山珍海味,龍肝鳳髓,吃到最後都是一個味兒——沒味兒。「花老太監豎起一根手指,

  「但你那籠生煎包——那一口咬下去,湯汁在嘴裡炸開的時候,我仿佛回到了二十歲。二十歲的時候,我在宮裡還是個小太監,過年的時候偷偷吃了一口御膳房剩下的包子,覺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三十年了,我再也沒吃到過那種味道。」

  他看著文聰,目光忽然變得精明起來。

  「小子,你有沒有想過,把你的手藝帶到東京去?」

  文聰心裡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東京?我一個賣餅的,去東京做什麼?」

  「做什麼?「花老太監端起茶杯,吹了吹,「東京有一百萬人。一百萬人每天都要吃飯。你算算,如果你在東京開一家食肆,一天能賣多少?」

  文聰沒說話。

  花老太監放下茶杯:「我在東京還有些面子。鋪面、人手、衙門的關係,這些我都能幫你。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你的餅做好。」

  文聰拱手:「花老,這件事容我想想。」

  「不急。「花老太監擺了擺手,語氣忽然沉了下來,「先把清河縣的事做好。根基不穩,樹再高也扛不住風。」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文聰聽出了弦外之音。

  花老太監不是在說生意。

  從花府出來的時候,天色已晚。花子虛跟在後面,屁顛屁顛的。

  「武大郎,我叔從來沒對誰這麼上心過。你那籠生煎包,值了。」

  文聰看了他一眼:「花子虛,今日多謝你了。」

  花子虛嘿嘿一笑:「客氣個啥,我花子虛就愛交朋友。」

  文聰笑了笑,沒接話。揮手與花子虛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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