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趁熱打鐵,熱乾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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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煎餅果子在清河縣站穩腳跟之後,文聰趁熱打鐵,把熱乾麵也端了出來。

  鹼水面是頭天晚上就和好的,天不亮就揉透了切成條,碼在竹篩子上。

  天亮之後大鍋燒水,麵條下鍋煮到八分熟,撈出來過涼水,瀝乾了攤在案板上,拿香油拌勻了晾著。

  有人點一碗,就抓一把面在滾水裡焯個幾息,撈進碗裡,澆上芝麻醬、醬油、香醋,撒一把酸豆角碎、辣蘿蔔丁、蔥花。

  筷子一拌,芝麻醬的香味順著街飄出去老遠。

  這東西文聰在後世去武漢出差的時候吃過一回,當時蹲在馬路牙子上吃完一碗,連碗底的醬都拿麵餅子擦乾淨了。

  放到宋朝來,不用費什麼勁就能打成爆款。

  但有一個問題——芝麻醬。

  宋朝有芝麻,沒人磨醬。

  市面上連現成的芝麻醬都買不著,文聰只能自己動手。

  經過好幾天的實驗,筷子插進去能立住,拔出來醬能拉絲——他拿筷子頭蘸了一點擱在舌頭上,點了點頭。

  成了。

  熱乾麵正式上桌那天,他先給潘金蓮盛了一碗。

  鹼水面焯得剛斷生,筋道彈牙,芝麻醬澆了兩大勺,酸豆角和辣蘿蔔丁是從罈子里現撈出來的,切得細碎,蔥花撒在最上面。

  潘金蓮拿筷子拌了拌,芝麻醬把每一根麵條都裹勻了,醬香混著酸辣味直往鼻子裡撲。她挑起一筷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筷子停了。

  「怎麼了?不好吃?」

  潘金蓮沒說話,低頭又吃了一口。然後第三口,第四口。

  一碗麵從挑起來到見底,中間沒停過筷子。

  她放下碗的時候嘴角沾著一圈芝麻醬,拿手背擦了擦,抬頭說了一句:「再來一碗。」

  「得排隊。」

  潘金蓮瞪了他一眼,自己起身去灶上盛了。

  盛面的時候鍋里的熱氣撲了她一臉,她拿袖子扇了扇,嘴裡嘟囔了一句「小氣」。

  文聰每天晚上收了攤,坐在油燈底下數銅板。

  一個月下來,攢了將近二十五兩。

  加上打虎賞的五十兩,加上孫掌柜預付的幾筆供貨銀,文聰手頭捏了小一百兩銀子,沉甸甸地壓在一個木匣子裡,藏在床底下。

  一百兩。在宋朝的清河縣,這筆錢夠買一間臨街的鋪面帶後院,還能剩點余錢置辦家什。

  但文聰沒急著動,錢要花在刀刃上。

  這天上午,攤子剛支起來,鍋里的油還沒燒熱,一個丫鬟模樣的姑娘就從街那頭走過來了。

  她十五六歲,穿一身青綠色的比甲,頭上梳著雙丫髻,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走起路來籃子一晃一晃的。

  到了攤子前面,她先沒看吃食,倒是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義勇可嘉」的匾,目光在那四個金字上停了一瞬。

  「給我來兩塊梅乾菜扣肉餅,一碗熱乾麵。」

  文聰手腳麻利地包好餅、盛好面,拿油紙裹了兩層,用麻繩紮緊了遞過去。丫鬟付了銅板,把東西放進竹籃里,轉身走了。

  走了沒幾步又折回來。

  「武大郎,你家這扣肉餅,能不能多做幾塊?我家夫人想吃。」

  文聰正在往鍋里下生煎包,手上沒停,隨口問了一句:「你家夫人是誰?」

  丫鬟猶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知縣夫人。」

  文聰的手停了一下。知縣夫人?他抬頭看了丫鬟一眼,這姑娘不像在撒謊。

  他跟知縣打過幾次照面——遊街那天知縣設宴,封了他一個耆長,後來又讓戶曹送了匾來。但知縣夫人,他還真沒見過。

  「你家夫人想吃幾塊?」

  「五十塊。」

  五十塊。

  文聰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梅乾菜扣肉餅十二文一塊,五十塊就是六百文。

  「什麼時候要?」

  「後天。」

  「行。後天你來拿。」

  丫鬟點了點頭,提著籃子快步走了,青綠色的比甲在人群里晃了幾下就不見了。


  文聰低頭繼續賣面,沒太往心裡去。知縣夫人要五十塊餅,大概是想請客或者送人,跟他一個賣餅的沒什麼關係。

  第二天傍晚,丫鬟又來了。這回沒提扣肉餅的事,空著手來的,站在攤子旁邊也不急著走,東看看西看看,像是在打量什麼。

  文聰正收拾案板上的面盆,餘光瞥見她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姑娘還有事?」

  「武大郎,你家這熱乾麵,一天能賣多少碗?」

  「看日子。好的時候三四百,差的時候也有兩百。」

  「生煎包呢?」

  「一百到一百五十個。」

  丫鬟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麵粉從哪兒買的,芝麻多少錢一斤,豬肉用什麼部位,一天要用多少。

  問得細,細到連炸油條的油幾天換一次都問到了。

  文聰一一答了,心裡的問號越來越大。

  這姑娘打聽的這些,不像是一個替主子跑腿買餅的丫鬟能想到的。倒像一個管帳的。

  「姑娘,你問這些做什麼?」

  丫鬟抿了抿嘴,手指頭在竹籃的提手上蹭了蹭,像是在想要不要說。

  過了片刻她抬起眼來,聲音壓得比上次還低:「我家夫人最近在愁一件事。」

  「什麼事?」

  「夫人娘家在東京。下個月老太爺七十大壽,夫人想送一份拿得出手的壽禮。市面上那些東西——金銀玉器、綢緞茶葉——太尋常了,家家都送這些,顯不出心意來。夫人想送點不一樣的。」

  文聰聽到這裡,心裡大概有了數。但他沒急著接話,只是點了點頭,等丫鬟繼續說下去。

  「前天夫人吃了你做的扣肉餅和熱乾麵。」丫鬟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像是在背原話,「說這東西在東京肯定沒人見過。若能帶一批去當壽禮,既新鮮又體面,比送金銀玉器強得多。」

  文聰聽完,沉默了幾息。

  扣肉餅當壽禮。這個思路有點意思。梅乾菜扣肉餅確實是在宋朝獨一份,他在清河縣賣了這麼久,還沒見過第二家做同樣東西的。

  帶去東京,不用說肯定是新鮮貨。但問題是——從清河縣到東京,少說七八百里路,快馬加鞭也得走七八天。餅放不了那麼久,路上就壞了。

  「姑娘,你回去跟夫人說一聲。扣肉餅可以帶去,但不能現做現帶。我把水分烤乾了做成干餅,拿油紙一塊一塊包好,再裝在食盒裡,路上放十天半個月壞不了。味道跟現做的比差一些,但也差不了太多。」

  「當真?」

  「當真。我琢磨過這個法子,專門為了方便路上帶的。」文聰差點順嘴說漏了,把「在後世見過壓縮餅乾」這幾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丫鬟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翹了翹,提起裙子轉身就跑。

  竹籃在胳膊上蕩來蕩去,頭髮上的雙丫髻一顛一顛的,跑得飛快。

  到了取餅那天早上,丫鬟果然準時來了,但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身後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錦緞褙子,料子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袖口的滾邊繡得精細。

  頭上插著一根翡翠簪子,水頭很足,在日光底下綠汪汪的。臉上保養得當,看著比實際年紀年輕好幾歲,但眼角那幾道細紋還是暴露了歲數。

  她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打量著文聰。

  「你就是那個打虎的武大郎?」

  「是。」

  「比我想的矮。」

  文聰:「……」

  知縣夫人笑了笑,嘴角彎起來的時候眼角那幾道紋也跟著動了動,但眼神不是那種嘲笑的意思,倒像是一個長輩在逗晚輩玩兒。

  「前幾天你做的扣肉餅,我吃了。」

  「好吃嗎?」

  「好吃。」知縣夫人點了點頭,語氣很平常,不像在客套,「我在清河縣住了八年,吃過最好的點心的確是孫記酒樓的桂花糕。你那扣肉餅,比桂花糕強。」

  文聰拱了拱手:「夫人過獎。」

  「不是過獎。」知縣夫人轉過身來,目光落回他身上,神態比剛才正經了些,「我今兒過來,不只是為了買餅。」


  「夫人請說。」

  「我方才在攤子外頭站了一會兒,你這鋪面雖小,倒是什麼都有。」她頓了頓,「我娘家老太爺七十大壽,我想帶五十塊扣肉餅去東京當壽禮。另外——」

  她看了看攤子後面摞著的面盆和灶台,收回目光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義勇可嘉」的匾,「我娘家在東京有些人脈。若是這餅在壽宴上出了彩,讓來賀壽的客人嘗了,或許能幫你打開一條路子。」

  東京的路子。文聰心裡動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但腦子已經轉起來了。

  東京,那是大宋朝的京城,全天下最繁華的地方。

  武記的餅要是能打進東京去,哪怕只是在某個圈子裡傳開,清河縣這個小攤子就裝不下他了。

  「五十塊扣肉餅,我一文錢不要。」文聰豎起一根手指,「算是我送給老太爺的壽禮。」

  知縣夫人微微挑眉,似乎沒料到他這麼幹脆。

  「但有一個條件。」文聰說,「到了東京,若有人問起這餅是誰做的,夫人替我說幾句好話。就說是清河縣武記食肆的招牌。」

  一文錢不要,換一個在東京貴人面前露臉的機會。這筆帳怎麼算都不虧。

  「好。」知縣夫人捂著嘴笑起來,笑聲不大,但眼睛彎得比剛才更明顯了,「武大郎,你倒是個爽快人。」

  她說著伸出手來。文聰愣了一下——宋朝女人不興握手,但知縣夫人顯然不是那種拘泥俗禮的人。

  他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知縣夫人的手乾燥溫暖,手指修長,但手心有一層薄薄的繭,不像是養尊處優養出來的,倒像是年輕的時候幹過不少活。握得很有力,不像個官太太。

  「成交。」

  「成交。」

  知縣夫人鬆開手,又看了看攤子上一溜排開的面盆和灶台,搖了搖頭,像是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隨後告辭離開。

  文聰點了點頭,目送她們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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