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碗不過岡
從清河縣到景陽岡，走官道大約六十里路。
文聰天蒙蒙亮便出了城，沿著官道一路往西。
秋日的陽光照在官道上，兩旁的莊稼已經收了，田裡只剩光禿禿的茬子。偶爾有幾隻烏鴉從田埂上飛起來，嘎嘎叫了兩聲，又落回去。
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的時候，文聰遠遠望見一座山岡。
山不高，但林木蓊鬱，從山腳到山頂全是松柏，黑壓壓的一片，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
景陽岡。
文聰在山腳下停住腳，抬頭望去。
山間有一條小路蜿蜒而上，路兩旁雜草齊腰，看得出平日少有人走。
山腳處有一座酒肆，挑著一面酒旗，上書五個大字——
「三碗不過岡」。
文聰邁步走了進去。
酒肆不大，三間茅屋，幾張粗木桌子。灶上熱著一鍋酒，酒香混著肉香飄出來。
店家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正蹲在灶前添柴，瞧見文聰進來，站起身招呼。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先歇歇腳。來碗酒，切二斤熟牛肉。」
店家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篩了一碗酒，又從案板上切了一大盤牛肉端上來。
文聰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烈。
入喉像吞了一團火，燒得食道發燙。
好酒。
他又喝了一口，夾了一片牛肉嚼著。
「店家，這景陽岡上，當真有老虎？」
店家往灶里添了根柴，頭也不回地說：「客官是從外地來的吧？這岡上的大蟲，鬧了有兩個多月了。前前後後傷了七八個人，獵戶去了三撥，死了兩個，傷了一個，沒一個能活著把老虎帶下來的。」
「縣衙不是貼了懸賞告示麼？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銀子是有命拿才行。「店家直起腰，看了文聰一眼，「客官，我勸你一句，天黑之前過岡。這大蟲白日裡不怎麼出來，一到天黑就下山覓食。你要是趕夜路，可就兇險了。」
文聰點了點頭，又問：「最近可有人從岡那邊過來？」
「有倒是有。前些日子有個走鏢的漢子說，在滄州那邊碰見一個身長八尺的大個子，說是要回清河縣。」
身長八尺。
武松。
文聰心裡踏實了幾分。看來武松已經動身了，按腳程算，明日便該到景陽岡。
「那大個子可說了什麼時候到？」
「走鏢的漢子說那大個子走得快，少則兩日，多則三日便到。」
兩三日。
文聰盤算了一下：他今日在酒肆歇一晚，明日一早進岡，半路接應武松，天黑前過岡，正好。
他又喝了一碗酒，吃了半盤牛肉，把包袱里的乾糧掏出來檢查了一遍。
夠吃兩天的。
弓箭在背上，二十支箭，一支不少。
文聰結了酒錢，跟店家要了一間柴房歇下。
躺在稻草鋪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文聰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腦子裡反覆想著一件事——明天見到武松，怎麼說？
「二弟，哥來接你了」？
太肉麻。
「你怎麼才到」？
太生硬。
算了，到時候看情況再說。
文聰翻了個身，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五更天，天還沒亮，文聰便醒了。
他起身收拾妥當，背上弓箭，出了酒肆。
晨霧還沒散，景陽岡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里，看不清全貌。
文聰深吸一口氣，邁步上了山。
山路比他想像的還窄，兩旁的松樹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樹縫裡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地上。
腳下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林子裡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過分。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文聰放慢腳步，右手不自覺地搭上了背後的弓。
他走了一個多時辰，日頭漸漸升高，霧氣散了些。
山路拐了個彎，前面是一段上坡，坡頂有一塊大石頭，石頭旁邊長著一棵歪脖子松樹。
文聰正要往上走，忽然停住了。
大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盤腿坐在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個酒葫蘆，正仰頭往嘴裡灌酒。
身長八尺，膀大腰圓，穿一身粗布短褐，腰間別著一口朴刀。
文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
「二弟。」
那人動作一頓。
放下酒葫蘆，轉過頭來。
一張方正的臉，濃眉大眼，頜下短須，皮膚黝黑，兩道疤痕從左眉角一直劃到太陽穴。
武松。
他盯著文聰看了好幾息，眼睛越瞪越大。
「哥？！」
武松從石頭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文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
「接我？「武松一臉不可思議，「從清河縣到景陽岡，六十里路，你一個人走來的？」
「怎麼，不行？」
「哥，你……你是不是……」他猶豫著，用手在頭頂比劃了一下，「……高了？」
「嗯。」
「還……變了些。」
「哪裡變了？」
武松撓了撓頭，說不上來。
文聰確實變了。穿越至今兩個多月，身高從一米四五長到一米五六，五官雖然還是不好看，但比以前順眼了不少。
加上這兩個月風裡來雨里去地擺攤，皮膚曬黑了些，反倒沒那麼病懨懨的。
武松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壯了。」
文聰笑了笑：「走吧。邊走邊說。」
兩人沿著山路繼續往上走。
武松走在前面，文聰跟在後面。武松的腿長，步子大，文聰得小跑才能跟上。
武松回頭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步子。
「哥，你背上那是什麼？」
「弓。」
「弓？「武松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什麼時候學會射箭的？」
「練了十來天。」
「十來天？「武松一臉不信，「射箭哪有那麼快學會的？」
「沒說學會。就是練著玩。」
武松搖了搖頭，沒再追問。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
日頭升到了頭頂，林子裡的光線亮堂了些。
文聰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武松回頭看他。
文聰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
「噓。」
林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之前那種普通的安靜。
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安靜。
連蟲鳴聲都斷了。
文聰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腥的。
很濃。
像是生肉在太陽底下暴曬了三天三夜的味道。
武松的臉色也變了。
他緩緩把手按在腰間的朴刀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哥，有東西。」
話音方落，前方的灌木叢猛地一抖。
一聲低沉的咆哮從林子深處傳了過來。
「嗷——」
那聲音渾厚低沉，像悶雷從地底下滾過來，震得腳下的落葉都在顫。
文聰的血一下子涼了。
一個龐然的、黃黑交錯的身影，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緩緩從幽暗的林影中，踱了出來。
吊睛，白額，斑斕的毛皮隨著肌肉的起伏微微顫動。
正是那傷了數條人命的景陽岡大蟲！
文聰天蒙蒙亮便出了城，沿著官道一路往西。
秋日的陽光照在官道上，兩旁的莊稼已經收了，田裡只剩光禿禿的茬子。偶爾有幾隻烏鴉從田埂上飛起來，嘎嘎叫了兩聲，又落回去。
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的時候，文聰遠遠望見一座山岡。
山不高，但林木蓊鬱，從山腳到山頂全是松柏，黑壓壓的一片，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
景陽岡。
文聰在山腳下停住腳，抬頭望去。
山間有一條小路蜿蜒而上，路兩旁雜草齊腰，看得出平日少有人走。
山腳處有一座酒肆，挑著一面酒旗，上書五個大字——
「三碗不過岡」。
文聰邁步走了進去。
酒肆不大，三間茅屋，幾張粗木桌子。灶上熱著一鍋酒，酒香混著肉香飄出來。
店家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正蹲在灶前添柴，瞧見文聰進來，站起身招呼。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先歇歇腳。來碗酒，切二斤熟牛肉。」
店家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篩了一碗酒，又從案板上切了一大盤牛肉端上來。
文聰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烈。
入喉像吞了一團火，燒得食道發燙。
好酒。
他又喝了一口，夾了一片牛肉嚼著。
「店家，這景陽岡上，當真有老虎？」
店家往灶里添了根柴，頭也不回地說：「客官是從外地來的吧？這岡上的大蟲，鬧了有兩個多月了。前前後後傷了七八個人，獵戶去了三撥，死了兩個，傷了一個，沒一個能活著把老虎帶下來的。」
「縣衙不是貼了懸賞告示麼？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銀子是有命拿才行。「店家直起腰，看了文聰一眼，「客官，我勸你一句，天黑之前過岡。這大蟲白日裡不怎麼出來，一到天黑就下山覓食。你要是趕夜路，可就兇險了。」
文聰點了點頭，又問：「最近可有人從岡那邊過來？」
「有倒是有。前些日子有個走鏢的漢子說，在滄州那邊碰見一個身長八尺的大個子，說是要回清河縣。」
身長八尺。
武松。
文聰心裡踏實了幾分。看來武松已經動身了，按腳程算，明日便該到景陽岡。
「那大個子可說了什麼時候到？」
「走鏢的漢子說那大個子走得快，少則兩日，多則三日便到。」
兩三日。
文聰盤算了一下：他今日在酒肆歇一晚，明日一早進岡，半路接應武松，天黑前過岡，正好。
他又喝了一碗酒，吃了半盤牛肉，把包袱里的乾糧掏出來檢查了一遍。
夠吃兩天的。
弓箭在背上，二十支箭，一支不少。
文聰結了酒錢，跟店家要了一間柴房歇下。
躺在稻草鋪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文聰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腦子裡反覆想著一件事——明天見到武松，怎麼說？
「二弟，哥來接你了」？
太肉麻。
「你怎麼才到」？
太生硬。
算了，到時候看情況再說。
文聰翻了個身，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五更天，天還沒亮，文聰便醒了。
他起身收拾妥當，背上弓箭，出了酒肆。
晨霧還沒散，景陽岡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里，看不清全貌。
文聰深吸一口氣，邁步上了山。
山路比他想像的還窄，兩旁的松樹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樹縫裡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地上。
腳下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林子裡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過分。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文聰放慢腳步，右手不自覺地搭上了背後的弓。
他走了一個多時辰，日頭漸漸升高，霧氣散了些。
山路拐了個彎，前面是一段上坡，坡頂有一塊大石頭，石頭旁邊長著一棵歪脖子松樹。
文聰正要往上走，忽然停住了。
大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盤腿坐在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個酒葫蘆，正仰頭往嘴裡灌酒。
身長八尺，膀大腰圓，穿一身粗布短褐，腰間別著一口朴刀。
文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
「二弟。」
那人動作一頓。
放下酒葫蘆，轉過頭來。
一張方正的臉，濃眉大眼，頜下短須，皮膚黝黑，兩道疤痕從左眉角一直劃到太陽穴。
武松。
他盯著文聰看了好幾息，眼睛越瞪越大。
「哥？！」
武松從石頭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文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
「接我？「武松一臉不可思議，「從清河縣到景陽岡，六十里路，你一個人走來的？」
「怎麼，不行？」
「哥，你……你是不是……」他猶豫著，用手在頭頂比劃了一下，「……高了？」
「嗯。」
「還……變了些。」
「哪裡變了？」
武松撓了撓頭，說不上來。
文聰確實變了。穿越至今兩個多月，身高從一米四五長到一米五六，五官雖然還是不好看，但比以前順眼了不少。
加上這兩個月風裡來雨里去地擺攤，皮膚曬黑了些，反倒沒那麼病懨懨的。
武松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壯了。」
文聰笑了笑：「走吧。邊走邊說。」
兩人沿著山路繼續往上走。
武松走在前面，文聰跟在後面。武松的腿長，步子大，文聰得小跑才能跟上。
武松回頭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步子。
「哥，你背上那是什麼？」
「弓。」
「弓？「武松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什麼時候學會射箭的？」
「練了十來天。」
「十來天？「武松一臉不信，「射箭哪有那麼快學會的？」
「沒說學會。就是練著玩。」
武松搖了搖頭，沒再追問。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
日頭升到了頭頂，林子裡的光線亮堂了些。
文聰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武松回頭看他。
文聰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
「噓。」
林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之前那種普通的安靜。
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安靜。
連蟲鳴聲都斷了。
文聰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腥的。
很濃。
像是生肉在太陽底下暴曬了三天三夜的味道。
武松的臉色也變了。
他緩緩把手按在腰間的朴刀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哥，有東西。」
話音方落，前方的灌木叢猛地一抖。
一聲低沉的咆哮從林子深處傳了過來。
「嗷——」
那聲音渾厚低沉，像悶雷從地底下滾過來，震得腳下的落葉都在顫。
文聰的血一下子涼了。
一個龐然的、黃黑交錯的身影，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緩緩從幽暗的林影中，踱了出來。
吊睛，白額，斑斕的毛皮隨著肌肉的起伏微微顫動。
正是那傷了數條人命的景陽岡大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