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忍壁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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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時從敬驥司出來時,早已滿身大汗,但她未敢多作停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潛入敬驥司刺殺李復,如此重要的情報,必須即刻呈報魏王。她斂了心神,步履匆匆,徑直往思恭坊方向趕去。誰知剛出北坊門,便與一個走得更加匆忙的小郎君迎面相撞。今時心系要務,本不欲多做糾纏,不料那郎君驟然伸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不放,神情激動地說了一長串番話。

  今時無端受制,本能作出反擊,她只在腕間稍稍發力,便利落翻轉對方手腕,只聽那人痛呼連連,連聲討饒。

  「疼疼疼!娘子手下留情,莫再用力!」

  「原來會說官話。」街上人流熙攘,今時不敢太過張目,只得緩緩鬆了力道。

  可那人並無半分離去之意,只揉著酸痛的手腕,抬眼直直盯著她的髮髻。

  「還有事?」今時冷冷發問,嘴唇像是覆著一層薄霜。

  那人抬手指了指她發間的飛刺,戰戰兢兢地問道:「娘子可是藤原家的人?」

  「什麼原?」今時蹙眉,滿心不解。

  「藤——原——」那人怕自己沒表達清楚,又抬手指著飛刺,凌空畫了個圓環。

  今時這才恍然記起飛刺上的環形藤蔓標記,看來那人認識此物,於是趕緊拔下飛刺問他:「你認識此物?」

  「藤原家族無人不知——哦,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紹了,我是倭國的忍壁皇子,隨遣周使來神都求學的,現在是成均監的監生,暫且住在正平坊的號舍里,藤原家族是我們倭國最出名的貴族,也是皇室姻親。」

  「你既是成均監監生,為何在此晃蕩,不怕你們的祭酒賞你杖吃?」

  「噓——小娘子莫要聲張,」忍壁皇子一聽到祭酒的稱呼,就格外緊張,「我是聽人說今日扶生娘子要來洛陽,這才偷偷跑出來,本想著在永昌橋那兒能見她一面,卻撲了空;後又聽說她去了南市,本想再趕去南市瞧瞧的,可這天光已經不早,很快就要宵禁了。私逃已是大錯,要是犯夜被金吾衛街使逮到,錯過今晚的打春宴不說,恐怕還要嘗嘗皮肉之苦,堂堂皇子,被架在凳上打屁股,這事要是傳回倭國,一輩子休想抬頭。」

  「是嗎?」今時被他逗笑,「你一番客,大周律法倒懂得不少。」

  「那是自然,我來神都,除研習六經典籍之外,最要緊的便是參詳大周律法,天皇陛下說本國舊《近江令》疏漏百出,已難堪國法之重任,她決意親自主持修訂新法,定名《飛鳥淨御原令》。此番遣我入周求學,細讀大周律典,便是我此行的最重要使命。」

  「呵,」今時冷冷一笑,戲謔道,「那想必扶生娘子背上定是刻著整部大周律吧,才值得你這般苦苦追逐。」

  「什麼?」忍壁皇子一時沒明白今時的意思,茫然自問道,「人的身上怎麼會刻著律法呢?」

  「沒什麼,」今時怕節外生枝,索性就此打住,微微欠身行禮告辭,「那就祝願皇子殿下得償所願,早歸故國。」

  說罷就要轉身離開。

  「等等,」忍壁皇子又攔住她,「我看娘子這一口流利官話,必是洛陽本地人無疑,只是娘子身上怎會戴有藤原家徽的簪子?」他又瞟了一眼飛刺,有些自我懷疑,「呃……這是簪子吧?」

  「故友所贈,不曾問過來歷。」今時編了一個謊,又將飛刺插回頭上。

  「那娘子的那位故友一定是我倭國人吧?」

  「也許吧,我與那位朋友交誼淺薄,粗淺打過兩次照面而已,豈敢冒昧多問,不過下回若是再撞見了,自會替殿下問上一問。」

  「若她真是倭國同鄉,還望娘子與她說一聲,讓她來成均監見我一回,他山別水,若能見故國同鄉一面,也算美事,若她果真是藤原家的人,那就更加非見不可了,皇室姻親,豈容流落異邦,無人相認?」

  「好的,奴記下了,皇子殿下保重,奴就此別過。」今時說完,再不逗留,轉身徑直離去。忍壁皇子望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才拍了一下額頭,喃喃道:「求他人做事,竟然忘了問她名字,真是失禮啊。」

  話音剛落,就看到兩道身影從長夏門街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忍壁皇子定睛一看,發現是同在成鈞監留學的同鄉蘇我涼足和石上千葉,二人都要比忍壁皇子早來神都幾年,早已說得一口流利的官話,舉手投足間也和漢人無異。

  「忍壁皇子,可找到你了。」蘇我涼足抹了抹額頭的汗,氣喘吁吁地說道。

  「可是我逃學的事被吳祭酒發現了?」忍壁皇子緊張兮兮地問道。


  「那倒沒有,」石上千葉回道,「吳祭酒一大早就坐馬車出去了,我想天津橋大酺沒有結束,他是不會回來的——找你的是營繕監督作使楊琮。」

  「又是為那別業的事?」忍壁皇子垂肩嘆氣,語氣低沉又帶著長長的尾音,「我都說了,與大家一起住在號舍就好,無需特別優待。」

  「聖人送殿下別業,是在向天下人展示大周海納百川、萬邦來謁的皇朝氣度,大周物華天寶,冠絕天下,區區一座別業,送了就送了,殿下無需推辭。況且諸國皇子旅居神都者甚,聖人卻偏偏只送殿下別業,莫要以為聖人有多喜歡殿下,聖人要的是藉此穩固大周與倭國邦交,殿下若是推拒,反倒有失國體。」

  「我是來研習律法的,維繫兩國邦交修好,那是遣周使的職責。」

  「殿下身份特殊,對大周朝野來說,殿下才是真正的遣周使。」石上千葉正色道。

  「千葉說得沒錯,」蘇我良足附和,「此前倭國與新羅交好,疏遠大周,聖人早已心生不滿。前任遣周使遞交國書時,便在朝堂之上當著所有大臣的面要他改『天皇』為『臣』,以示敲打。如今聖人卻對皇子殿下釋以恩寵,其中意味,自當仔細思量,切不可辜負了這番美意。」

  忍壁皇子又嘆了一口氣,肩頭愈發沉垂。

  「也罷,那就去與那楊督作使好好說說,這窗前到底是種槐樹還是楊柳吧。」

  「我覺得種櫻花就挺好,」石上千葉眼眸發亮,興致勃勃道,「殿下瞧見天街兩旁那些萌萌待發的櫻樹了嗎,再過兩月,便是櫻花盛開的時節,到時天街上全是賞花的人,大家邊賞花還要邊敲鼓呢,叫什麼羯鼓催花,至於瀍河兩岸,更是朱粉遍地,香氣盎然……」

  忍壁皇子抬手阻止了千葉的滔滔不絕。

  「櫻紅盛景,我豈會不知,自遣隋使小野妹子攜櫻歸國以來,便深受貴族喜愛,如今藤原京早已種植遍地,春日盛放時可與神都一較高下。」

  「我已經好些年沒回去了,不知藤原京竟有這般變化。」蘇我良足感嘆道。

  「良足兄若是想念家鄉了,到時和我一同回國就是,還有千葉你,咱同乘一艘船。」

  「好,」聽說能和皇子同船回國,石上千葉自然十分興奮,「到時我必定要再帶些牡丹回去,櫻花雖好,可若要說雍容華貴,卻比不上這花中之王半分。」

  蘇我良足卻有不同見解:「牡丹雖美,卻囿於深閣大院中,只諂媚權貴,普通人畢生難得一見,而櫻花不同,就那樣長在山間水旁,無論是皇親貴胄,還是販夫走卒,瀍壑朱櫻,想見都是能見的。」

  忍壁皇子笑了笑,抬手制止他們爭吵。

  「你二人各執一詞,皆有道理。可繁花再盛,怎及天朝佳人絕色?我若能攜扶生娘子歸鄉,才是此生最大的福氣。」

  「皇子殿下才是真性情中人,」石上千葉奉承道,「對了,殿下要去見的那扶生娘子可見著了?」

  「唉,一言難盡,」忍壁皇子頓時垂眸,不願多提,連忙轉移話題,「不說這個了,成均監呢,今晚的打春宴可已準備妥當?」

  「早準備好了,不過除了監內這些,興許吳祭酒還給我們準備了別的驚喜。」

  「什麼驚喜?」

  「既然是驚喜,自是不會讓我們輕易知道,我只能說我們從監院後門偷偷溜出來時,看到許多吐蕃人正在搬運貨物,我們好奇想要去看,誰知他們竟然神色驚慌,像躲瘟神一樣躲著我們,生怕被我們知道筐里裝了些什麼似的,你說,這不是吳祭酒給我們準備的驚喜是什麼?我猜必是從那高山遠水送來的稀罕寶貝。」

  「是……是嘛?想不到不苟言笑的吳祭酒竟還有這樣的心思。」

  「誰人不曾年輕過?興許吳祭酒年輕時就是一個既懂風雅也懂浪漫的風流郎君呢。」

  「哈哈哈哈……」

  三人摟著肩一同說說笑笑往南行去,走著走著,忍壁皇子突然又停了下來。

  「你們二人還是先行回監吧,告訴那楊琮,一切就按他想的去做就成,至於我,初來洛陽,不知大周禮儀,今日出門來,方從一洛陽人口中得知,初入國學者,須備束脩之禮,可我入學時,卻什麼都沒準備,太失禮了,實在有負倭國君子之國的名聲,我這就補一個去。」

  「可是夜禁在即,現在去備,怕不是晚了?」

  「無妨,依周律,日暮鼓六百聲而坊門閉,就算現在開始響第一聲鼓,趕趕還來得及。」

  「如此的話,還是由我陪皇子殿下去吧,」石上千葉說道,「我早來洛陽幾年,對於城中各坊的情形總比皇子殿下熟悉,若是只備束脩之禮,並非非要去南北市集不可,溫柔坊就有賣,我們去那裡看看,總歸要順路一些,可以省下不少的時間。」

  「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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