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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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來順利完成囑託,成功勸說龐雍與李復聯手共事。她本打算折返,同眾人一同返回敬驥司,忽而記起皇嗣叮囑,需每隔兩時辰回稟事態進展,便不敢耽擱,匆匆趕往同安寺。

  一刻鐘後,她便已踏入大雄寶殿,自顧屈膝跪在皇嗣身側,口中低聲默念,像是在向菩薩求些什麼。

  皇嗣轉頭瞟了她一眼,緩緩開口:「本王已經跪在這裡一天了,你可知我都向菩薩求了什麼?」

  「自是聖人洪福齊天,大周國泰民安,殿下昨夜就對奴婢說過。」

  「呵呵,昨夜說過……」皇嗣唇角微揚,似笑非笑,「昨夜人在東宮,自然要說東宮裡該說的話,但這裡是同安寺,是我阿爺起的廟,自該說點我阿爺想聽的話。」

  「奴婢愚鈍,未能領會殿下深意。」

  「你心中其實一清二楚,」皇嗣輕聲冷哼,「阿爺早在決定遷都洛陽時,便知天后野心,只是他生性懦弱,被天后鉗制半生,自是有苦難言,在他最後的那段日子裡,天后執掌朝綱,無暇他顧,他才得以常常來此向菩薩訴苦,那時你正好在本寺修習六學,不可能沒聽過。」

  「奴婢確曾屢屢望見天皇大帝獨坐佛前自語,只是不敢貿然上前窺探。」

  「阿爺預知天后要改朝換代,且無人能阻止,便把光復李唐的希望寄托在我們幾個兄弟身上,而在我們在世兄弟三人中,他最傾心六郎。」

  「那昔日太子之位……」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阿爺廢黜六郎儲君之位,將其貶為庶人流放蠻荒蜀地,看似絕情冷酷,實則是刻意打消天后戒備之心,以保六郎性命。暗地裡,阿爺步步籌謀,幫他積蓄勢力,靜待日後尋機撥亂反正。可惜天后心思詭詐,早就識破他的全盤布局。阿爺駕鶴走後,她便迫不及待逼迫六郎殞命。七郎與我看在眼裡,心知天后必會再尋機翦除李氏宗親,以穩固武氏基業。我輩唯有隱忍蟄伏,明哲保身,不給她發難的藉口。奈何琅琊王意氣行事,終究為天后所用,致使李氏宗族蒙受慘烈災禍。」

  「殿下為何要與奴婢說這些僭越的話?」

  「若以君臣身份而論,此話確實不合規矩,但若以親人而論,無非是家長里短的閒談罷了,算不得什麼。」皇嗣稍作停頓,目光沉靜,「說到底,本王從未將你視作外人。」

  「奴婢惶恐。」未來心頭一驚,當即伏身叩首不敢抬頭,心底卻暗自泛起欣喜。

  皇嗣望著她這般又驚又喜的模樣,神色頗為滿意。

  「起身吧,說說李復那邊近況。」

  「是。」未來緩緩抬頭說道:「依奴婢觀察,李復性情孤耿,眼不容塵,也沒什麼城府,偶爾還會顯露出憤世嫉俗的底色,略顯偏激,恐難成大器。」

  「我並非讓你品評此人品性,如實稟報他查辦的事務即可,刺聖一案如今可有眉目?」

  「至今毫無頭緒。李復疏於耕耘人脈,勢單力薄,凡事都要身體力行,親自出馬,辦起案來自然舉步維艱,加上他不知為何,招惹了一群難纏的吐蕃人,自身難保,指望他查辦刺聖大案,聖人恐怕要凶多吉少。」

  接著,她又把洛河和天漢堤上發生的事簡單說了。

  皇嗣聽罷,面上掠過一抹複雜神情,片刻之後才睜開雙眼問道:「那你最後可幫他了?」

  「幫了。」

  「怎麼幫的?」

  「玉鈐衛一旅帥因手足慘死心中憤恨,私自脫離值守追查兇手。奴婢自作主張,從中斡旋,促成其與敬驥司聯手。不出意外,雙方此刻已然達成共識。如此一來,殿下便可同時拿捏魏王與李復兩方把柄,往後但凡需要,皆可藉此牽制制衡。」

  「你做得很好,不枉我這麼多年來的細心栽培。」皇嗣對著佛像三叩行禮,隨即坐起身來,「只是本王心中存有疑慮,玉鈐衛乃是聖上親軍,一個小小的旅帥怎敢擅自私結敬驥司?縱使他為報手足之仇失了分寸,李復卻是個聰明人,本不該鋌而走險,畢竟此事一旦敗露,雙方皆難逃死罪。」

  「正因如此,更可見李復剛愎自用,難成大器,不如趁早與其劃清界限,免得無端招致禍端。」

  皇嗣沉吟片刻,開口問道:「你可知當初我答應與其合作,派你前去輔佐的真正緣由?」

  「奴婢知曉,殿下是想借奴婢暗中窺探敬驥司動向,緊盯查案進程。倘若李復成功破案,殿下便可坐享其成,將功績盡收囊中;若是查辦失利,也能盡數將罪責推於李復,自己全身而退,這是一樁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不,沒那麼簡單,」皇嗣輕輕擺手,「刺聖那麼大的事,李復誰都沒告訴,為何偏偏告訴了本王?想要借兵只是其一,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拉本王下水。他知道本王目前的處境尷尬,要是本王一聲不吭置它於不顧,他便可在聖人面前彈劾本王,說本王覬覦儲位,故意坐視不管。」

  「李複眼界淺薄,應當不會有這般算計。」

  「人心難測,誰也無法篤定,不是嗎?朝堂博弈的精妙所在,就是利用人心的揣測與不安。李復縱然不通為官之道,卻深諳周旋制衡之術,若無底氣,也絕不會主動登門求助,萬萬不可小覷此人——好了,若無其他事要說,即刻返回李復身旁,繼續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喏。」未來正要起身,忽然想起坊間傳聞,於是開口問道,「奴婢返程途中聽聞百姓議論,明日萬象神宮祈福大典,聖上已欽定武成祀擔任亞獻,至於終獻人選卻遲遲不肯公布,此事當真?」

  話音落下,皇嗣神態驟然劇變,牙關緊咬,厲聲呵斥道:「既清楚自己奴婢身份,便該恪守本分,不該問的話別問!」

  未來猝不及防遭此斥責,全然不解觸怒緣由,心中惶恐不安,只想儘快抽身離去。然而幾個時辰下來,一路奔波身心疲憊,加之手臂之傷失血頗多,驟然起身只覺眼前發黑,身形踉蹌著向旁側歪倒,下意識伸手想要扶什麼一把。

  「當心!」皇嗣見狀快步上前,及時將她穩穩扶住。

  手掌恰好觸碰到傷口,尖銳痛感驟然襲來,也讓未來瞬間清醒。眼見對方握住自己傷臂,立刻像是被針刺了般縮了回去,心口怦怦狂跳不止。

  「小心弄壞這銀霜淨瓶。」未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道謝,皇嗣卻急忙轉身將器座上的一件邢窯瓷器拿開,「這是去年重陽時聖人賞的,若是摔碎了,你我都難脫其罪。」

  未來見皇嗣滿心掛念的並非是她的傷情,而是一件瓷器,心底驟然寒涼。而此時手臂創口再度崩裂,鮮血緩緩滲出,刺痛之感陣陣加劇。

  皇嗣安放好淨瓶,轉頭才瞧見她手臂有傷,於是伸手托起看了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冷意:「現在知道本王為何對你如此嚴格了吧?若非你平日疏於習武,又怎會這般輕易負傷?」

  未來正要開口辯解,皇嗣卻伸出兩根手指豎在她的唇前,衝著門外高聲喊道:「來人,速傳司饌和御醫。」

  「是。」門外侍衛應聲退下。

  皇嗣回頭時,方才察覺指尖觸碰到了未來唇畔,見她臉頰泛紅、低頭避視,於是故意問她:「怎麼了?」

  「奴婢知道,殿下心中仍是掛念奴婢的。」

  未來說完這話,面頰愈發滾燙,巴不得立刻逃離這裡,於是躬身行禮道:「事態緊迫,奴婢還是自己去找御醫吧,這就先行告退了。」

  皇嗣目送她離去的身影,嘴角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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