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道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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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復凝視著手中形制陌生的飾物,一時全無頭緒。身旁韓荊瞥見此物,面上當即露出驚詫神色。

  「這狐形琉璃耳璫,乃是百濟王室專屬配飾。昔日我在銀台門當差時,曾於扶餘王進獻大唐的貢品中見過同款。莫非這刺客,還與那百濟王室有關?」

  李復無心深究刺客來歷,他思來想去,實在想不出自己與早已覆滅的百濟王室能有何種仇怨。縱使刺客確為百濟遺民,想來也只是受人指使,自身身份並非關鍵。比起神秘刺客,他反倒對那頻頻暗中出手相助的陌生人更為在意。他想起歸義坊遇襲之際,也曾有一人現身相助,容貌竟與未來別無二致,可她卻始終不肯承認此事。

  今日接連怪事頻發,諸多疑團一時難以拆解。他心中瞭然,自己乃至整個敬驥司,已然捲入一場盤根錯節的巨大漩渦之中,局勢錯綜複雜。

  紛繁亂局找不到突破口,便索性以靜制動,靜待時機。

  只是龐雍報仇心切,按捺不住性子,執意要率眾繼續追查。李復只得軟硬並施,一邊出言安撫,一邊嚴明規矩,警告其若是擅自行動,便即刻終止彼此合作。龐雍見狀,這才暫且安分下來。

  李復原本打算將一行人安置在傳舍,方便後面隨時調遣。不料龐雍朗聲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倨傲。「並非龐某不給李少監面子,只是區區敬驥司,怕是未必能招待得起我等。」

  龐雍傲慢的態度令李復心生不快,正要出言反駁,胡千連忙將他拉至一旁,低聲勸諫。「他們本是玉鈐衛士卒,私自脫離駐地,已然觸犯慢軍之罪,依律當斬。倘若我們公然將其收留,便會被扣上擅興犯上的罪名,等同謀逆,屆時再多腦袋也不夠砍的。」

  李復聞言心頭一震,胡千則依舊神色凝重地繼續提醒。「秘閣安置的神都璇璣圖乃是大周最高機密,除卻敬驥司在冊官卒,外人一律不得窺探。若是將他們留在司內,難保不會被人撞見,屆時又是一樁難以赦免的罪責。」

  李復被嚴詞警告,哪裡還敢擅自安頓,正躊躇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龐雍卻主動開口提議。「我等皆是軍中粗人,別無嗜好,唯獨偏愛酒水。李少監若是捨得,就近尋一處酒肆安頓便可,不必名貴佳釀,尋常三百錢一斗的綠蟻酒便足矣。」

  李復想起初入敬驥司時,司門近處街角便有一處平價酒肆,當即爽快答應。「既是我李某邀諸位前來,幾斗薄酒自然不算什麼,一切花銷盡數記在我李某的名下。」

  隨即便指派一名司卒引路相送,並且特意叮囑對方,菜可以任意點,酒也可以任意喝,唯獨不能喝醉。

  妥善安頓好龐雍一行人後,眾人正要折返秘閣,忽聞後院傳來一聲呼喊,聽聲辨調,竟是李客的聲音。李復唯恐刺客再度現身加害安如,顧不得自身安危,快步朝著後院倉房趕去。

  抵達倉房之時,只見李客死死攥住崔真沅的手臂,口中不停叫嚷。「快賠我的貨物!」

  吳信在一旁極力勸阻,奈何氣力不及對方,只能言語勸說,根本無力拉開二人。

  孫行也連忙開口勸解:「郎君先鬆手,方才我剛為這位娘子正骨復位,這般拉扯極易致使筋骨再度錯位,一旦傷勢反覆,數日之內都難以起身行走。」

  李客全然不為所動,依舊執意討要說法。

  李復見狀不明緣由,沉聲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見李復出面,李客這才收斂氣焰,如實道出經過,說到險些命喪新羅殺手時,變得格外激動,想是依舊後怕。李復聽罷轉頭看向崔真沅,對方輕輕頷首,並未辯駁。

  「貨物雖並非我親手劫取,可此事終究因我而起,理應予以賠償。只是眼下我身無分文,一時間實在無力償付。」

  李複本不願插手這種糾紛,卻又擔心爭執不休再生事端,只得從中調停。「既然如此,由我出面作保,此事暫且擱置。待日後娘子籌措錢款,再行賠付可好?」

  李客面露冷笑,反問一句:「郎君可知她是新羅人?」

  「我當然知道。」李復聳了聳肩,坦然應答。

  「你既已知道,還敢為她作保?你就不怕她轉身就回新羅去了,到時你找誰要錢去?」

  李復望向崔真沅,語氣篤定地說道:「我相信這位娘子會信守承諾,況且她若能在新羅安身的話,也不會輾轉跑來神都避難,我說的沒錯吧?」

  崔真沅微微點頭。「奴在洛陽有一親戚,資財頗豐,等奴找著他,便會借錢彌補郎君損失。」

  李客依舊不信。「什麼親戚這麼難找,半日過去了卻還沒找到?」


  崔真沅一時語塞,不敢再答。

  李復連忙出言解圍:「人人皆有不願吐露的私事隱情,反正郎君只是追索賠償,又何必深究過往緣由?況且我既已出面擔保,倘若到期未能賠付,郎君只管前來尋我便可。敬驥司門戶在此,不必憂心落空。」

  聽聞此話,李客再無異議,緩緩鬆開了攥著崔真沅的手。

  孫行立刻上前查驗傷勢,確認骨骼並未錯位,這才鬆了口氣。「娘子骨頭雖無大礙,但畢竟扭傷了筋肉,腫痛的症狀還要持續一段時間,在這期間需得好好歇息,切不可使勁,我先用現有的藥材為娘子配一副化瘀的藥,等娘子安頓好了,我給你送去。」

  李復轉頭看向身旁的胡千,問道:「司內可還有空置房舍?」

  「後方官舍尚有空餘住處,只是這位娘子並非本司吏員,恐怕多有不便。」

  「廚房側邊不還有一間廂房嗎,那裡應當可以暫住吧?」

  「那廂房一直歸盧司丞所用,屋內存放不少他的心愛物件,素來不許外人踏入,怕是不便借住。」

  「盧司丞?哪個盧司丞?」

  「哦,此前卑職曾向李少監稟報過的,盧司丞為查證永昌縣誌里瀍壑朱櫻的淵源,初三便動身前往邙山,至今尚未歸來。」

  「豈有此理,身為司丞,竟沉溺這等閒散瑣事,今日我倒要瞧瞧,他究竟在屋裡藏了什麼珍寶。」

  李復帶著怒意快步走向廚房旁的廂房,見房門落鎖,當即將正在廚房清理被夜娘撞壞門窗的僕役叫來,命其砸開門鎖。僕役素來畏懼盧司丞,起初遲遲不敢動手,直至趕來的胡千點頭,這才取來斧頭,幾下便將門鎖劈開。

  李復推門入內,只見屋內零散堆放著畫筆、絹帛、顏料、刻刀一類器物,並無稀奇貴重之物,不由得滿心疑惑。

  「你們口中的寶貝,便是這些尋常物件?」

  胡千環顧雜亂的屋舍,神色略顯窘迫。「盧司丞平生酷愛作畫雕刻,尤其擅長山水人物,堪稱閻公再世。」他看李復一臉不高興,又馬上改口,「不過當然,人之喜好各有不同,這些物件雖不入李少監法眼,卻是盧司丞的心愛之物,這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敝帚自珍吧。」

  李復胸中火氣難平,厲聲斥責。「司內房舍皆屬公用之地,豈能被人獨占私用。速速將這些物件規整挪開,騰出房間安頓這位遠道而來的娘子。」

  言罷拂袖離去,隨行老吏緊隨其後。屋內只餘下崔真沅與手足無措的僕役,崔真沅看出對方心存畏懼,知曉其不敢隨意挪動物品,便告知無需匆忙收拾,自己不會久留。僕役如蒙大赦,連忙道謝退下。

  僕役剛走,崔真沅便打算悄悄離開,可腳步剛踏出房門,便撞見手持傷藥迎面走來的孫行。

  孫行見她意欲要走,連忙出聲勸阻:「娘子腳傷尚未痊癒,強行奔波行走,極易落下痼疾。」

  「承蒙郎君醫治,身子已然舒緩許多。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在此久留。」

  孫行見她神色焦灼,不似故作姿態,於是溫聲勸道:「即便真的要走,也不差這片刻功夫,等孫某為娘子敷好傷藥再動身不遲。」

  崔真沅應允下來,借著孫行的攙扶重回屋內。

  孫行一邊細心敷藥包紮,一邊輕聲問詢:「看娘子心事重重,想必是遇上難處了。李少監表面性情冷淡,實則內心熱忱仗義,若是娘子肯坦然相告,或許他能施以援手。」

  「不必勞煩他了,眼下他已是亂事纏身。」

  孫行淡淡一笑:「也是。李少監剛履新職,聖人和鳳閣鸞台的那幫閣老都睜大眼睛看他表現。他在朝中並無根基靠山,凡事只能獨自周旋。如今接手棘手大案,本是建功立業的契機,偏偏又接連捲入紛爭,禍及自身。我與他相識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這般心緒焦灼。」

  崔真沅面露疑惑,有些難以置信。「怎麼會呢?新羅雖遠,奴也知道一些大周官制。少監雖是副官,卻位列高階,若是沒有靠山舉薦,聖人又怎會將此重責交給一個官場新手?」

  「孫某可不敢撒這個謊。」孫行包紮妥當,緩緩開口,「聖人用人自有獨到考量,旁人難以揣測。就在昨日,李少監還只是宮內教習宮人讀書習字的小吏,平日裡又深居內廷,哪有機會培植人脈勢力?」

  「原來這樣……」崔氏細想了一會兒,覺得孫行說得有道理。她之前不肯和李復說真話,是擔心他可能與金汝晃勾結,但現在看來,他不僅長期以來久居內廷,職位也十分低微,金汝晃不可能選他作為合作對象,於是拉起孫行的手說:「郎君隨我去見李少監,奴有事要和他說。」

  崔真沅把自己來洛陽的真實原因以及此後的遭遇悉數告訴了李復,但依舊隱瞞了密信的事。

  李復聽罷,沉默良久。崔真沅以為對方怪罪自己隱瞞,正要開口解釋,卻被李復抬手制止。

  「金汝晃竟敢在大周疆域公然刺殺使團,足以見得朝中必有內奸與其串通。娘子謹慎行事,實屬應當。」

  望見崔真沅眼中流露感激,李復繼而問道:「不知娘子往後有何打算?」

  「亡夫生前最信任之人便是質子金仁問,奴打算先去找他幫助。」

  「拿好,」李復微微頷首應允:「溫柔坊就離此處不遠,既然龐雍他們暫無事可做,便讓他撥出幾個人來,護送娘子去臨海別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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