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彌塞拉的嚮往
彌塞拉嚇了一跳，轉過身來，臉上帶著被抓包的窘迫。她把那堆東西往身後藏了藏，然後意識到根本藏不住，索性大方地舉起來給他看。
她把銅扣敲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環，用刺灌木枝當底座，把紫色花瓣揉成的汁液塗在卵石上，正在試圖把銅環粘在卵石上——成品目測是一個戒指托。
「我想送你一個東西。因為你先幫我包紮了腿，後來給我講了很多路上的故事，還讓我摸了一下信鷗的翅膀尖——雖然你說它會啄人但它在我說『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鳥』之後主動飛下來讓我摸了一下。所以我決定做一個謝禮。」她把那團亂七八糟的卵石銅環花瓣混合物舉到雷克斯面前，表情從得意變成了不好意思。「還沒有做好。可能永遠做不好。花瓣汁液的黏性太差了，幹了就掉。」
雷克斯接過來。這東西歪歪扭扭，銅環敲得一邊粗一邊細，卵石上的紫色花瓣汁液已經開始乾裂剝落，刺灌木枝削得坑坑窪窪，整體造型看起來像是某個原始部落的祭祀用品。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揣進外衣內側的口袋裡。
「很醜。」他說。
彌塞拉的臉垮下來。
「但是我的。我收著。」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那塊還沒用完的扁平卵石和幾根刺灌木枝，把自己的匕首從腰間解下來遞給她——刀尖朝著自己，刀柄朝著她。「花瓣汁液幹了確實會掉。灌木枝削乾淨皮之後用火烤一下，會分泌樹脂，黏性比花瓣汁液強。銅環敲不圓就換個思路，不做圓環，做扁的。你的手指很細，扁的開口戒托比圓的更好看。」
彌塞拉接過匕首，藍眼睛看著他，眨了眨。
「你在教我怎麼做戒指送給你自己？」
「謝禮是你提出來的。我只負責讓它的成品不那麼像一塊被馬蹄踩過的礦石。」
彌塞拉又笑了。她接過匕首，坐回地上，開始重新削灌木枝。她削了兩下，又抬起頭看著雷克斯。「你能不能在這裡坐著？不用幫忙，坐著就行。」
雷克斯在她對面坐下來，背靠著暖烘烘的岩石，伸直了腿。多恩的太陽沉到了遠山地平線的邊緣，天空從淡金色過渡到橙色再到玫瑰紫，星星開始在深藍的天幕上冒出來。
他確實沒有幫忙，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彌塞拉用匕首笨拙地削樹枝。她削了沒多久就被灌木枝上的刺扎了手指，疼得倒吸一口氣，但沒有停下來，只是把手指放在嘴裡嘬了一下，然後繼續削。她塗好樹脂之後把銅片貼在卵石上，然後用袖口擦掉多餘的部分，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嗎，」彌塞拉頭也不抬，「這幾天是我今年最開心的時候。」雷克斯沒有說話。他靠在岩石上，看著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彌塞拉低下頭繼續搗鼓那枚戒指，工具和卵石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混在遠處夜鳥的啼鳴和篝火的噼啪聲里。雷克斯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著一個下午了。不用擔心獵物的蹤跡，不用盤算材料的預算，不用在腦子裡反覆推演煉成陣的符文排列。
彌塞拉在旁邊的碎碎念像某種白噪音，把他腦子裡那些不停轉動的齒輪一顆一顆地按了暫停。他甚至想不起來上一回他被人逗笑是什麼時候——也許是在金貓妓院聽提利昂講笑話，也許更早，也許穿越之後就沒有過。
他們在骨道的廢棄礦鎮裡又待了兩天。彌賽拉的腿傷好得差不多了，走路時右腳已經能完全落地，只在走快的時候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拖拽。
她不用拐杖的那個早上，特意在雷克斯面前來來回回走了三趟，最後一趟還轉了個圈，淺金色的裙擺在多恩的赭紅色碎石地上旋開一朵米色的花。「你看，全好了。你的硫磺粉比凱岩城的學士藥膏管用一百倍。」
雷克斯蹲在營火旁用匕首翻著烤架上的野兔肉，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確實恢復得很好，年輕身體的自愈能力加上及時清創，傷口邊緣現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粉紅色新皮，再過幾天連痕跡都不會留。他把烤好的兔肉用乾淨的闊葉包好遞給彌賽拉，然後站起來開始拆營地。
彌賽拉咬著兔肉，看他動作利落地把水囊、繩索、工具皮包一樣一樣歸置進鞍袋，把鋪在地上的油布捲起來捆緊，用沙子蓋滅營火。他的動作很快，但沒有一丁點慌亂，每一步都像是提前在腦子裡排好了順序。冥獒已經自動從營地邊緣起身，抖掉皮毛上的沙土，走到馬旁邊站定。信鷗從岩壁頂上滑翔下來，落在馬鞍前橋上，歪著頭看雷克斯拆帳篷的支撐杆。
「我們要回去了嗎？」彌賽拉把最後一口兔肉咽下去，拿手帕擦了擦手指。那條手帕原本是米色絲綢的，在多恩的沙塵里滾了幾天之後已經變成了灰撲撲的土色，邊角還勾了幾根線頭，但她折得整整齊齊。
「回高庭。」雷克斯把最後一根支撐杆捆好，轉過身來看著她。「你得先回凱岩城。我可以送你到親王隘口，從那裡你跟著蘭尼斯特的接應隊伍回去。」
彌賽拉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到自己的馬旁邊。那匹白馬是多恩邊境哨站配給她的臨時坐騎，性情溫馴但年紀偏大，這幾天在營地里除了吃草就是打盹。她伸手順了順馬的鬃毛，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想回凱岩城。」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語氣不像是在撒嬌或抱怨，倒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了認真考慮的事實。「我的侍衛隊被馬泰爾的巡邏隊扣在親王隘口，我的護衛把我丟在沙漠裡。接應的人遲到了好幾天，沒有一個人來找我。凱岩城裡等著我的是我母親——她會抱著我哭一陣，然後安排更多的護衛、更多的規矩、更多的『為了你好』。然後父親會寫一封信，信上說他很高興我平安無事，信紙上的語氣和他在王座廳里寫公函一模一樣。」
她把馬鬃編成了一條小辮子，手指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然後她鬆開辮子，轉過身看著雷克斯。她的藍眼睛在正午的強光下顯得格外清澈，裡面有一種在她這個年紀少見的東西——不是天真，不是任性，是一種很安靜的、認真的請求。
「你說過高庭郊外很漂亮。有很多樹，有野玫瑰，有一整片一整片的麥田。你的石屋旁邊有一條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你說冥獒每天傍晚會趴在院子裡看日落，信鷗會蹲在窗台上整理羽毛，早上的霧氣會從林子裡漫過來把整棟石屋裹在白色的霧裡。」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來，「你說的時候自己大概沒注意，但你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拍。那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安心的地方。」
雷克斯看著她。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確實跟她說過這些，在養傷的幾個傍晚，圍在營火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他以為那些不過是用來分散她注意力的話題，用來讓她在換藥的時候不那麼疼。但她每一句都記住了。而且她聽出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語氣變化。
「你想去。」他說。不是問句。
「想。」彌賽拉向前走了一步，仰頭看著他的眼睛。「你說過你的信使徽章上有一朵金玫瑰圖案。你說過高庭的集市上有現烤的香腸和熱騰騰的蜂蜜麵包。你說過隔壁農場的老漢克人很好，他老婆鞣的皮革比城裡鋪子的都結實。我想看看你說過的這些地方。我不在乎石屋是不是有霉味，不在乎溪水是不是冷的，不在乎那條叫冥獒的大黑狗是不是在我半夜翻身的時候蹲在床邊用紅眼睛盯著我——反正它這幾天已經盯習慣了。」
她把銅扣敲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環，用刺灌木枝當底座，把紫色花瓣揉成的汁液塗在卵石上，正在試圖把銅環粘在卵石上——成品目測是一個戒指托。
「我想送你一個東西。因為你先幫我包紮了腿，後來給我講了很多路上的故事，還讓我摸了一下信鷗的翅膀尖——雖然你說它會啄人但它在我說『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鳥』之後主動飛下來讓我摸了一下。所以我決定做一個謝禮。」她把那團亂七八糟的卵石銅環花瓣混合物舉到雷克斯面前，表情從得意變成了不好意思。「還沒有做好。可能永遠做不好。花瓣汁液的黏性太差了，幹了就掉。」
雷克斯接過來。這東西歪歪扭扭，銅環敲得一邊粗一邊細，卵石上的紫色花瓣汁液已經開始乾裂剝落，刺灌木枝削得坑坑窪窪，整體造型看起來像是某個原始部落的祭祀用品。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揣進外衣內側的口袋裡。
「很醜。」他說。
彌塞拉的臉垮下來。
「但是我的。我收著。」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那塊還沒用完的扁平卵石和幾根刺灌木枝，把自己的匕首從腰間解下來遞給她——刀尖朝著自己，刀柄朝著她。「花瓣汁液幹了確實會掉。灌木枝削乾淨皮之後用火烤一下，會分泌樹脂，黏性比花瓣汁液強。銅環敲不圓就換個思路，不做圓環，做扁的。你的手指很細，扁的開口戒托比圓的更好看。」
彌塞拉接過匕首，藍眼睛看著他，眨了眨。
「你在教我怎麼做戒指送給你自己？」
「謝禮是你提出來的。我只負責讓它的成品不那麼像一塊被馬蹄踩過的礦石。」
彌塞拉又笑了。她接過匕首，坐回地上，開始重新削灌木枝。她削了兩下，又抬起頭看著雷克斯。「你能不能在這裡坐著？不用幫忙，坐著就行。」
雷克斯在她對面坐下來，背靠著暖烘烘的岩石，伸直了腿。多恩的太陽沉到了遠山地平線的邊緣，天空從淡金色過渡到橙色再到玫瑰紫，星星開始在深藍的天幕上冒出來。
他確實沒有幫忙，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彌塞拉用匕首笨拙地削樹枝。她削了沒多久就被灌木枝上的刺扎了手指，疼得倒吸一口氣，但沒有停下來，只是把手指放在嘴裡嘬了一下，然後繼續削。她塗好樹脂之後把銅片貼在卵石上，然後用袖口擦掉多餘的部分，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嗎，」彌塞拉頭也不抬，「這幾天是我今年最開心的時候。」雷克斯沒有說話。他靠在岩石上，看著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彌塞拉低下頭繼續搗鼓那枚戒指，工具和卵石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混在遠處夜鳥的啼鳴和篝火的噼啪聲里。雷克斯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著一個下午了。不用擔心獵物的蹤跡，不用盤算材料的預算，不用在腦子裡反覆推演煉成陣的符文排列。
彌塞拉在旁邊的碎碎念像某種白噪音，把他腦子裡那些不停轉動的齒輪一顆一顆地按了暫停。他甚至想不起來上一回他被人逗笑是什麼時候——也許是在金貓妓院聽提利昂講笑話，也許更早，也許穿越之後就沒有過。
他們在骨道的廢棄礦鎮裡又待了兩天。彌賽拉的腿傷好得差不多了，走路時右腳已經能完全落地，只在走快的時候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拖拽。
她不用拐杖的那個早上，特意在雷克斯面前來來回回走了三趟，最後一趟還轉了個圈，淺金色的裙擺在多恩的赭紅色碎石地上旋開一朵米色的花。「你看，全好了。你的硫磺粉比凱岩城的學士藥膏管用一百倍。」
雷克斯蹲在營火旁用匕首翻著烤架上的野兔肉，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確實恢復得很好，年輕身體的自愈能力加上及時清創，傷口邊緣現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粉紅色新皮，再過幾天連痕跡都不會留。他把烤好的兔肉用乾淨的闊葉包好遞給彌賽拉，然後站起來開始拆營地。
彌賽拉咬著兔肉，看他動作利落地把水囊、繩索、工具皮包一樣一樣歸置進鞍袋，把鋪在地上的油布捲起來捆緊，用沙子蓋滅營火。他的動作很快，但沒有一丁點慌亂，每一步都像是提前在腦子裡排好了順序。冥獒已經自動從營地邊緣起身，抖掉皮毛上的沙土，走到馬旁邊站定。信鷗從岩壁頂上滑翔下來，落在馬鞍前橋上，歪著頭看雷克斯拆帳篷的支撐杆。
「我們要回去了嗎？」彌賽拉把最後一口兔肉咽下去，拿手帕擦了擦手指。那條手帕原本是米色絲綢的，在多恩的沙塵里滾了幾天之後已經變成了灰撲撲的土色，邊角還勾了幾根線頭，但她折得整整齊齊。
「回高庭。」雷克斯把最後一根支撐杆捆好，轉過身來看著她。「你得先回凱岩城。我可以送你到親王隘口，從那裡你跟著蘭尼斯特的接應隊伍回去。」
彌賽拉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到自己的馬旁邊。那匹白馬是多恩邊境哨站配給她的臨時坐騎，性情溫馴但年紀偏大，這幾天在營地里除了吃草就是打盹。她伸手順了順馬的鬃毛，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想回凱岩城。」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語氣不像是在撒嬌或抱怨，倒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了認真考慮的事實。「我的侍衛隊被馬泰爾的巡邏隊扣在親王隘口，我的護衛把我丟在沙漠裡。接應的人遲到了好幾天，沒有一個人來找我。凱岩城裡等著我的是我母親——她會抱著我哭一陣，然後安排更多的護衛、更多的規矩、更多的『為了你好』。然後父親會寫一封信，信上說他很高興我平安無事，信紙上的語氣和他在王座廳里寫公函一模一樣。」
她把馬鬃編成了一條小辮子，手指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然後她鬆開辮子，轉過身看著雷克斯。她的藍眼睛在正午的強光下顯得格外清澈，裡面有一種在她這個年紀少見的東西——不是天真，不是任性，是一種很安靜的、認真的請求。
「你說過高庭郊外很漂亮。有很多樹，有野玫瑰，有一整片一整片的麥田。你的石屋旁邊有一條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你說冥獒每天傍晚會趴在院子裡看日落，信鷗會蹲在窗台上整理羽毛，早上的霧氣會從林子裡漫過來把整棟石屋裹在白色的霧裡。」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來，「你說的時候自己大概沒注意，但你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拍。那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安心的地方。」
雷克斯看著她。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確實跟她說過這些，在養傷的幾個傍晚，圍在營火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他以為那些不過是用來分散她注意力的話題，用來讓她在換藥的時候不那麼疼。但她每一句都記住了。而且她聽出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語氣變化。
「你想去。」他說。不是問句。
「想。」彌賽拉向前走了一步，仰頭看著他的眼睛。「你說過你的信使徽章上有一朵金玫瑰圖案。你說過高庭的集市上有現烤的香腸和熱騰騰的蜂蜜麵包。你說過隔壁農場的老漢克人很好，他老婆鞣的皮革比城裡鋪子的都結實。我想看看你說過的這些地方。我不在乎石屋是不是有霉味，不在乎溪水是不是冷的，不在乎那條叫冥獒的大黑狗是不是在我半夜翻身的時候蹲在床邊用紅眼睛盯著我——反正它這幾天已經盯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