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去家裡
雷克斯低頭看著她。十二歲的小姑娘把受傷的右腿微微屈起，重心放在左腿上，站姿放鬆而堅定。她沒有說「求求你」，沒有撒一個嬌，她只是在告訴他——我想去。
他想起自己住的那間石屋。院子裡有打鐵台的鏽跡和遮雨棚被風吹歪的麻布頂。地下室常年瀰漫著硫磺和水銀的刺鼻氣味，唯一的光源是幾根蠟燭和一盞油燈。除了他自己，那裡從來沒有第二個人留下過任何生活痕跡。一張椅子，一副碗筷，一條毯子。他在想彌塞拉住進那間石屋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她大概會把那些舊書都翻出來攤在窗台上曬，會在他做實驗的時候趴在地下室門口好奇地探頭探腦，會和漢克老婆學怎麼鞣皮革然後把手指染成棕色。石屋裡會多一個人說話的聲音，一種可以讓他把腦子裡不停轉動的齒輪放下來的聲音。
「騎馬要七天。」他說。「你的腿剛好，不能騎太快。路上住驛站，驛站的床墊有跳蚤。到了高庭之後你睡臥室，我睡地下室。早飯我來做，你做的話廚房可能會著火。」
彌塞拉站在原地。她那雙藍色的大眼睛先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然後忽然湧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她用力點了點頭，金色的捲髮在陽光下像一波晃動的蜂蜜。「我會很安靜的。」她說。雷克斯把她的馬牽過來，扶她上了馬鞍，然後把韁繩交到她手裡。
他們沿著多恩荒原的邊緣往回走，馬蹄踏在赭紅色的沙礫上，踩出一串淺淺的蹄印，很快被風吹散。彌塞拉騎在她那匹溫馴的白馬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雷克斯的栗色母馬。
她的騎術出乎意料的好——凱岩城的馬術教習大概在騎姿方面下了狠功夫，即便傷腿才剛拆繃帶，她的腰背依然挺得筆直，韁繩握得輕而穩。但她總喜歡在雷克斯不注意的時候催馬往前多走幾步，和他並排騎行，然後若無其事地開始說話。
「雷克斯，冥獒會做夢嗎？」
「不會。」
「你怎麼知道？你又沒鑽進它腦子裡看過。」彌塞拉歪著頭，金色的髮辮從肩頭滑落。「它睡覺的時候耳朵會動，和普通狗一模一樣。」
「它沒有耳朵了。只剩半隻。」
「剩下那半隻會動。」
雷克斯偏頭看了一眼跟在馬側的冥獒。傀儡犬的血紅眼睛平視前方，步伐穩健如節拍器，殘缺的左耳在風中紋絲不動。他在意念里向冥獒發送了一個微弱的測試脈衝，冥獒的左耳尖條件反射般地顫動了兩下。彌塞拉發出一聲勝利的歡呼，差點在馬上站起來。
「我就知道！」
從多恩荒原到親王隘口的路走了兩天。彌塞拉對沿途的一切都充滿好奇心——她指著路邊的刺灌木問為什麼多恩的植物葉子都縮成針狀，雷克斯告訴她是為了減少水分蒸發。
她指著遠處沙丘上滾動的風滾草問那是什麼，雷克斯說那是風滾草，枯死之後隨風滾動，把種子撒在沿途的土地上。她問風滾草的種子能活多久，雷克斯說不知道。她說不你應該知道，你什麼都知道。
雷克斯說我知道硫磺的燃點和水銀的沸點，風滾草種子不在我的知識範圍內。彌塞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宣布她決定成為一名植物學家，專門研究風滾草。
「我以為你想當公主。」
「公主也可以研究風滾草。多恩的伊莉亞公主據說就很喜歡植物學。」
「伊莉亞公主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她的植物學筆記還在。提利昂叔叔說學城裡存著她的手稿。」
雷克斯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彌塞拉的邏輯閉環能力在十二歲這個年紀已經達到了令人警惕的水平，加上她讀過的書和聽過的故事足夠多，跟她辯論的結果往往是他的沉默。
在親王隘口，馬泰爾的巡邏隊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彌塞拉下意識地往雷克斯身後靠了靠。
巡邏隊長是個皮膚黝黑、蓄著細密鬍鬚的多恩軍官，他檢查了雷克斯的金玫瑰通行證和提利爾銀徽章，然後目光落在彌塞拉身上。雷克斯主動開口解釋，說這位是他在沙漠裡遇到的旅人，受了傷需要送往高庭就醫，她的護衛隊在隘口被攔住了，他把人接過來護送。
軍官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審視逐漸放鬆，最終揮手放行。多恩人對救助落難旅人的行為抱有某種根深蒂固的尊重——沙漠法則第一條就是不能把任何人丟在荒原里等死。
穿過隘口之後，綠意開始重新占領大地。河灣地的濕潤空氣裹著野花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彌塞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她從不知道空氣可以這麼好聞。
多恩的乾燥和炎熱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蜿蜒的溪流和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他們在玫瑰大道沿途的驛站住宿，金玫瑰通行證讓食宿全部免費。彌塞拉對驛站的熱湯讚不絕口，對床墊里的跳蚤深惡痛絕，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身上有沒有新的紅包。
第七天下午，他們拐下了玫瑰大道，沿著那條熟悉的土路穿過最後一片矮樹林。高庭郊外的野玫瑰正在盛放，紅的白的粉的花團壓彎了灌木的枝條，空氣里的甜膩花香混著遠處麥田成熟的麥穗清香。雷克斯在石屋院子門口勒住馬，彌塞拉的白馬跟在他後面停下。
石屋還是那座石屋。院子的柵欄上爬滿了蔓蘿藤，打鐵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安靜的鏽紅色，遮雨棚的麻布頂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冥獒自動走到院子角落的老位置盤臥下來。信鷗從馬鞍前橋上起飛，在屋頂盤旋了一圈，落在窗台上，開始用喙整理翅膀上沾著的旅途灰塵。
彌塞拉自己從馬上跳下來，站穩之後環顧四周。她的藍眼睛把院子的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蔓蘿藤、打鐵台、遮雨棚、窗台上的信鷗、牆角里的冥獒。
石屋的外牆是粗糲的灰石，門框上有一道被伐木斧不小心砍出來的舊痕，門口鋪著一塊踩得發亮的青石板。這棟房子和她從小到大住過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小得大概只頂得上凱岩城一間更衣室的大小。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雷克斯。
「它真的和你說的一模一樣。」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很輕的、被什麼東西觸動了的質地。她推開院子的木柵欄門，先站到冥獒面前蹲下來，伸出掌心給它聞。
冥獒把冰冷的鼻尖貼在她手心裡停了片刻，然後重新把下巴擱回前爪上。她又走到窗台下面踮起腳尖看信鷗，信鷗歪頭用一隻琥珀色的眼睛俯視她，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彌塞拉用高等瓦雷利亞語對它說了句什麼，信鷗眨了眨眼。
雷克斯把馬牽到屋後的馬棚里拴好，給兩匹馬都添了草料和水。等他回到前院的時候，彌塞拉已經站在石屋的門口等著了。
他打開門鎖推開木門，彌塞拉跟著他走進屋裡。石屋內部的陳設和他離開時毫無變化——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灶台擦得乾淨，乾草藥掛在橫樑上散發著淡淡的苦香味。彌塞拉的目光從灶台移到書架移到地下室的門，最後落在臥室那張鋪著羊毛氈子的床上。
「我睡臥室，你睡地下室。」她轉過身看著他。「你的原話。」
「地下室有硫磺味。」
「我不介意硫磺味。但我介意你騙我說地下室的硫磺味很重但其實還好。我已經聞過了——門縫裡飄出來的，確實有味道，但沒有你說得那麼誇張。」
雷克斯把斗篷解下來掛在門邊的木鉤上，從灶台上拿起水壺灌滿水放在火上燒。
彌塞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發現了書架上的書——高等瓦雷利亞語語法、龍類圖鑑殘篇、還有他自己裝訂的幾疊羊皮紙筆記。她把語法書抽出來翻了翻，發現扉頁上提利昂寫的贈言：
致一個識字的屠熊者，讀完給我寫信，地址你知道。她輕輕笑了一下，把書放回原處，又去看灶台上掛著的乾草藥束，用手指碰了碰迷迭香的葉子，指尖沾上了一股清冽的香氣。
雷克斯往兩隻杯子裡倒了熱水，把其中一隻推給彌塞拉。她捧著杯子坐在桌邊，兩條腿夠不到地面，在椅子邊緣輕輕晃著。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她金色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暖光。
他想起自己住的那間石屋。院子裡有打鐵台的鏽跡和遮雨棚被風吹歪的麻布頂。地下室常年瀰漫著硫磺和水銀的刺鼻氣味，唯一的光源是幾根蠟燭和一盞油燈。除了他自己，那裡從來沒有第二個人留下過任何生活痕跡。一張椅子，一副碗筷，一條毯子。他在想彌塞拉住進那間石屋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她大概會把那些舊書都翻出來攤在窗台上曬，會在他做實驗的時候趴在地下室門口好奇地探頭探腦，會和漢克老婆學怎麼鞣皮革然後把手指染成棕色。石屋裡會多一個人說話的聲音，一種可以讓他把腦子裡不停轉動的齒輪放下來的聲音。
「騎馬要七天。」他說。「你的腿剛好，不能騎太快。路上住驛站，驛站的床墊有跳蚤。到了高庭之後你睡臥室，我睡地下室。早飯我來做，你做的話廚房可能會著火。」
彌塞拉站在原地。她那雙藍色的大眼睛先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然後忽然湧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她用力點了點頭，金色的捲髮在陽光下像一波晃動的蜂蜜。「我會很安靜的。」她說。雷克斯把她的馬牽過來，扶她上了馬鞍，然後把韁繩交到她手裡。
他們沿著多恩荒原的邊緣往回走，馬蹄踏在赭紅色的沙礫上，踩出一串淺淺的蹄印，很快被風吹散。彌塞拉騎在她那匹溫馴的白馬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雷克斯的栗色母馬。
她的騎術出乎意料的好——凱岩城的馬術教習大概在騎姿方面下了狠功夫，即便傷腿才剛拆繃帶，她的腰背依然挺得筆直，韁繩握得輕而穩。但她總喜歡在雷克斯不注意的時候催馬往前多走幾步，和他並排騎行，然後若無其事地開始說話。
「雷克斯，冥獒會做夢嗎？」
「不會。」
「你怎麼知道？你又沒鑽進它腦子裡看過。」彌塞拉歪著頭，金色的髮辮從肩頭滑落。「它睡覺的時候耳朵會動，和普通狗一模一樣。」
「它沒有耳朵了。只剩半隻。」
「剩下那半隻會動。」
雷克斯偏頭看了一眼跟在馬側的冥獒。傀儡犬的血紅眼睛平視前方，步伐穩健如節拍器，殘缺的左耳在風中紋絲不動。他在意念里向冥獒發送了一個微弱的測試脈衝，冥獒的左耳尖條件反射般地顫動了兩下。彌塞拉發出一聲勝利的歡呼，差點在馬上站起來。
「我就知道！」
從多恩荒原到親王隘口的路走了兩天。彌塞拉對沿途的一切都充滿好奇心——她指著路邊的刺灌木問為什麼多恩的植物葉子都縮成針狀，雷克斯告訴她是為了減少水分蒸發。
她指著遠處沙丘上滾動的風滾草問那是什麼，雷克斯說那是風滾草，枯死之後隨風滾動，把種子撒在沿途的土地上。她問風滾草的種子能活多久，雷克斯說不知道。她說不你應該知道，你什麼都知道。
雷克斯說我知道硫磺的燃點和水銀的沸點，風滾草種子不在我的知識範圍內。彌塞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宣布她決定成為一名植物學家，專門研究風滾草。
「我以為你想當公主。」
「公主也可以研究風滾草。多恩的伊莉亞公主據說就很喜歡植物學。」
「伊莉亞公主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她的植物學筆記還在。提利昂叔叔說學城裡存著她的手稿。」
雷克斯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彌塞拉的邏輯閉環能力在十二歲這個年紀已經達到了令人警惕的水平，加上她讀過的書和聽過的故事足夠多，跟她辯論的結果往往是他的沉默。
在親王隘口，馬泰爾的巡邏隊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彌塞拉下意識地往雷克斯身後靠了靠。
巡邏隊長是個皮膚黝黑、蓄著細密鬍鬚的多恩軍官，他檢查了雷克斯的金玫瑰通行證和提利爾銀徽章，然後目光落在彌塞拉身上。雷克斯主動開口解釋，說這位是他在沙漠裡遇到的旅人，受了傷需要送往高庭就醫，她的護衛隊在隘口被攔住了，他把人接過來護送。
軍官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審視逐漸放鬆，最終揮手放行。多恩人對救助落難旅人的行為抱有某種根深蒂固的尊重——沙漠法則第一條就是不能把任何人丟在荒原里等死。
穿過隘口之後，綠意開始重新占領大地。河灣地的濕潤空氣裹著野花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彌塞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她從不知道空氣可以這麼好聞。
多恩的乾燥和炎熱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蜿蜒的溪流和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他們在玫瑰大道沿途的驛站住宿，金玫瑰通行證讓食宿全部免費。彌塞拉對驛站的熱湯讚不絕口，對床墊里的跳蚤深惡痛絕，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身上有沒有新的紅包。
第七天下午，他們拐下了玫瑰大道，沿著那條熟悉的土路穿過最後一片矮樹林。高庭郊外的野玫瑰正在盛放，紅的白的粉的花團壓彎了灌木的枝條，空氣里的甜膩花香混著遠處麥田成熟的麥穗清香。雷克斯在石屋院子門口勒住馬，彌塞拉的白馬跟在他後面停下。
石屋還是那座石屋。院子的柵欄上爬滿了蔓蘿藤，打鐵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安靜的鏽紅色，遮雨棚的麻布頂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冥獒自動走到院子角落的老位置盤臥下來。信鷗從馬鞍前橋上起飛，在屋頂盤旋了一圈，落在窗台上，開始用喙整理翅膀上沾著的旅途灰塵。
彌塞拉自己從馬上跳下來，站穩之後環顧四周。她的藍眼睛把院子的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蔓蘿藤、打鐵台、遮雨棚、窗台上的信鷗、牆角里的冥獒。
石屋的外牆是粗糲的灰石，門框上有一道被伐木斧不小心砍出來的舊痕，門口鋪著一塊踩得發亮的青石板。這棟房子和她從小到大住過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小得大概只頂得上凱岩城一間更衣室的大小。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雷克斯。
「它真的和你說的一模一樣。」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很輕的、被什麼東西觸動了的質地。她推開院子的木柵欄門，先站到冥獒面前蹲下來，伸出掌心給它聞。
冥獒把冰冷的鼻尖貼在她手心裡停了片刻，然後重新把下巴擱回前爪上。她又走到窗台下面踮起腳尖看信鷗，信鷗歪頭用一隻琥珀色的眼睛俯視她，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彌塞拉用高等瓦雷利亞語對它說了句什麼，信鷗眨了眨眼。
雷克斯把馬牽到屋後的馬棚里拴好，給兩匹馬都添了草料和水。等他回到前院的時候，彌塞拉已經站在石屋的門口等著了。
他打開門鎖推開木門，彌塞拉跟著他走進屋裡。石屋內部的陳設和他離開時毫無變化——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灶台擦得乾淨，乾草藥掛在橫樑上散發著淡淡的苦香味。彌塞拉的目光從灶台移到書架移到地下室的門，最後落在臥室那張鋪著羊毛氈子的床上。
「我睡臥室，你睡地下室。」她轉過身看著他。「你的原話。」
「地下室有硫磺味。」
「我不介意硫磺味。但我介意你騙我說地下室的硫磺味很重但其實還好。我已經聞過了——門縫裡飄出來的，確實有味道，但沒有你說得那麼誇張。」
雷克斯把斗篷解下來掛在門邊的木鉤上，從灶台上拿起水壺灌滿水放在火上燒。
彌塞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發現了書架上的書——高等瓦雷利亞語語法、龍類圖鑑殘篇、還有他自己裝訂的幾疊羊皮紙筆記。她把語法書抽出來翻了翻，發現扉頁上提利昂寫的贈言：
致一個識字的屠熊者，讀完給我寫信，地址你知道。她輕輕笑了一下，把書放回原處，又去看灶台上掛著的乾草藥束，用手指碰了碰迷迭香的葉子，指尖沾上了一股清冽的香氣。
雷克斯往兩隻杯子裡倒了熱水，把其中一隻推給彌塞拉。她捧著杯子坐在桌邊，兩條腿夠不到地面，在椅子邊緣輕輕晃著。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她金色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