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一樣的感受
彌塞拉在雷克斯的營地里養傷的第三天，已經能拄著一根削乾淨樹皮的山毛櫸樹枝在碎石地上來去自如了。
她的恢復速度讓雷克斯有點意外。蘭尼斯特家的金毛小獅子看著細皮嫩肉，骨子裡的韌性卻像是多恩沙漠裡那種曬不死旱不枯的刺灌木。傷口清創之後沒有再流膿，新生的粉紅色肉芽在硫磺粉末的持續敷料下長得很快，邊緣的腫脹也消下去了。兩天前還需要他攙著走，現在她拄著拐杖能在營地周圍溜達一整個上午。
多了一個人，營地的生活節奏也跟著變了。
雷克斯之前的野外紮營是一套高度程序化的流程：選址，升火，讓冥獒定警戒圈，讓信鷗做一次周邊掃描，然後一個人啃乾糧，整理筆記，睡覺。效率極高，也極其安靜。安靜到有時候他一整天不用開口說一個字，唯一的聲響是篝火的噼啪和冥獒胸腔里那永不停歇的水銀低頻震動。
彌塞拉不一樣。她說話。從早上睜開眼到晚上裹著毯子睡著，她那張小嘴裡倒出來的句子比他一個人待一個月的自言自語還多。
「雷克斯，那隻鳥為什麼眼睛是金色的？它是不是和冥獒一樣，也是你用那個——那個不能說的東西做的？你不用說，我知道你不會說，你每次碰到這個問題就假裝看地圖。好吧我不問了。但是你能不能讓它飛下來讓我摸一下？」
雷克斯坐在營火旁翻著高等瓦雷利亞語語法書，頭也不抬：「不能。它啄人。」
「騙人。它連野豬都不啄。」彌塞拉拄著拐杖站到他旁邊，仰頭看著蹲在岩壁頂上放哨的信鷗。信鷗也低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珠在正午的強光下縮成兩個細小的金點。
「你站在那裡太久它會往你頭上拉屎。」雷克斯翻了一頁書。
「你又在騙我。」但她還是拄著拐杖往旁邊挪了兩步。
第四天，彌塞拉的拐杖碰倒了雷克斯靠在岩壁上的伐木斧。斧頭砸在卵石上發出一聲巨響，冥獒從十步外的陰影里彈起來，血紅的眼睛瞬間鎖定聲源，水銀嗡鳴聲陡然拔高了一個調。彌塞拉嚇得往後跳了一步，受傷的腳一軟差點摔倒。冥獒認出是她，嗡鳴聲降回怠速，重新趴了回去。
「它差點把我吃了！」彌塞拉拍著胸口，金髮在陽光下亂晃。
「它不吃人。頂多咬一口。不會很疼。」雷克斯撿起伐木斧重新靠好。
「不會很疼是多疼？」
「比你腿上的傷口輕一點。」
彌塞拉瞪著他，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笑的時候整張臉都在發光，藍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翹起的弧度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感染力。那種笑容是天生的武器，再過幾年等她長開了，整個維斯特洛的適齡貴族青年大概要排著隊往她面前倒。但此刻她只是一個拄著拐杖的十二歲小姑娘，被一條傀儡狗嚇得差點摔跤，然後被救她的人一句話逗得前仰後合。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她扶著岩壁站穩，用拐杖末端戳了戳雷克斯的靴子。「說話明明很嗆，但我就是覺得你比凱岩城裡那些滿嘴甜言蜜語的騎士好相處。他們說話像在演木偶戲，你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雖然真話通常不太好聽。」
雷克斯合上語法書。他把書放在膝蓋上，偏頭看她。彌塞拉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拐杖在地上畫著圈。「怎麼了？我臉上沾了炭灰？」
「沒什麼。」他說。但他心裡在想，這個小姑娘對人的直覺准得有點嚇人。
從那天下午開始，營地里的日常多了一項固定節目。每天傍晚太陽開始西斜、多恩的熱風從乾燥轉為微涼的時候，彌塞拉會拄著拐杖跟在他後面，看他做各種事情。
看他給馬刷毛，她就在旁邊遞刷子。看他整理鞍袋裡的材料，她就把那些瓶瓶罐罐按照大小排列好。看他往手冊上記筆記，她就安安靜靜地蹲在旁邊，一雙藍眼睛認認真真地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炭筆字跡，然後問：「你寫的這個瓦雷利亞語單詞，是不是拼錯了？」
雷克斯低頭看了一眼。真的拼錯了。一個名詞變格詞尾，按照提利昂教他的語法規則應該用屬格，他寫成了與格。他拿炭筆劃掉重寫，彌塞拉在旁邊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
「凱岩城的學士教過我兩年高等瓦雷利亞語。」她說這話時把拐杖夾在腋下，空出雙手比劃了一個翻書的動作，「提利昂叔叔說我比他小時候學得快。不過他說這話的時候通常已經喝了三杯酒，所以我不確定能不能當真。」
雷克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這還是彌塞拉第一次主動提起蘭尼斯特家的人。她沒有用「我的家族」或者「我的父親」這種說法，也沒有像貴族小姐們慣常做的那樣把家譜掛在嘴邊當盾牌。她提起提利昂的時候語氣隨意而親近，像是在說一個有趣的遠房親戚。
「你叔叔教過我語法。」雷克斯寫完最後一個字母，把炭筆擱在筆記邊緣。「在金貓妓院。」
彌塞拉愣了一拍，然後笑得拄著拐杖彎下腰。「金貓！我就知道！每次他去蘭尼斯港辦事，母親問他去了哪裡，他都說『考察港口貿易』。全凱岩城都知道他在撒謊，但沒人敢拆穿他。」
她笑夠了，正了正神色，把手背在身後裝出一副學士的老成口氣。「那你得叫我一聲師姐。提利昂叔叔先教的我。」
「叫你師姐可以。但學費不會退。」
彌塞拉又笑了。這次笑得更久，差點把拐杖笑掉。她發現和雷克斯說話有種很奇特的感覺——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句會接什麼，但你知道他接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這種全然的坦誠在她生長的那個環境裡比什麼都稀缺。
第五天傍晚，雷克斯發現彌塞拉不見了。
他剛從礦井那邊回來——他每天會抽時間去礦井入口觀察一次蝠群的歸巢情況，為下次捕獲做準備，雖然現在捕獲的緊迫感已經不像剛到骨道時那麼強了。回到營地的時候篝火還燒著，馬在岩壁後面安安靜靜地嚼著乾草，冥獒趴在營地邊緣的固定位置。但那個平時會拄著拐杖蹦蹦跳跳迎上來的小姑娘沒在。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在意念里給冥獒下了搜尋指令。冥獒站起來，鼻尖貼地聞了聞，然後朝營地後方的一塊大岩石走去。岩石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彌塞拉壓低了但依然藏不住興奮的嗓音。
「別過來！我在做東西！」
雷克斯繞過岩石。彌塞拉背對著他坐在地上，拐杖擱在腿邊，面前擺了一堆從營地周圍撿來的東西——幾塊扁平的卵石、一把乾枯的刺灌木枝、一團揉碎了的紫色野花花瓣、以及一個從她自己騎裝內襯上拆下來的小銅扣。
她把銅扣放在最大的一塊扁平卵石上，用另一塊小石頭在上面用力敲打，試圖把銅扣敲成某種形狀。她的手指上沾滿了花瓣的紫色汁液和石粉，淺金色的頭髮上粘了好幾片碎葉子。
「你在幹什麼？」雷克斯靠在岩石上，雙臂抱在胸前。
她的恢復速度讓雷克斯有點意外。蘭尼斯特家的金毛小獅子看著細皮嫩肉，骨子裡的韌性卻像是多恩沙漠裡那種曬不死旱不枯的刺灌木。傷口清創之後沒有再流膿，新生的粉紅色肉芽在硫磺粉末的持續敷料下長得很快，邊緣的腫脹也消下去了。兩天前還需要他攙著走，現在她拄著拐杖能在營地周圍溜達一整個上午。
多了一個人，營地的生活節奏也跟著變了。
雷克斯之前的野外紮營是一套高度程序化的流程：選址，升火，讓冥獒定警戒圈，讓信鷗做一次周邊掃描，然後一個人啃乾糧，整理筆記，睡覺。效率極高，也極其安靜。安靜到有時候他一整天不用開口說一個字，唯一的聲響是篝火的噼啪和冥獒胸腔里那永不停歇的水銀低頻震動。
彌塞拉不一樣。她說話。從早上睜開眼到晚上裹著毯子睡著，她那張小嘴裡倒出來的句子比他一個人待一個月的自言自語還多。
「雷克斯，那隻鳥為什麼眼睛是金色的？它是不是和冥獒一樣，也是你用那個——那個不能說的東西做的？你不用說，我知道你不會說，你每次碰到這個問題就假裝看地圖。好吧我不問了。但是你能不能讓它飛下來讓我摸一下？」
雷克斯坐在營火旁翻著高等瓦雷利亞語語法書，頭也不抬：「不能。它啄人。」
「騙人。它連野豬都不啄。」彌塞拉拄著拐杖站到他旁邊，仰頭看著蹲在岩壁頂上放哨的信鷗。信鷗也低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珠在正午的強光下縮成兩個細小的金點。
「你站在那裡太久它會往你頭上拉屎。」雷克斯翻了一頁書。
「你又在騙我。」但她還是拄著拐杖往旁邊挪了兩步。
第四天，彌塞拉的拐杖碰倒了雷克斯靠在岩壁上的伐木斧。斧頭砸在卵石上發出一聲巨響，冥獒從十步外的陰影里彈起來，血紅的眼睛瞬間鎖定聲源，水銀嗡鳴聲陡然拔高了一個調。彌塞拉嚇得往後跳了一步，受傷的腳一軟差點摔倒。冥獒認出是她，嗡鳴聲降回怠速，重新趴了回去。
「它差點把我吃了！」彌塞拉拍著胸口，金髮在陽光下亂晃。
「它不吃人。頂多咬一口。不會很疼。」雷克斯撿起伐木斧重新靠好。
「不會很疼是多疼？」
「比你腿上的傷口輕一點。」
彌塞拉瞪著他，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笑的時候整張臉都在發光，藍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翹起的弧度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感染力。那種笑容是天生的武器，再過幾年等她長開了，整個維斯特洛的適齡貴族青年大概要排著隊往她面前倒。但此刻她只是一個拄著拐杖的十二歲小姑娘，被一條傀儡狗嚇得差點摔跤，然後被救她的人一句話逗得前仰後合。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她扶著岩壁站穩，用拐杖末端戳了戳雷克斯的靴子。「說話明明很嗆，但我就是覺得你比凱岩城裡那些滿嘴甜言蜜語的騎士好相處。他們說話像在演木偶戲，你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雖然真話通常不太好聽。」
雷克斯合上語法書。他把書放在膝蓋上，偏頭看她。彌塞拉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拐杖在地上畫著圈。「怎麼了？我臉上沾了炭灰？」
「沒什麼。」他說。但他心裡在想，這個小姑娘對人的直覺准得有點嚇人。
從那天下午開始，營地里的日常多了一項固定節目。每天傍晚太陽開始西斜、多恩的熱風從乾燥轉為微涼的時候，彌塞拉會拄著拐杖跟在他後面，看他做各種事情。
看他給馬刷毛，她就在旁邊遞刷子。看他整理鞍袋裡的材料，她就把那些瓶瓶罐罐按照大小排列好。看他往手冊上記筆記，她就安安靜靜地蹲在旁邊，一雙藍眼睛認認真真地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炭筆字跡，然後問：「你寫的這個瓦雷利亞語單詞，是不是拼錯了？」
雷克斯低頭看了一眼。真的拼錯了。一個名詞變格詞尾，按照提利昂教他的語法規則應該用屬格，他寫成了與格。他拿炭筆劃掉重寫，彌塞拉在旁邊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
「凱岩城的學士教過我兩年高等瓦雷利亞語。」她說這話時把拐杖夾在腋下，空出雙手比劃了一個翻書的動作，「提利昂叔叔說我比他小時候學得快。不過他說這話的時候通常已經喝了三杯酒，所以我不確定能不能當真。」
雷克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這還是彌塞拉第一次主動提起蘭尼斯特家的人。她沒有用「我的家族」或者「我的父親」這種說法，也沒有像貴族小姐們慣常做的那樣把家譜掛在嘴邊當盾牌。她提起提利昂的時候語氣隨意而親近，像是在說一個有趣的遠房親戚。
「你叔叔教過我語法。」雷克斯寫完最後一個字母，把炭筆擱在筆記邊緣。「在金貓妓院。」
彌塞拉愣了一拍，然後笑得拄著拐杖彎下腰。「金貓！我就知道！每次他去蘭尼斯港辦事，母親問他去了哪裡，他都說『考察港口貿易』。全凱岩城都知道他在撒謊，但沒人敢拆穿他。」
她笑夠了，正了正神色，把手背在身後裝出一副學士的老成口氣。「那你得叫我一聲師姐。提利昂叔叔先教的我。」
「叫你師姐可以。但學費不會退。」
彌塞拉又笑了。這次笑得更久，差點把拐杖笑掉。她發現和雷克斯說話有種很奇特的感覺——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句會接什麼，但你知道他接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這種全然的坦誠在她生長的那個環境裡比什麼都稀缺。
第五天傍晚，雷克斯發現彌塞拉不見了。
他剛從礦井那邊回來——他每天會抽時間去礦井入口觀察一次蝠群的歸巢情況，為下次捕獲做準備，雖然現在捕獲的緊迫感已經不像剛到骨道時那麼強了。回到營地的時候篝火還燒著，馬在岩壁後面安安靜靜地嚼著乾草，冥獒趴在營地邊緣的固定位置。但那個平時會拄著拐杖蹦蹦跳跳迎上來的小姑娘沒在。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在意念里給冥獒下了搜尋指令。冥獒站起來，鼻尖貼地聞了聞，然後朝營地後方的一塊大岩石走去。岩石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彌塞拉壓低了但依然藏不住興奮的嗓音。
「別過來！我在做東西！」
雷克斯繞過岩石。彌塞拉背對著他坐在地上，拐杖擱在腿邊，面前擺了一堆從營地周圍撿來的東西——幾塊扁平的卵石、一把乾枯的刺灌木枝、一團揉碎了的紫色野花花瓣、以及一個從她自己騎裝內襯上拆下來的小銅扣。
她把銅扣放在最大的一塊扁平卵石上，用另一塊小石頭在上面用力敲打，試圖把銅扣敲成某種形狀。她的手指上沾滿了花瓣的紫色汁液和石粉，淺金色的頭髮上粘了好幾片碎葉子。
「你在幹什麼？」雷克斯靠在岩石上，雙臂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