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獵殺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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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

  那聲熊嚎,像是有人拿生鏽的鋸子在劈開一整棵老橡樹。

  雷克斯被驚醒的時候,後背全是冷汗。夢境還沒來得及消散——他夢到自己站在一條巨龍的骸骨面前,那具骨架大得像一座白色的大教堂,肋骨拱頂高聳入雲,脊椎骨一節一節延伸進霧氣深處,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階梯。

  熊嚎又響了一次。這次更近了。

  雷克斯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走到窗邊推開木窗。高庭郊外的夜風裹著草葉和泥土的氣味灌進來,月光把院子照得半亮。冥獒已經站起來了,四隻爪子穩穩撐在地上,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北邊的樹線,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水銀震顫的嗡鳴。

  它在識別威脅。但這個威脅不在雷克斯指定的防禦範圍之內——換句話說,那隻熊還沒踏進院子,所以它在等命令。

  「留守。」雷克斯低聲說了一句,同時在腦海中下達了同樣的指令。

  冥獒重新趴下,但眼睛沒有熄滅,一直在那個方向。

  雷克斯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北邊的夜色里傳來了別的聲音——被扯斷的木柵欄嘎吱作響,幾聲短促的羊叫戛然而止,然後是重物拖拽過草地的沉悶摩擦聲。那隻熊大概得手了,正在搬運獵物。距離不算近,聽起來至少隔了兩三片農田,但那動靜大到能穿過這麼遠傳到他耳朵里,說明那頭畜生的體型不是開玩笑的。

  他關上窗戶,回床上繼續睡。不是他的羊,不是他的事。

  第二天中午,消息是從老漢克嘴裡傳來的。

  「北邊老皮特家,昨晚遭了大災。」老漢克倚在雷克斯的院子柵欄上,臉上帶著一種看熱鬧和真同情交織的複雜表情,「那頭黑熊把他家羊圈拆了半面牆,拖走了兩隻成羊,踩死了三隻羊羔。皮特那老傢伙氣得差點中風,今早扛著獵叉去追,在林子裡轉了兩個時辰,連熊毛都沒摸到一根,倒是撿回來一隻羊腿——就剩一隻腿,還是啃了一半的。」

  雷克斯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兩隻成羊加三隻羊羔,對皮特這種小農戶來說是不小的損失。高庭不像北境,這裡的土地金貴,能養羊的地盤就那麼點大,每一隻羊都是實打實的財產。

  「皮特在老橡樹酒館貼了懸賞,」老漢克繼續說道,語氣里多了一絲試探的意味,「賞金十五個銀鹿,買那頭熊的腦袋。要完整的熊頭,帶著兩隻耳朵,好讓他掛在羊圈門口出口惡氣。另外熊皮歸獵熊的人,他只要腦袋。」

  十五個銀鹿。

  雷克斯本來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聽著,聽到這個數字之後,身體微不可察地直起來了一點。

  他現在全部身家翻遍口袋也湊不出三個銅板。上次買金雕翅膀和硫磺原料的時候就已經把積蓄花得見底了,這兩天他靠著地里剩的一點蘿蔔和儲藏室的乾麵包過日子,別說繼續搞鍊金實驗了,下個月連鹽都買不起。

  十五個銀鹿對他目前的經濟狀況來說,約等於一筆巨款。夠他買兩三批像樣的鍊金材料,夠他把地下室的設備更新一輪,夠他在高庭的鍊金材料鋪子裡挺直腰板挑挑揀揀而不是縮在角落裡翻打折貨。

  但這是一頭熊。不是野兔,不是狐狸,是一頭能拆羊圈牆、能拖走兩隻成年羊的熊。

  雷克斯轉頭看了一眼趴在院子角落的冥獒。

  陽光底下,冥獒像個沉默的黑色鐵塊。它的體型很大,站起來肩高能到雷克斯腰際以上,肌肉量比活著的獒犬時期更誇張。但它還是狗。本質上是一隻被鍊金術強化過的犬類傀儡,而它的對手是一頭成年黑熊——體重保守估計也在三百斤往上,前掌拍下來的力道能打斷成年人的脊椎。

  「你在想什麼?」老漢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別告訴我你打算讓你那條……那條狗去咬熊?雷克斯,那東西看著是凶,但那是一頭熊,你見過熊嗎?站起來比人高兩個頭,一巴掌能把鐵鍋拍扁。」

  「我就想想。」雷克斯收回目光,笑了笑,「老橡樹酒館是吧?」

  老漢克盯著他看了幾秒,表情像是在評估一個潛在的瘋子,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隨你。皮特的懸賞掛了三天有效,三天之內誰能把熊頭拎到酒館,十五個銀鹿當場點清。過了三天他大概就去找高庭的騎士老爺們幫忙了,到時候賞金就沒我們的份了。」

  他說完揮了揮手,沿著土路往自己農場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別干傻事,小子!熊不會管你的狗有多凶,它只看到一塊會動的肉!」

  雷克斯沖他擺了擺手,轉身走回石屋。

  他關上門,一屁股坐在木桌旁邊,把腦子裡那份傀儡守門犬的能力數據和熊的戰鬥力放在一起比較。

  冥獒的優勢在於:不知疲倦,不懼疼痛,咬合力遠超普通犬類,硫磺爆發力讓它衝刺速度極快,水銀神經傳導讓它的反應速度比活著的動物快一拍。它不會流血,不會被恐懼影響判斷,不會因為受傷而退縮。致命要害對於活體犬類來說很多——喉嚨、腹部、後腿肌腱——但這些對傀儡來說都不是問題。只要鐵釘沒有脫離關節,水銀沒有大量流失,它就能一直戰鬥。

  劣勢也很明顯:體型差距。冥獒再強也只是一條狗,它的顎部能咬碎骨頭,但前提是它能咬到熊的要害。黑熊的脖子粗得像樹樁,脂肪層和肌肉層疊在一起,就算是正常體型的狗咬上去也不一定能穿透。更不用說熊的反擊——一掌拍下來,冥獒能不能扛住是個問題。鍊金造物不懼怕皮肉傷,但如果鐵釘被打彎了、關節被拍變形了、水銀管路被砸斷了,那它就真的會變成一堆不能動的廢鐵和爛肉。

  一對一正面硬上,不是明智的選擇。

  雷克斯把腿翹到桌上,盯著天花板的木樑,腦子飛速轉著。

  他不打算讓冥獒去送死——這是他目前唯一的鍊金造物,是他用光了新手運氣才搞出來的底牌。如果冥獒報廢了,他短時間內絕對不可能再複製一次。所以這場獵熊行動的關鍵不在於「冥獒能不能單殺熊」,而在於他這個主人能不能找到讓天平傾斜的辦法。

  陷阱是最優選。熊再強壯也是血肉之軀,掉進布好倒刺的陷阱里一樣會受傷流血。冥獒的角色不是主力輸出,而是驅趕者——利用速度和咬合力把熊往陷阱方向逼,或者趁熊困在陷阱里的時候上去補刀。

  他需要摸清熊的活動規律,找到合適的地形布置陷阱,然後讓冥獒打一場輔助位。

  雷克斯從桌上跳起來,走進地下室,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了一捆麻繩、一把鏽跡斑斑的伐木斧和一串獵人用的鐵製夾獸夾——這玩意兒是他之前在集市上淘的,本來打算拆了當鐵料用,現在剛好派上用場。夾獸夾的鋸齒上還有暗紅色的鏽跡,他試了試彈簧力道,還行,夾斷人的手指綽綽有餘,對熊來說至少能讓它的一隻前掌暫時廢掉。

  他從牆角撈出兩隻破麻袋,把東西一股腦塞進去。

  走出地下室的時候,外面陽光正烈,高庭午後的風還是帶著那股甜膩的花香。院子裡,冥獒正安靜地趴在原地,聽見他的腳步,血紅的眼睛轉了過來。

  雷克斯蹲下身,從麻袋裡掏出夾獸夾,放在冥獒面前讓它聞了聞。

  「記住這個氣味,」他在腦海中給傀儡下達指令,「你要把帶有這個氣味的目標,趕進我指定的區域。」

  冥獒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那雙血紅的眼珠亮了一瞬。它接收到了。

  雷克斯站起來,把麻袋扛上肩膀,朝北邊的樹林走去。那頭熊昨晚在老皮特家的羊圈留下了蹤跡,血跡和拖拽痕跡在鬆軟的春泥地里應該很好追。他要在天黑之前找到熊的巢穴範圍,選好陷阱位置,然後等到夜裡——熊最活躍的時段——開始動手。

  十五個銀鹿,他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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