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陸師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昨夜孫有田和劉石被羅管事抓住斷手逐下山的消息,已經在雜役院裡傳開了。

  和她同批入宗的幾個新雜役,臉色都不太好。

  沈青禾坐起身,安靜穿衣,她昨夜也沒睡好。

  閉上眼,眼前總會浮現孫有田被一掌打飛的畫面,還有那口濺在木柴上的血。

  趙梨坐在床邊穿鞋,忽然看了她一眼,「昨晚嚇著了?」

  沈青禾系好袖口。

  「還好。」

  趙梨嗤了一聲,「嘴倒硬。」

  她頓了頓,「不過你昨晚沒求情,是對的。」

  「孫有田那種時候抓誰,誰就倒霉,你若真替他說話,羅管事就算不罰你,也會記你一個不懂規矩。」

  沈青禾抬頭看她。

  趙梨已經端著木盆往外走,只留下一句:

  「雜役院裡,少講同鄉,少講同批,少講可憐。」

  木門被推開,冷霧湧進來。

  沈青禾看著她的背影,默默記下這句話。

  ……

  洗漱過後,眾人去飯堂領早飯,今日的早飯是一碗稀粥,兩個發硬的雜糧餅。

  沈青禾把粥喝乾,又把雜糧餅掰成兩半,一半吃了,一半用乾淨布包起來,塞進懷裡。

  旁邊有個新雜役看見,低聲問:

  「你不餓?」

  沈青禾道:「留著午時吃。」

  藥田忙起來,中午未必能回院,剛來時她還不懂,餓得發慌,結果手上一亂,被扣了二十枚銅錢。

  ……

  辰時不到,雜役院前的小坪上已經站滿了人。

  羅管事來得比往日稍晚。

  他仍舊穿著青衣,神色平淡,仿佛昨夜斷人手逐人下山的不是他。

  只是眾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畏懼。

  羅管事站在台階上,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昨夜的事,想必你們都聽說了。」

  下面沒人敢出聲。

  羅管事淡淡道:

  「青雲宗給你們飯吃,給你們住處,給你們引氣入體的機會,不是讓你們來偷宗門東西的。」

  「藥田裡的草,庫房裡的柴,膳堂里的米,哪怕是一粒辟穀丹碎屑,都姓青雲。」

  「想要,可以掙。」

  「伸錯手,就留下手。」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小坪上所有雜役都低下了頭。

  沈青禾也低著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羅管事的視線似乎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分派。」

  羅管事收回視線,從袍中取出木牌。

  「東坡藥田,甲三到甲九,乙一到乙十二,丙一到丙十。」

  沈青禾心中一緊。

  丙十?沒有丙十九?

  難道他發現了?

  羅管事繼續念:

  「挑水,張成,李松,周阿蠻。」

  「掃階,趙梨,沈青禾,王小滿。」

  宣布了名單後,羅管事再無他話,只是靜靜站立。

  這讓她鬆了口氣,心中暗暗猜想,或許是昨日夜裡的緣故,這才有了變動。

  不過,出乎意料,羅管事居然今日給他安排了掃階。

  沈青禾低頭接過木牌,上面刻著「外門石階」四個小字。

  這是一件不算重,卻很磨人的活。

  從雜役院到外門峰之間,有一條長長的青石階,共三百六十級。

  每日晨霧重,石階上會落滿竹葉、泥水和苔痕,必須清掃乾淨,否則外門弟子路過時踩髒鞋履,雜役要挨罰。

  這活沒什麼危險,也沒什麼油水,若放在平日,沈青禾或許會覺得不錯。

  可現在,嘗了增加壽元的甜頭,她心中只想再取點黃精參,突然幹這個,難免讓她有些心浮氣躁。


  沈青禾指尖輕輕摩挲著木牌邊緣,很快又鬆開。

  不能急,越想去,越不能表現出來。

  羅管事剛剛強調了藥田規矩,昨夜又有人因黃精參被罰,她若今日主動說想去東坡,哪怕理由再好,也會顯得不對。

  趙梨拿著同樣的掃階木牌,走到她身旁。

  「走吧。」

  沈青禾收回思緒,點頭,壓下心中悸動,起身跟了上去。

  外門石階在竹林之後,清晨山霧未散,一階階青石往上延伸,像通向雲里。

  遠處隱約能看見外門弟子御劍掠過,劍光劃開霧氣,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幾個掃階雜役站在石階下,各自拿著竹掃帚和木桶。

  趙梨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指著上半段石階說道:

  「我掃上面,你掃下面。王小滿去挑水沖苔。」

  王小滿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個子比沈青禾還矮,聞言苦著臉。

  「我一個人挑水?」

  趙梨瞥他一眼。

  「不然我替你?」

  王小滿立刻閉嘴,拎著桶跑了。

  沈青禾拿起竹掃帚,從最下面一級開始掃,石階上落滿竹葉,葉片被露水浸透,貼在青石上,不用點力掃不下來。

  她掃得慢,但一階一階,很仔細,掃到第七十多階時,遠處傳來幾道笑聲。

  忽的,幾個外門弟子從山上下來,他們穿著青白色法袍,腰間掛著玉牌,其中一人背著長劍,衣擺不染塵埃。

  沈青禾立刻退到一旁,低頭讓路,趙梨也停下動作,垂手站在石階邊。

  外門弟子經過時,沒人看她們,沈青禾估摸著,雜役在他們眼裡,大概和石階旁的竹子、山石沒有區別。

  不過,讓她意外的是,走在最後的一名少女,忽然腳步停住,看了自己一眼。

  少女年紀不大,十四五歲,眉眼秀氣,發間別著一枚青玉簪。

  她視線落在沈青禾手腕上,似乎注意到那裡的紅痕。

  「你是新來的?」

  沈青禾低頭道:「是。」

  少女問:「雜役院的?」

  「是。」

  前面有人回頭催道:

  「陸師妹,走了,今日講法堂是秦師兄授課,去晚了沒位置。」

  少女應了一聲,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隨手遞給沈青禾。

  「這是止血散,用一點,手好得快。」

  沈青禾沒有立刻接,少女似乎有些意外。

  雜役弟子見到外門弟子給東西,通常都是受寵若驚。

  頓了頓,沈青禾這才低著頭,雙手接過。

  「多謝師姐。」

  少女笑了笑,轉身跟上前面幾人。

  等他們走遠,趙梨才掃了眼沈青禾手裡的紙包。

  「你真走運,竟然能得到陸師姐賞賜。」

  沈青禾問:「她是誰?」

  「陸雲芝,外門弟子,三靈根。聽說家裡和宗門某位執事有點關係,人還算好說話。」

  趙梨說著,語氣有些微妙。

  「不過你最好別覺得她對你好,就往她身邊湊。」

  沈青禾把紙包收進袖中。

  「我知道。」

  趙梨看她一眼,「你知道什麼?」

  「人情不好還。」

  趙梨笑了一聲,「你倒是真惜命。」

  這話已經聽了很多遍了。

  沈青禾繼續低頭掃階。

  外門弟子隨手給的一包止血散,對她來說當然有用。

  可天下沒有白拿的東西,哪怕對方真的只是好心,也會讓旁人覺得她和陸雲芝有了關係。

  雜役院裡,一點關係,有時候能護人,有時候也能害人。

  她現在太弱,承受不了任何關係帶來的麻煩。

  辰時三刻前,石階終於掃完。


  王小滿挑水挑得臉色發白,坐在石階邊直喘氣。

  趙梨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明顯泥痕,才把竹掃帚往肩上一搭。

  「行了,回去交牌。」

  沈青禾沒有動,她站在石階上,朝東坡方向看了一眼。

  從這裡能看見藥田的一角。

  山霧散去後,東坡那片青葉草在日光下泛著淺淺的綠。

  丙十九在更靠近山壁的位置,看不清。

  趙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看什麼?」

  沈青禾收回視線。

  「沒什麼。」

  趙梨眯了眯眼,「你昨日在東坡沒被扣,難道今日還想去?」

  沈青禾心裡一頓,面上卻沒什麼變化,「比掃地輕些。」

  趙梨冷笑。

  「輕?你是沒分到乙七那種地方。」

  她說完,沒有再追問。

  沈青禾跟著她回雜役院,交牌時,羅管事坐在院前翻冊子。

  趙梨把兩塊木牌交上去,說道:「外門石階,已掃完。」

  羅管事點了點頭。

  沈青禾也低頭遞牌。

  羅管事接過時,忽然問:

  「手傷了?」

  沈青禾一怔,「昨日除草磨的。」

  羅管事看了她一眼。

  「藥田活不是只靠力氣,你昨日做得還算細。」

  沈青禾低頭,語氣恭敬,「弟子只是怕扣錢。」

  羅管事似乎笑了一下。

  「怕扣錢,也是一種本事。」

  他把木牌收好,又道:「明日你去藥房幫半日,整理乾草。」

  趙梨眼神微變,沈青禾也有些意外。

  雜役院的藥房,放的多是從藥田裡收回來的低階靈草和普通藥材。

  整理乾草不算重活,而且能接觸藥材,比掃階、挑水、除草都好,許多雜役想去,還未必輪得到。

  沈青禾沒有露喜色,只低頭應道:

  「是。」

  羅管事擺了擺手。

  「下去吧。」

  走遠後,趙梨才低聲道:「羅管事這是看上你了?」

  沈青禾道:「只是乾草活缺人。」

  「你信?」趙梨看著她,「藥房的活再缺人,也輪不到剛來幾天的新雜役。」

  沈青禾沒接話,她當然知道這不是單純缺人,但或許是昨晚她沒亂喊亂跑,給羅管事留下了一點印象。

  又可能是昨日丙十九那片藥田清得細,讓他覺得她適合做藥草活。

  不過,說來說去,無論哪種,都不能高興得太早。

  對於羅執事來說,她這種雜役,賞與罰均在一念之間。

  「還是要變強……」

  躺在席上,沈青禾看向腦中壽元。

  說不定明天的藥房,能有所收穫。

章節目錄